这是个傍晚,夕阳将落。
我坐在村口的石头上思考人生。
我叫狗剩,十六岁,文盲,养猪。从小到大抚养我的是我叔叔。至于我爹是谁,我娘是谁,我一概不知。我只知道我爹姓苟——从我叔叔姓苟反推出来的,但具体叫什么,我叔从来没说清楚过。他每次说到这个话题都会忽然开始劈柴,或者忽然开始喂猪,或者忽然开始劈柴喂猪,总之忙得没空搭理我。
记忆中,我爹只看过我两次。
第一次是八岁的时候。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拿木棍戳蚂蚁窝,一个穿灰布衣服的男人忽然出现在篱笆门外。他的脸瘦得像一把刀,颧骨高高凸起,下巴上有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他站在门外看了我半天,没进来。我问他找谁,他说不找谁,路过。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走了。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只记得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跛,左脚踩在地上比右脚重,一深一浅,像瘸了腿的狗。
后来我问我叔那人是谁,我叔把银子收走了,说那是你爹。
“我爹怎么不进来?”我问。
“他不能待太久。”我叔说,把银子放进床底下的陶罐里,“有人在追他。”
“追他嘛?”
“他。”
我当时八岁,对“”这个字的理解还停留在猪的层面——刀子捅进去,血冒出来,猪蹬几下腿就不动了,然后王麻子拎着猪后腿往开水锅里一扔,刮毛,开膛,分成两扇挂上铁钩。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只是觉得我爹好不容易来一趟,连口热水都没喝就被追着跑了,这让我对“追”这件事的印象大打折扣。小说里的大侠都是被人追着跑没错,但人家追的和被追的至少都能在道上喝碗酒、吟首诗,轮到我爹这儿,跑得连门槛都没跨进来。
第二次是三年前。那天半夜,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到窗外有人压着嗓子跟我叔说话。我爬起来从门缝里往外看,月光底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我叔,另一个又是那个灰衣服的瘦高个儿。这回他脸上多了两道疤,鬓角的头发白了一半,衣服袖子上破了个洞,露出里面已经透的暗红色血迹。
我爹没有进屋看我。他和我叔在猪圈旁边站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说话的声音低得我一个字都听不清。我只看见他临走的时候,朝我的窗户望了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他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句什么,然后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竹林里。
第二天我问我叔,我爹说了什么。我叔说他什么都没说。
“那他嘴唇动什么?”我问。
“抽筋。”我叔说完就去喂猪了。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我爹。但我心里渐渐明白了——我爹确实一直在被人追,不是在开玩笑的那种。十几年。什么样的追兵能追一个人追十几年还不放弃?什么样的理由能让一个人被追十几年还不肯停下来?我想不通。我叔说,你爹是很厉害的人。我说,被人追了十几年,那也太窝囊了。我叔说,你被人追十几年试试看,能活着就是本事。
我想了想,觉得我叔说得对。被追十几年还能活着,那确实不是一般人。至少他不光自己活着,还能抽出时间来永丰镇看我。虽然每次都只够塞几块碎银子、看我叔劈半捆柴就跑了,但好歹活着。活着这件事本身,在追的阴影下,就已经是一种了不起的本事。
这几年风调雨顺,村子里渐渐有了温饱。我叔便在村子旁边办了一个养猪场,紧挨着王麻子的铁匠铺和沈掌柜裁缝铺。刚开始的时候收益还很不错,每年秋后都略有剩余,我叔甚至会花钱去永丰镇二里云客栈打一壶酒回来喝。后来县衙的官爷来村子里张贴了一张布告以后,猪圈里的母猪忽然变得不太能生了——每胎只生一只。
第一只母猪只生一只的时候,我叔说:“意外。”
第二只也只生一只的时候,我叔说:“巧合。”
第三只还是只生一只,我叔沉默了半天,去村口找王麻子打了一宿的铁。
第四只照旧。我叔把布告撕了。
布告上写的是朝廷新颁的《畜产管理条例》,大意是为了规范民间养殖、保障肉食供应,所有养猪场必须向县衙申报存栏数目,按额度配发饲料,未经审批不得私自繁殖等等。具体条文特别长,师爷来念的时候念了小半个时辰,村民们听得昏昏欲睡,只记住了最后一句:“违者以私畜论处,罚银五两。”
我叔交了罚款,但母猪该怎么生还是怎么生。不是不想生,是生不出来。他请了村东的兽医牛大夫来看,牛大夫掰着猪嘴看了半天,又掰开猪后腿看了半天,最后摇着头说什么毛病都没有,健康的很,就是不肯多生。
我叔说,真是没道理。
我说,是哦。
就此养猪场开始没落。
我没上过学。在养猪场最能盈利的时候,我叔也没有说让我去私塾。我整天游手好闲——当然“游手好闲”这个词是小天后来教我的,在此之前我一直管这叫“东游西逛”——去王麻子铁匠铺看他打铁,去沈掌柜裁缝铺门口逗猫,去二里云客栈闻酒香。这么晃着晃着,就认识了一个姑娘。
姑娘叫小天,是二里云客栈沈掌柜的女儿。
沈掌柜的客栈是永丰镇上唯一的客栈,名字起得文绉绉的,据说是他年轻时候云游到某个地方看到的诗句。客栈不大,就两层,楼下卖酒菜,楼上住客,生意不咸不淡,靠的是回头客。沈掌柜本人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脸上永远挂着一种“你欠我钱但我不急着要”的表情,对谁都客客气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小天比我小一岁,在客栈帮忙打酒、端菜、算账。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客栈门口——她正蹲在地上喂猫,耳朵后面别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花。猫吃完了跑了,她抬起头来看见我。我说,你喂猫呢。她说,嗯。我说,猫叫什么名字。她说,没名字,就叫猫。我说,那跟猪一样,猪也叫猪。她说,你养猪的?我说,嗯。她笑了一下。
那天以后我就常常去客栈。我叔给我的零花钱不多,每次只够打一小壶最便宜的浊酒,但我可以在柜台前面喝小半个时辰,因为喝完一口可以再倒一口,倒完还可以再倒,一直倒到壶底只剩一层薄薄的酒沫。小天就站在柜台后面,一边擦碗一边跟我说话。我跟她说养猪的事,母猪只生一胎的怪事,我叔一边骂县衙一边撕布告的事。她跟我讲客栈的事,她爹记账的毛病,厨房里那只老是偷吃腊肉的大花猫,隔壁当铺的伙计是她二舅。说着说着,我觉得这个姑娘跟别人不太一样。别人听我说话的时候,眼神都是飘的——嘴上“嗯嗯嗯”,眼睛已经看到别处去了。她不是。她真的在听,还会问“后来母猪生没生”“你叔撕布告有没有被人看到”。她问的问题,都是我想说的。
后来我开始在客栈里偷偷跟她见面。
为什么说是“偷偷”?因为沈掌柜虽然表面上对谁都客气,但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你这小子将来肯定不是继承养猪场的料,你离我女儿远一点”的意思。我每回去客栈,他都在柜台后面端端正正地坐着,手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眼神从算盘珠子缝里瞟过来,像是老鹰盯着地上跑的兔子。我跟他女儿多说一句话,他就咳一声;多待一刻,他就开始收桌子、扫地、关窗子,把所有能做的不打烊的活都做一遍。
但我还是找到了办法。沈掌柜每天下午都要去后院劈柴——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劈足半个时辰,砸出来的木柴堆满一面墙。这半个时辰里,柜台前面只有小天一个人。我就掐着这个时间溜进去,打最便宜的浊酒,喝最长时间,说最多的话。
我们这样偷偷见了小半年。我以为我藏得很好。我以为我叔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那天傍晚。
那天我叔忽然把我叫到堂屋里。油灯点得旺旺的,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两只碗,碗里倒的是二里云客栈烧的土酿酒。我叔坐在桌子的一边,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让我坐。
我一下子就感觉不太对。我叔跟我喝酒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次还是母猪破天荒生了三胎的时候——那都已经过去快两年了。现在他忽然倒酒,那一定是有大事要说。
我叔喝了口酒,咂了咂嘴,看着我说:“你和小天的事,我知道了。”
我手里的花生米掉在了桌子上。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我叔又喝了口酒,“你每回出门前,都要在猪圈旁边照照水缸,把头发扒拉两下。你以前从来不扒拉头发的,猪啃你头发你都不带躲的。忽然开始扒拉头发了,那就肯定是有姑娘了。镇上一共就那么几个姑娘,你能认识谁?除了沈掌柜的女儿,你还能认识谁?”
我沉默了半天,觉得我叔真的可怕。他那双眼睛平时看母猪都分不出来真假,看我的事居然就这么准。
“我没打算骂你。”我叔说,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而是压得很低很沉,“今天说的不是你们的事,是你自己的事。有些话我憋了十六年了,养猪场现在这个样子,再不告诉你,可能以后就没机会了。”
他把酒碗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你一生下来,命运就注定了有气。”
我愣住了。
“你爹当年把你送到我这里,是想逃过这股气。我找过长安城最好的先生问过卦——就是你爹也找过的那个先生,姓问,住在槐树巷——问先生说你这辈子的命太硬,三世轮回到这一世,躲不过的。你爹阻止不了,我也阻止不了。你从小在这个养猪场里长大,没读过书,没拿过刀,连猪都没让你见过。我是想把你身上的那股东西压住,多压一天是一天。”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
“但现在压不住了。养猪场一关门,你就得出山。”
“为什么是养猪场关门那一天?”我问。
“因为养猪场一关门,我也要去逃命了。”我叔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你爹那边的追兵,迟早要查到永丰镇来。我能帮他挡一天是一天,但挡不到底。养猪场没了,我就没有继续留在村里的理由。我一走,他们就要来找你——因为你是他儿子。”
我心里头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好比我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村口池塘里的一条泥鳅,结果忽然有人告诉我,你其实是条龙,只不过还不会飞。这听起来很了不起,很让人兴奋,但细想一下,龙是要被人斩的。泥鳅可以钻泥,没人管。
“那我走后,”我问,“你和养猪场怎么办?”
“猪卖了。场地还给村里。我呢——”他又咧嘴笑了笑,“去找你爹。他遇到的事很棘手,一个人顶不住。我们两兄弟也十几年没正经喝过一顿酒了。去晚了,可能就喝不上了。”
“我爹到底是谁?”我问。
“等你到了外面就慢慢知道了。”他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现在告诉你,你也不信。”
“你试试看。”
“先不说。你现在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和小天走不到一起。”
“为什么?”
“因为你是要去江湖上闯荡的命,她是这镇上长起来的姑娘。你能带她走吗?带她走了,她爹怎么办?沈掌柜那个老家伙,虽然整天看我不顺眼,但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我没说话。
“你去江湖上闯,能闯出名堂来,算你有本事。闯不出来,你也别回来了。”他放下酒碗站起身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我,“剩下的事,你自己想。想清楚了,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他推门走出去,站在猪圈旁边,点上旱烟,望着已经空了大半的猪舍。月光照在他的背上,我忽然发现他的肩膀比我记忆里窄了很多。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宿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件事——我爹被人追了十几年,我叔也要去逃命,养猪场要关门了,我命里有气,我是个要出山去闯江湖的人,我跟小天走不到一起。这些事像一锅乱炖,每样食材的味道都不同,但搅在一起就成了一团理不清的糊涂。
我跟我叔说我命里有气,可我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我连猪都不敢看,哪来的气?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这股气藏在哪里?是从胎里带来的,还是从我爹身上传来的?如果是从我爹身上传来的,那我爹身上的气又是怎么来的?这一串问题转得我头疼,后来我不想了——反正想也白想,我叔说了,这些事要在外面才能弄明白。在养猪场里想破脑袋,也顶多能想明白母猪为什么只生一胎。而母猪为什么只生一胎,连兽医都说不清楚。
想明白这一点以后,我反而觉得轻松了一点。
第二天秋意特别浓。空气清鲜,微风吹得客栈门前的旗子摇摇晃晃。我蹲在村口的石头上,盯着二里云客栈的屋顶看了大半个下午。
这块石头是我从小坐到大的。光溜溜的,中间凹下去一块,刚好能放下我的屁股。我小时候在这块石头上磕过牙,大了在这块石头上想过事。但我知道,这块石头不属于我,它属于永丰镇,属于这村子。我不能把它带走,也不能赖在上面不走。
今天是深秋,风吹进领口里凉飕飕的。我听着风从竹林里穿过的声音,忽然觉得那声音很像我爹走路时左脚比右脚重的节奏——一深一浅,一浅一深。
这时我远远看见沈掌柜牵着他的毛驴从客栈里出来,驴背上驮着两个空酒坛。他这是要去永丰镇买酒——每隔十天就要去一趟,买的是镇上唯一一家酒坊的自家酿造,用土瓷坛子装着,每坛二十斤,来回正好小半天。
他走的时候还特意朝我坐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想确认我这小子会不会趁他不在溜进他客栈里。我这回没有躲,就端端正正地坐在石头上,还抬手朝他挥了挥。他愣了一下,没理我,牵着驴走了。
等他的人影消失在竹林那头,我从石头上跳下来。
我穿过王麻子铁匠铺门口——王麻子正在里面抡锤砸一块通红的铁块,火星四溅,他看见我走过去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狗剩你叔今天怎么没开门”,我说他昨晚喝多了,王麻子摇摇头继续砸铁。我走过沈掌柜裁缝铺门口的猫,走过那堵贴着县衙布告的土墙——布告又被我叔撕掉了一个角,被风刮得哗啦啦响。
我来到客栈门前。旗子在我头顶上晃悠着,上面写着“二里云”三个大字。
我推门进去,小天正在给客人打酒。
她看见我,放下酒提子,说:“小剩,怎么了?你昨天没来。”
“小天,过来,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她擦了擦手,跟店小二交代了一声,跟着我走出客栈。我拉着她的手一直走到村后头的小树林旁边才停下。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头顶的树枝光秃秃的,阳光从枝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头发照成了一种暖洋洋的颜色。
“小天,我们的事暴露了。我叔知道你喜欢我了。”
“那怎么办呢?”她眨了眨眼睛,“官府会不会来抓我们?”
“不会。这属于民事,官府是不管的。”
“你叔会不会告诉我爹?”
“肯定会。说不定他们会联合起来镇压我们。”
“那怎么办呢?”她咬了咬嘴唇,“我爹会打我的。”
“我们今晚就不回去了。”
“我爹去永丰镇买酒了,今天可能不会回来。”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驭着两匹驴,走的是官道。” 她说完看我,“好机会?”
“好机会。”我深呼吸一口气,握住她的手,“我们私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