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忘川河底回到阎罗殿的那一刻,林北辰双膝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大殿的石板上。不是因为他受了伤,而是因为白锦的力量在他体内完成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剧烈的、像是要把他的身体从内部翻新一遍的能量汐。
这股汐从心脏旁边的白色轮廓开始,向他的四肢百骸扩散,每经过一条经络,每路过一个位,每抵达一寸皮肤,都会在那里留下一个微小的、白色的、持续燃烧的光点。光点像星星一样在他的体内亮起来,一颗接一颗,从心脏到腔,从腔到腹腔,从腹腔到四肢,从四肢到指尖和脚尖。
崔钰从案桌后面冲过来,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林北辰的脉搏。他的手指搭在林北辰手腕上的瞬间,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不是因为温度高,而是因为他摸到的不是正常的脉搏——林北辰的脉象里混入了第二个人的心跳。节奏更慢,力度更柔,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水里投下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和林北辰自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某种类似于二重奏的、精妙到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和声。
白锦的心跳。
在她的魂魄核心进入林北辰体内之后的第四天,她的心跳和林北辰的心跳完成了第一次同步。不是林北辰的心跳变慢了,也不是白锦的心跳变快了,而是两个人的心跳在某一瞬间同时落在了同一个节拍上——咚,咚,咚,像一个心脏在两个人的腔里同时跳动。
林北辰跪在大殿的石板上,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不是累,是不适应——两个心跳同时在口震动,两种不同的节奏在血管里流淌,两股不同的力量在经络中交汇,这种感觉就像你的身体里住进了另一个人,不是寄居,不是寄生,而是分享。她分享他的体温,他分享她的心跳;她分享他的意识,他分享她的力量。
李锦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计时器。
“七天。”她说,“从现在开始计时。七天后,孟婆会将自己的魂魄碎片注入白锦的魂魄核心。在这七天里,你要做三件事。”
林北辰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严肃,像是在案情分析会上布置任务时的表情——冷静,条理清晰,不给任何人讨价还价的余地。
“第一,稳定你体内白锦的力量。她现在的心跳和你的心跳同步了,但同步不等于融合。如果她的力量在你的体内失控,你的身体会被她的能量反噬,轻则经脉尽断,重则魂飞魄散。”
“第二,找到幽冥教存放那六块影子碎片的地点。孟婆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七天,七天之后她的力量会全部转移给白锦,届时她将失去对影子碎片的任何影响力。如果在那之前不能摧毁六块影子碎片,幽冥教就会带着碎片再次消失,等到下一个三千七百年——我们没有下一个三千七百年了。”
“第三,练习在白锦力量加持下的战斗方式。裂骨不会给我们七天的安静时间。他知道你去过忘川了,他知道你见过孟婆了,他也知道七天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会在接下来的七天里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你。”
林北辰听完这三件事,从地上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站得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里,判官印的纹路重新浮现了。不是之前那种暗淡的、快要消失的痕迹,而是清晰的、明亮的、像是刚用金色的墨水一笔一笔重新描过的印记。印记的中心不再是“判”字,而是一个新的符号——白色的、由白锦的力量凝聚而成的、形状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的符号。
莲花。
白锦的名字里,“锦”是锦绣的锦,不是莲花的莲。但她的魂魄核心在林北辰体内沉睡的时候,本能地选择了一个她最喜欢的形状来标记她寄居的地方——莲花。忘川河面上漂浮的灯是莲花形的,她母亲孟婆的封印核心是莲花形的,她在镜中空间里待了三千年、唯一不觉得厌倦的画面是莲花从淤泥中生长出来的全过程。
林北辰握紧拳头,莲花符号在掌心里微微发烫。
阎罗殿的大殿中,长明灯全部变成了白色。
不是崔钰调的,不是任何人控制的,而是白锦的力量在自动调整这间由秦广王林渊建造的、与她同源同的建筑的能量配置。就像你回到一个很久没住过的老房子,不需要刻意去适应,你的身体会自动找到最舒服的姿势。长明灯的火焰从金色变成白色,火焰的形状从普通的锥形变成了莲花形,每一朵莲花都在缓慢地开合,开的时候释放出温暖的光,合的时候吸收着大殿中残留的、不属于白锦的能量杂质。
崔钰站在案桌旁边,看着这些变化,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一个在地府工作了三千七百年的判官,一个见证了秦广王林渊战死、阎罗殿衰败、地府秩序几近崩溃的老臣,在看到白锦的力量开始修复阎罗殿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
“崔钰。”林北辰叫他。
“殿下。”
“幽冥教存放碎片的地点,你知道在哪吗?”
崔钰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份卷宗从案桌下面的暗格中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卷宗是用黑色的绸缎包裹的,绸缎上有暗红色的封蜡,封蜡上印着一个复杂的符文——不是地府的符文,不是幽冥教的符文,而是一个林北辰从未见过的、由两种不同体系融合而成的、既有地府的方正又有幽冥教的诡异的杂交体。
“这是孟婆在被镇压之前,通过某种手段送到阎罗殿的。崔钰一直不敢打开,因为封蜡上的符文需要白锦的力量才能解开。白锦被封印的三千七百年里,没有人能打开这份卷宗。”
林北辰伸手按在封蜡上。掌心的莲花符号亮了,白色的光芒从判官印中涌出,流入封蜡的符文缝隙中。封蜡像冰块遇到了热水,从边缘开始融化,融化的速度很快,三秒之内就化成了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液体没有流散,而是在桌面上形成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卷宗上的一行字。
“第七殡仪馆。地下三层。零号密室。”
林北辰的瞳孔猛地收缩。
第七殡仪馆。他不久前刚去过的地方。地下二层,零九号冷藏柜——王大海命理印记的存放处。他不知道那里还有地下三层,更不知道地下三层有一个零号密室。
“殿下,”崔钰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幽冥教存放影子碎片的地点,一直在殿下的眼皮底下。第七殡仪馆是滨海市地脉的淤堵点,能量流动最慢、最稳定、最不容易被外界探测到。幽冥教把碎片藏在那里,是最合理的选择。”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句话用在第七殡仪馆上,精准得让人后背发凉。林北辰去过那里,他在那里破坏了血脉置换祭坛的能量输出节点,在那里取回了王大海的命理印记,在那里遇到了手团和阴将甲子。但他没有探索过地下二层以下的空间,不是因为他不谨慎,而是因为当时他的目标是固定的、明确的、不需要深入更底层的。幽冥教利用了这一点——他们知道来破坏增幅器的人不会在已经完成任务的地方多停留一分钟。
李锦已经站到了大殿门口,手里拿着枪,腰间别着两个备用弹匣,作战靴的鞋带系得比平时更紧。
“走吧,”她说,“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林北辰没有立刻出发。他走到案桌前,拿起判官笔,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字——“护”。白色的符文在空中成型,比他在东海岸写“破”字时更大、更亮、更稳定。符文在他的控制下缓缓飘向李锦,在她口的位置停住,然后像水渗入沙土一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她的体内。
能量护盾。
不是在体表形成一层屏障,而是渗透到她的每一个细胞中,在细胞层面构建一个微型的、持续运转的保护网络。这是他以前做不到的——不是力量不够,而是对力量的理解不够深。白锦的力量在他的体内教会了他一件事:真正的保护不是挡住外来的攻击,而是让被保护的人自己变得强大。
“你在我身上放了什么?”李锦低头看着自己的口,那里没有任何异常,但她能感觉到有东西在皮肤下面缓缓流动,像一个温暖的、看不见的拥抱。
“一个护盾。不是很强,但能挡一次致命攻击。”
“一次就够了。”李锦把枪回腰间,转身走出了大殿的门。
林北辰跟在后面。走出朱红色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崔钰站在案桌后面,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用全身的重量支撑着自己不要追上来。他的嘴唇在翕动,念的是同一句话——“殿下平安回来。”
这句话他今天已经说了很多遍了,每一遍都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他会回来的”来安慰自己。
白色朗逸从碧华苑的地下车库驶出,汇入了傍晚的车流。滨海市的晚高峰已经开始,道路上挤满了下班回家的车,刹车灯连成一片红色的海洋。导航显示从碧华苑到第七殡仪馆需要四十分钟——不堵车的情况下。现在是高峰期,至少需要一个半小时。
林北辰没有走导航推荐的主道,而是拐进了一条他熟悉的小路。这条小路穿过一片老旧居民区,路窄,弯多,没有路灯,但几乎没有车走。白色朗逸在小巷中穿行,两侧的墙壁几乎贴着后视镜,李锦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只手握着车顶的扶手,另一只手按着枪套,表情淡定得像是在坐过山车——不是不紧张,而是紧张也没用。
“你以前办案的时候发现的这条路?”李锦问。
“不是办案,是送外卖。”林北辰说,“大学的时候寒暑假送过外卖,这片区域的所有小巷我都走过。”
李锦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评价。
第七殡仪馆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路灯,没有月光,乌云遮住了整个天空,像是有人在天上盖了一层厚厚的黑布。殡仪馆的铁门还是那样,锈迹斑斑,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柱上。院子里的青石板在夜色的衬托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绿色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往上照。
林北辰把车停在和上次同样的位置,熄火,关灯。
两个人下车,脚步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像是有人在空旷的大厅里一下一下地敲击地板。空气中弥漫着上次来时就有的那种复杂的味道——霉味、灰尘味、铁锈味、尸味。但这次多了一种新的气味,很淡,像是烧焦的纸钱和腐烂的鲜花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地下三层的入口在哪?”李锦的手电筒光束扫过院子、建筑、走廊。
“在地下二层。”林北辰走在前面,推开上次来时的玻璃门。
地下一层、地下二层,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零九号冷藏柜关着,柜门上贴着一张新的标签,标签上写着“已清空”三个字,字迹是新的,墨水的颜色还是黑色的,没有褪色。幽冥教的人来过这里,在林北辰取走王大海的命理印记之后,他们来检查过零九号柜,确认命理印记已经不在,然后在柜门上贴了这张标签。贴标签的人很专业,标签贴得很正,四角对齐,没有气泡。
地下二层的最深处,在一排冷藏柜的后面,林北辰发现了一扇门。
不是他上次来时忽略的,而是这扇门在“上次来时”本不存在。门的出现和他在碧华苑1801第一次看到朱红色大门时的情况一样——不是因为门的物理形态发生了变化,而是因为他自身的灵觉感知到了门的存在。白锦的力量在他体内觉醒后,他能看到以前看不到的东西,能感知到以前感知不到的空间折叠。
门很小,高约一米六,宽约一米,像是一扇儿童房的门。门板的材质和地下二层的墙壁一样,都是不锈钢的,表面没有把手,没有锁眼,没有任何可以抓握或入的地方。但门板的中央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凹槽的形状正好是一朵莲花——和白锦在他掌心里留下的印记一模一样的莲花。
林北辰将右手按在莲花凹槽上。
掌心的莲花符号亮了。
门开了。
不是向里推,不是向外拉,而是整扇门像一块融化的冰块一样,从中央开始变软、变形、变透明,最后在短短几秒钟内化成了一滩银白色的液体。液体没有流散,而是在门槛处凝固成一个稳定的、光滑的、像水银一样反射着周围一切光芒的斜面。斜面通向地下深处,坡度很陡,大约六十度,表面有细密的防滑纹路,像是专门为人类行走设计的。
林北辰第一个踏上了斜面。鞋底接触到斜面的瞬间,一股向上的浮力从脚下传来,不是把他往上推,而是抵消了他的部分重力,让他走在六十度的斜坡上像走在平地上一样轻松。这股浮力的来源不是地府的阴气,不是白锦的力量,而是黄泉碎片的能量。
地下三层。零号密室。
这个空间比林北辰想象的要小得多。大约二十平方米,层高不到两米五,天花板很低,给人一种压迫感。四壁是粗糙的岩石,没有经过任何装修,岩石的表面刻满了符文,符文在缓慢地流动,像一条条发光的蛇在墙壁上爬行。
房间的正中央,悬浮着六块碎片。
每一块碎片的大小和形状都不相同——有的像指甲盖一样小,有的像硬币一样大;有的呈不规则的三角形,有的接近圆形,有的像一块被摔碎的瓷器的碎片,边缘锋利得像是刀片。六块碎片悬浮在半空中,以不同的速度和方向旋转,每一块碎片都发出不同颜色的光芒——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黄色的、紫色的、橙色的。六种颜色的光在房间中交织、重叠、碰撞,投射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形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像是某个疯狂画家在精神病院里创作的抽象画。
影子碎片。
六块。
没有第七块。
因为第七块是原石,原石在白锦体内,白锦在林北辰的心脏旁边沉睡。
林北辰站在房间的门口,看着这六块碎片。
它们很美。
不是那种让人感到愉悦的美,而是一种危险的美。你知道火山很美,但你也知道火山喷发的时候会毁灭一切;你知道深海很美,但你也知道深海的水压会把人类的身体压成一张纸的厚度。这六块碎片的美就是那种美——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在不断地说服靠近它们的人:“握住我,握住我,握住我你就能拥有一切。”
李锦站在林北辰旁边,她的目光落在六块碎片中最小的一块上。那块碎片大约只有指甲盖大小,颜色是暗红色的,形状像一滴凝固的血。它在缓慢地旋转,每转一圈就会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婴儿心跳一样的声音。
“那块碎片,”李锦指着那块暗红色的碎片,“是我体内的。”
林北辰注意到了。李锦体内的碎片在共振,不是之前那种被幽冥教召唤时的激烈共振,而是一种安静的、温和的、像是在向老朋友打招呼一样的共振。暗红色的碎片在空中微微颤动,颤动的频率和李锦的心跳完全一致——咚,咚,咚,像一个在外漂泊了很久的孩子终于听到了母亲的呼唤。
他没有急着去摧毁这些碎片,因为他知道碎片不是用物理方式就能摧毁的。它们是能量体,不是物质体。打不碎它们,刀砍不碎它们,甚至判官笔的符文也只能暂时封印它们,无法从本上消灭它们。
孟婆给出的答案在卷宗的最后一页。
“六影随石,石灭影消。原石不灭,影子永存。”这句话的意思是——影子碎片无法被摧毁,除非原石被摧毁。但原石不能摧毁,因为原石是白锦的一部分。摧毁原石等于死白锦。这是一个死循环:影子碎片不灭,幽冥教就能继续利用它们作恶;但影子碎片灭了,白锦也会死。
不对。
孟婆不会给他一个无解的难题。
他在卷宗的最后一页的背面,看到了一行极小极小的字。字是用铅笔写的,线条很浅,像是写字的人故意不让别人轻易发现。字的内容是:“影子可以吞噬。不是摧毁,是吞噬。让原石吞噬影子碎片,影子碎片的力量会被原石吸收,原石会变得更强,影子碎片会彻底消失。但吞噬者需要承受影子碎片中所有负面能量的冲击。没有人能承受六块碎片同时吞噬带来的冲击,除了——”
最后两个字被墨水涂掉了。涂得很彻底,墨水的颜色和纸张的颜色融合在一起,像是一个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林北辰用判官笔在涂黑处轻轻一点,白色的光芒渗入纸张纤维,将那层墨水一层一层地剥离。
被涂掉的两个字露出来了。
“阎君。”
林北辰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这不是一个选择——这是一个命令。只有他能做到,他必须做到。不是因为他是秦广王的转世,不是因为他是阎君之力的继承者,而是因为他的体内有白锦的力量。白锦的力量来自原石,原石是吞噬影子碎片的唯一容器。而他,是原石的寄居者。
“如果我不做呢?”林北辰问自己。
答案是现成的:幽冥教会在七天内找到另一种方式激活影子碎片,届时不需要原石也能启动大轮回。孟婆将力量转移给白锦之后,她将失去对影子碎片的任何影响力,幽冥教将再无顾忌,整个滨海市乃至整个世界都会陷入阴阳颠倒的混乱之中。
林北辰走入了房间的中央。
六块碎片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光芒变得刺眼。它们感知到了原石的气息——不是完整的原石,而是原石的投影,是通过林北辰体内的白锦魂魄核心散发出来的、微弱但确凿的同源信号。影子碎片在欢呼,在雀跃,在疯狂地旋转,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突然看到了天空。
李锦站在门口,按照林北辰的要求,她没有跟进来。她的手握在枪柄上,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眼神在林北辰和六块碎片之间来回移动,每一次移动都会停留零点几秒,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确认他还站着,确认他还有呼吸,确认他的手还在动。
林北辰伸出了右手。
六块碎片同时向他飞来。
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黄色的、紫色的、橙色的光在空中交织成一条彩色的光带,光带的末端连在他的右手掌心。判官印的莲花符号在掌心中疯狂地旋转,莲花的每一片花瓣都在开合,像是在呼吸,像是在进食,像是在将六块影子的能量一口一口地吞进自己的身体里。
吞噬开始了。
第一块碎片——红色的——没入他掌心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热浪从掌心涌入,顺着他的手臂冲向肩膀,再从肩膀分叉,一路冲向心脏,一路冲向大脑。热浪不是温暖的热,而是火热的、滚烫的、像是一条熔岩河流灌进了他的血管。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纹路沿着手臂的走向延伸,在肘关节处汇聚成一个复杂的符文图案。
疼痛。
不是被刀割的那种尖锐的痛,不是被重物砸的那种钝痛,而是被火烧的、一寸一寸地、从皮肤表面向肌肉深层、从肌肉深层向骨骼核心、从骨骼核心向骨髓深处渗透的、缓慢的、持续加剧的、像是永远也不会结束的痛。
李锦迈出了一步。
“别过来。”林北辰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自己说的,但语气中的坚定没有打任何折扣。
第二块碎片——蓝色的——没入。
寒意取代了热浪。不是冬天的冷,不是冰水的凉,而是一种超越了温度概念的、直接从灵魂层面发起的低温攻击。他的意识在寒意中变得迟钝,思维的速度从全力奔跑变成了艰难步行,每一个想法都需要花费比平时多十倍的努力才能成形。他眼前开始出现幻象——不是模糊的光影,而是清晰的、真的、像是真实存在的人和物。
他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七岁的林北辰,站在医院的走廊里,透过ICU的玻璃窗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母亲。母亲的脸很白,白到和枕头分不清边界。她的眼睛闭着,嘴唇上没有血色,手指上夹着血氧探头,数字在屏幕上跳动——九十二、九十一、九十、八十九、八十八——
“妈。”七岁的林北辰趴在玻璃窗上,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母亲没有睁眼。
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回应他的呼唤,而是一种本能的、无意识的肌肉收缩。但七岁的林北辰固执地认为那是母亲在告诉他——“我听到了。”
热泪从他的眼眶中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在岩石表面冒出白色的蒸汽。蒸汽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水珠,水珠反射着剩余四块碎片的光芒,像一颗颗彩色的泪珠悬浮在半空中。
第三块碎片——绿色的。
第四块碎片——黄色的。
两块同时没入。
他的身体像被一辆卡车撞了一样,猛地向后仰去。但他没有摔倒,他的脚像钉在了地面上一样,一寸都没有移动。不是因为他的力量大,而是因为白锦的力量在他体内张开了,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将他的身体固定在了原地。
他的脑海里同时涌入了两股不同的记忆洪流。
绿色碎片的记忆: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刚出生的婴儿,站在奈何桥头。婴儿在哭,声音很大,大到桥下的忘川河水都被哭声震起了波纹。母亲在笑,笑容里有幸福,有心酸,有一种“我带你来到这个世界,但我不知道能不能陪你走到最后”的不安。她低头在婴儿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将婴儿交给了桥对面走过来的人。
那是一个地府的女官——年轻时的李锦。
黄色碎片的记忆:一个老人,躺在病床上,手握着另一个老人的手。两个人都很老了,老到皮肤像树皮一样皱巴巴的,老到眼睛像蒙了一层雾,老到说话的声音像是风吹过枯叶时发出的沙沙声。但他们的手握着,很紧,紧到指节泛白。“这辈子,谢谢你。”老人说。另一个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两个记忆。
一个关于离别,一个关于重逢。
林北辰的身体在两种极端的情感冲击下剧烈地颤抖。他的眼泪还在流,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这些记忆太沉了,沉到他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扛不住。但他扛着,因为他不能不扛。他是阎君转世,他是法医,他是林北辰——这三个身份中没有一个允许他倒下。
最后两块碎片——紫色的、橙色的——同时没入。
六块碎片全部进入了林北辰的体内。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个战场,六种不同颜色的能量在血管中狂奔,在经络中碰撞,在每一个细胞中争夺控制权。红色的热,蓝色的冷,绿色的离愁,黄色的重逢,紫色的恐惧,橙色的希望——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温度、所有的颜色都在他的体内搅在一起,像是一锅被煮开的、不断翻滚的浓汤。
判官笔从腰间自动飞出,悬浮在他面前。
笔杆上的云雷纹全部亮了,不是金色,不是白色,而是一种由六种颜色混合而成的、不断变化的、像是彩虹被磨成了粉末之后撒在水面上形成的油膜一样的色彩。笔尖在没有他控制的情况下自动在空中书写——不是一个字,而是一整句话。每一个字都由六种颜色的光交织而成,写在空中的时候会发出不同的声音——红色写着火燃烧的噼啪声,蓝色写着冰碎裂的咔嚓声,绿色写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黄色写着雨滴落在地上的滴答声,紫色写着心跳的声音,橙色写着笑声。
字写完了。
林北辰看不懂这些字,因为它们是秦广王林渊留下的,用的是地府最古老的、连崔钰都只能读懂大概的文字。但他不需要读懂,因为他能感觉到这些字的力量——它们在重组他体内的能量,将六种相互冲突的力量引导到不同的经络中,让它们不再互相碰撞,而是沿着各自被分配好的路径,流向它们应该去的地方。
红色的能量流向右手。蓝色的能量流向左手。绿色的能量流向心脏。黄色的能量流向肝脏。紫色的能量流向肾脏。橙色的能量流向脾脏。
五脏加双手——六块碎片各归其位。
他的身体终于停止了颤抖。皮肤的纹路消失了,眼泪了,呼吸平稳了,心跳恢复了正常——不,不是正常,是两个心跳同时恢复了平稳。白锦的心跳和他的心跳,在这六种能量的冲击和重组之后,终于从简单的同步进化到了完美的融合。你听不出这是两个心跳,因为它们每一次跳动都在同一瞬间开始、同一瞬间结束、同一瞬间释放出同样强度的能量波。
林北辰睁开眼睛。
判官笔从空中落下来,他伸手接住。
笔杆上的色彩还在变化,但不再是毫无章法的混乱变化,而是有节奏的、有规律的、像是在演奏一首乐曲。红橙黄绿蓝紫——六种颜色按顺序依次亮起,每种颜色持续大约两秒,然后切换到下一种。两秒的间隔不多不少,恰好是他的一个呼吸周期。
李锦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嘴唇上有一道被牙齿咬破的伤口,血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咬破的,因为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林北辰身上,在他每一次颤抖、每一次流泪、每一次几乎要倒下但又没有倒下的瞬间。
她迈出了第二步。
这一次林北辰没有说“别过来”。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不是抚摸,不是安慰,而是在确认——确认他还是热的,确认他还有心跳,确认他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林北辰。
“还活着。”林北辰说。
李锦没有说话,但她摸他脸的手在他听到这句话之后,重量忽然增加了,像是她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在那一瞬间交到了这只手上。
从地下三层回到地面,比下去的时候容易得多。六块影子碎片被吞噬后,密室的能量结构失去了支撑,符文开始一条一条地熄灭,岩石墙壁的裂缝越来越多,头顶的天花板开始往下掉碎石。他们几乎是跑着离开的。
白色朗逸的引擎在第七殡仪馆的院子里轰鸣着,车灯照亮了前方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林北辰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那六种能量虽然被引导到了不同的脏器,但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偶尔会有一些残余的、未被分配的能量在他的体内游走,像一条条不安分的小蛇,时不时地搅动一下。
李锦坐在副驾驶座上,系着安全带,双手交叉抱在前。
“你刚才在地下三层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林北辰回想了一下,除了碎片的嗡鸣、符文的嘶嘶声、以及他自己的心跳声之外,他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
李锦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听到了,”她说,“一个女人在唱歌。”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