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滨海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停车场还笼罩在浓稠的夜色里。
林北辰到的时候,停车场里只有三辆车——一辆是门卫大爷的电瓶车,一辆是食堂采购的小面包,还有一辆哑光黑色的越野车,车牌号滨A·0008警。
那是李锦的车。
林北辰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一袋早餐——两份豆浆、四油条、两个茶叶蛋——犹豫了一秒,还是拎着下了车。他不是特意给李锦买的,是路过早餐摊的时候习惯性地多买了一份。以前跟李锦出外勤的时候,她总是饿着肚子到现场,然后抢他的早餐吃。久而久之,他养成了买早餐多买一份的习惯。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比鬼还可怕。因为鬼你可以选择不信,但习惯是你自己养出来的。
法医鉴定中心在刑侦大楼的一层,门口常年亮着白色的光灯,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某种低频的白噪音。林北辰刷了门禁卡进去,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这种味道他闻了十年,早已从刺鼻变成了安心的信号。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推门进去,灯还没开,他就摸黑坐到了椅子上。
桌上放着三摞文件——左边是已经结案的案卷,中间是正在处理的待办,右边是师父宋老留给他的一些老案子的复印件。他伸手摸到桌上的台灯,拧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一小块区域。
就是这一瞬间,他看到了台灯旁边放着的一个东西。
一个黑色的锦囊。
和崔钰给他的那个一模一样。
不对——就是他昨晚放在裤兜里的那个。他怎么把它带到办公室来了?他明明记得出门前换了一条裤子,仔裤兜里的东西都掏出来放在了玄关柜上。
林北辰拿起锦囊,打开,抽出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变了。
不再是“碎尸案”三个字,而是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
“死者:沈雨桐,女,二十九岁,滨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外科主治医师。死亡时间:七十二小时前。死因:失血性休克。凶手:徐天南。动机:沈雨桐掌握了徐天南非法器官移植链的关键证据。证物位置:徐天南名下云顶山庄别墅地下室的冰柜。”
林北辰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纸条上的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像褪色的墨水一样,从浓黑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透明,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纸条重新变成了一张空白的普通纸。
林北辰盯着那张白纸看了五秒钟,然后把它折好放回锦囊,锦囊揣进白大褂的兜里。
他没有时间去纠结这是怎么回事了。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节奏快得像机关枪。整个刑侦大队只有一个人会这样走路——李锦。
门被推开了。
李锦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的作战夹克,黑色工装裤,高帮作战靴,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显然这一夜也没怎么睡。
但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出鞘的刀,凌厉、锋利、充满了压迫感。
林北辰认识李锦快三年了。她是两年前从省厅调下来的,据说是主动申请到基层锻炼。一个二十九岁的刑侦大队长,在全国的地级市刑侦系统里都算年轻的。她破案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七,连续两年被评为全省优秀刑警,手底下带的队伍是整个滨海市局最能打的一支。
但真正让林北辰印象深刻的不是她的履历,而是一件事。
去年夏天,他们办一个连环人案,凶手是个变态,专门针对年轻女性下手。案子破了之后,李锦一个人坐在审讯室的走廊里,烟一接一地抽。林北辰路过的时候,看到她摘下墨镜,眼眶通红。
“我差点就救不了她们。”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然后她站起来,掐灭烟头,推门进了审讯室,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那一刻林北辰就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不是因为她能破案,而是因为她把所有的软肋都藏在了铠甲底下。
“走吧。”李锦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车在外面等了。”
“吃了没?”林北辰拎起那袋早餐。
李锦的目光落在那袋早餐上,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比刚才那副铁板脸柔和多了。
“你是法医,不是我妈。”她说着,还是伸手拿了一杯豆浆和一油条。
两个人并肩走出法医中心的大门,林北辰把那袋剩下的早餐递给等在门外的王大海。
王大海三十五岁,退伍军人出身,一米八五的大个子,体重两百斤往上,站在那里像一堵移动的城墙。他是刑侦大队副队长,也是李锦最得力的搭档。这人看着粗犷,嗓门大得像打雷,但其实心细如发,现场勘查的时候连一头发丝都不会放过。
“北辰你小子有良心!”王大海接过早餐,一口咬掉半油条,“我跟你说,我跟李队从凌晨两点就在现场蹲着,那味道熏得我到现在什么都吃不下,就等你这份早餐开胃呢。”
“现场什么情况?”林北辰拉开白色朗逸的车门,发动引擎。
“电话里说。”李锦已经上了那辆黑色越野车,车窗摇下来,“跟上我。”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了市局的大门。
天色还是暗的,路上没什么车。林北辰跟在李锦的车后面,保持着安全距离。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市局大楼,大楼顶上的警徽在晨曦中反射着微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滨海市郊区的那处废弃工厂,林北辰以前来过。
三年前这里出过一个案子,一个流浪汉死在厂房的锅炉房里,死因是冻死。当时是深冬,滨海市的气温降到了零下五度,流浪汉喝了酒倒在水泥地上,就这么睡过去了,再也没有醒来。那是个让人心疼的案子,但没有凶手,没有阴谋,只有一个人的孤独和寒冷。
今天再来,这里的气质完全变了。
废弃工厂位于滨海市东南角的工业园区末端,周围全是停工的建筑和长满荒草的空地。工厂本身占地大约二十亩,主体建筑是一栋三层的砖混结构厂房,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植物,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像个满嘴缺牙的老人张着嘴。厂房后面是一个污水池,大约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池水是墨绿色的,表面漂浮着油污、生活垃圾、死老鼠、以及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黑色絮状物。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人反胃的复合型臭味——腐败有机物、工业化学品残留、老鼠尸体的混合体,像是有人把一座垃圾场和一具尸体塞进了同一个容器里发酵了一个夏天。
臭味最浓的地方,围着黄色警戒线。
李锦已经跳下车,戴上手套,从后备箱里取出勘查箱。王大海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大的证物袋,里面装着几个已经装好样本的瓶子。
“发现尸体的时间呢?”林北辰穿好防护服,戴上口罩和护目镜,走向污水池。
“凌晨零点四十分左右。”王大海翻了翻接警记录,“三个拾荒的老头来这里翻东西,手电筒照到水池里有什么东西在飘,走近一看是块肉,再一照,水池里还有……他们当时就吐了,报警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
“池水排了吗?”
“凌晨两点开始抽的,抽了将近三个小时才抽,”李锦指了指池底,“然后就看到这十二块。”
污水抽后的池底,是一层黑色的淤泥,厚约十厘米,踩上去像踩在发泡胶上。池底散落着各种垃圾——碎玻璃、生锈的铁管、破布条、塑料袋、以及一个老式的搪瓷脸盆,脸盆里还有半盆黑泥。
十二块残肢已经被打捞上来,整齐地排列在池边的塑料布上。每块残肢都用专门的证物袋装好,贴上编号标签,按照人体部位分类摆放。
林北辰蹲下来,透过透明的证物袋仔细观察。
他的手指悬停在第一块残肢的上方,没有碰触,只是用目光进行初步检查。那是一截右前臂,从腕关节上方约五厘米处切断,断面整齐得像用激光切过。皮肤呈现出一种灰白色,这是长时间浸泡在污水中的结果。指甲完整,没有断裂,指缝里有少量的淤泥。
他移动目光,扫过第二块、第三块。
上臂、大腿、小腿、躯、头颅——一共十二块。从关节断面的位置来看,凶手选择的分割点非常精准:肩关节、肘关节、腕关节、髋关节、膝关节、踝关节、以及颈椎。这是标准的关节离断术,是任何解剖学教材里都会写的标准流程。
但让林北辰后背发凉的不是手法的专业程度,而是另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每一条切口的切缘都完全平行。
这在法医学上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人体不是平面的物体,关节也不是完全对称的结构,左肩关节和右肩关节的角度有差异,切口的走向和深度必然会有细微的不同。但眼前这十二块残肢的切割面,在关键的角度和深度参数上,呈现出了统计学上几乎不可能出现的平行度。
就像是——
林北辰脑海中蹦出一个荒诞的想法。
就像是凶手把死者放进了一个精密的模具里,然后用一把无限锋利的刀,沿着模具的缝隙一刀切下去,同时切开了所有关节。
但这不可能。物理定律不允许。
“看出什么了?”李锦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林北辰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李锦意想不到的话。
“动手的人,不是人。”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是一个会说这种话的人。十年的法医训练告诉他,所有的事情都有科学解释。但此刻,看着那些切口,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句话。
李锦没有立刻反驳。她盯着林北辰的眼睛看了两秒钟,然后移开目光。
“我刚才在厂房的二楼发现了一些东西,”她说,“你过来看看。”
林北辰跟着李锦爬上厂房二楼。
二楼的楼梯是铁质的,生了锈,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走道两侧是一间间空置的车间,墙上贴着二十年前的生产标语,字迹已经模糊不清。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比楼下的污水池好闻不到哪里去。
李锦带他走进了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小房间。
房间大约二十平方米,以前应该是厂房的办公室或者监控室。一面墙上还挂着一块破旧的写字板,另一面墙边摆着一张铁皮桌子,桌上什么都没有,落了厚厚一层灰。
“你看地上。”李锦用手电筒照着地面。
地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图案。
图案是用粉笔画的,也可能是用某种白色的粉末画的,线条粗细不一,但整体轮廓清晰可见。那是一个圆,半径大约一米五,内切一个正六边形,六边形的每一个角都连接着一个复杂的纹饰,看起来像是某种符咒或者阵法。
图案的中心,也就是圆心的位置,画着一个盘踞的怪物。那不是林北辰见过的任何一种已知生物的描绘——它长着羊的身体、人的面孔、老虎的牙齿、腋下长着眼睛、头顶长着角。怪物的嘴里衔着一个人,那个人已经被咬得面目全非。
林北辰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十秒钟,然后他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不是因为图案本身恐怖,而是因为他在崔钰的阎罗殿里见过这个图案。
一模一样。
就在大殿地面正中央的位置,在那张黑色案桌的下方,刻着完全相同的一个图案。他昨晚在阎罗殿的时候瞥到了一眼,当时没太在意,以为是某种装饰纹样。
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是封印。
“你看这个。”李锦走到写字板前,用手电筒照向那块旧写字板。
写字板上用黑色的马克笔画了一张图——不是图案,而是一张解剖图。准确地说,是一张人体关节离断术的示意图,标注了十二处切割点的精确位置。
标注的文字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而是某种林北辰看不懂的古老文字。
但奇怪的是,他觉得自己应该看得懂。
那些文字在他的视野里不断蠕动、变化,像是活的一样。他看着看着,那些陌生的笔画开始重新排列组合,逐渐变成了他能理解的意思。
“血脉置换祭坛。需要新鲜破体、对侧匹配、同源嫁接……”
林北辰猛地闭上眼睛,狠狠咬了一下舌尖。
痛感让他清醒了一些。他不敢再去看那些文字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隐约感觉到,如果他能看懂那些文字,就意味着他正在逐步接受自己是阎王转世这个事实。
他还不想接受。
至少现在不想。
“北辰?”李锦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你没事吧?”
“没事。”林北辰睁开眼睛,移开目光,“这个写字板上的内容,拍下来了吗?”
“拍了。技术那边正在分析。”李锦顿了顿,“但我不觉得他们能分析出什么。那些文字不在任何已知的数据库里。”
林北辰没说话。他蹲下身,靠近地上的那个图案,从兜里掏出一支无尘棉签,在粉笔痕迹上轻轻蹭了一下。
棉签头上的白色粉末,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变成了蓝色。
随即又变成红色。
随即变成了黑色。
林北辰盯着那棉签,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他的专业知识在告诉他一个不可能的事实——这三种颜色的变化,分别对应着三种不同的物质:蓝色的单质硫、红色的、以及黑色的骨炭。
单质硫、、骨炭。
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在传统民俗学和宗教人类学的研究中,指向唯一的解释:
镇魂符的材料。
“李队,”林北辰站起身,声音很平稳,“这笔痕迹的采样,我要亲自送检。而且我要要求超常规检测——气相色谱-质谱联用、拉曼光谱、X射线荧光光谱,全套做。”
李锦看了他一眼:“预算上可能会卡。”
“预算的事我来扛。如果这笔痕迹的检测结果跟我预想的一样,那这个案子就不是普通的碎尸案。”
“那是什么案子?”
林北辰看着地上那个盘踞的怪物图案,缓缓说出三个字:
“祭品案。”
上午九点半,尸体运回了法医鉴定中心。
林北辰换上了全套解剖服——深蓝色的手术服、双层手套、防护面罩、防水围裙。他和徒弟周小棠一起把十二块残肢从证物袋里取出,按照解剖顺序摆放在不锈钢解剖台上。
周小棠今年二十四岁,比林北辰小四岁,公安大学法医学专业毕业,来这里工作刚满一年。她是那种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高考分数能上清华,偏要学法医;实习的时候被分到了殡仪馆,别的女生吓得哭鼻子,她不但不哭,还主动要求多做几次;入职第一周就独立完成了一具尸体的解剖,报告写得比有些工作了十年的老法医都规范。
她和林北辰是同一个学校毕业的,算是师妹。
“师父,我有点紧张。”周小棠一边戴手套一边说。
“紧张什么?”
“我解剖过五十多具尸体了,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周小棠看着那些切口,“这切割面太净了。就算是用机器切,也不可能切得这么平整。肌肉组织、血管、神经,所有的断面都是整整齐齐的,没有任何撕裂或者挤压变形。”
“你有什么假设?”
周小棠咬着嘴唇想了一下:“除非凶器是某种极薄的、极锋利的、并且带有某种高温或者超低温效应的东西。高温可以在切割的同时瞬间烧灼凝固组织,避免撕裂;超低温也可以起到类似的效果。”
林北辰多看了她一眼。
这个徒弟比他想象的更聪明。
“继续说。”
“我是看柯南看的,”周小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里面的凶手用冰冻的刀人什么的。”
“不是没有道理,”林北辰说,“但你先别急着下结论。我们先从常规流程开始做。”
解剖从十点开始,持续到下午三点,整整五个小时。
林北辰和周小棠没有吃午饭,一刻不停地进行着作。拍照、取样、测量、记录——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规范执行。法医的工作就是这样,枯燥、琐碎、耗时,但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是破案的关键。
五项关键发现。
第一,死者的身份。
据骨盆形态和头骨特征判断,死者为女性,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身高约一米六五,体重约五十五公斤。右侧第二前磨牙做过管治疗,所使用的填充材料是一种在中国市场消失至少十五年的老型号材料,这说明死者至少在十五年前进行过这项治疗,由此判断死者家境中等偏上,在当地生活时间较长,且有定期看牙医的习惯。
第二,死因。
死者的直接死因是失血性休克。体内血液几乎被完全排空,但奇怪的是,排血的方式不像是通过切割大血管进行放血,而更像是——被从毛细血管中直接“抽”走的。因为在组织切片中,林北辰发现毛细血管网呈现出了完全的塌缩状态,这种状态只有在极度脱水的情况下才会出现。但死者的软组织含水率正常,说明脱水的不是整个身体,只有血液系统。
“这不科学。”周小棠皱着眉头说。
林北辰没有接话。他继续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建议进行血液残留物的质谱分析。
第三,死亡时间。
据尸斑、尸僵、角膜混浊度、胃内容物消化程度等多项指标综合判断,死亡时间在七十二到九十六小时之间。但有一个异常——死者的肝温在解剖时测量为十一摄氏度,而解剖室的室温是十八摄氏度。如果按照正常的冷却曲线推算,这个肝温对应的死亡时间应该超过一百二十小时,与其他指标明显矛盾。
“体温降得太快了,”周小棠说,“像是被放在冷柜里冷冻过一样。”
“记录一下,”林北辰说,“死者在死后可能经历过一段时间的低温储存。”
第四,切割面的微观结构。
这是林北辰最在意的一项发现。
他用手术刀从切缘处取了一小块组织,放在载玻片上,在显微镜下观察。放大四十倍的时候,他注意到肌肉纤维的断面呈现出一种均匀的烧灼痕迹——细胞膜被某种高温瞬间熔合了,形成一个玻璃状的封闭层。
放大一百倍的时候,他看到了一种更诡异的现象。
在烧灼层的下方,肌肉细胞的细胞核形态正常,没有任何热变性的迹象。这意味着高温的作用范围被精准地控制在切割面的表面,深度不超过零点一毫米,完全没有影响到深层组织。
这种精度,在目前的医学技术水平下是不可能的。
就算是最先进的激光手术刀,高温也会向周围组织扩散至少数毫米,造成热损伤。但眼前的切割面上,热损伤被严格限制在零点一毫米以内。
这已经不是人类的科技能做到的了。
“师父,”周小棠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看这个。”
她指着显微镜视野中的一个角落。
在那片玻璃状的烧灼层中,有一个微小的气泡。气泡的形状很不规则,放大到四百倍后,可以看到气泡的内壁上附着着一层半透明的晶体状物质,晶体呈现出六方柱状的形态——这是某种矿物晶体的特征。
林北辰沉默了一会儿,取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然后他把显微镜的载物台调回原位,继续解剖。
第五个发现,也是最重要的发现——死者的双手。
死者的双手被完整保留,没有进行关节离断。林北辰戴上更薄的手套,小心翼翼地捧起右手,放到独立的解剖盘上进行观察。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一层透明的指甲油。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轻微的茧——不是握笔的茧,而是长期捏持某种细小工具的茧。
外科医生的手。
他在显微镜下观察指甲缝的时候,发现了一些细微的鳞屑。取样后放在载玻片上,滴加一滴生理盐水,盖上盖玻片,在显微镜下观察。
那些鳞屑呈现出多边形的片状结构,边缘卷曲,中央有细胞核的残留。
那是皮肤鳞屑。
但让林北辰心跳加速的不是这个,而是鳞屑中夹杂的几种微小颗粒:一种呈现出金褐色的块状结构,一种是无色的柱状晶体,还有一种是不规则的黑色碎屑。
他将这些东西一一记录下来,拍了照片,采了样本,准备送去做能谱分析。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假设。
下午三点十五分,全部十二块残肢的初步检查结束。
林北辰脱下沾满血污的手套,洗了两遍手,从白大褂的兜里掏出那个黑色锦囊。他在卫生间的隔间里打开锦囊,抽出那张纸条。
纸条上多了一行新字:
“王大海。危险。即刻。”
林北辰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冲出卫生间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他掏出手机拨打王大海的电话,响了三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
林北辰口涌上一股浓烈的不安。
他跑出法医鉴定中心,冲到停车场。
王大海的车不在。
林北展转身上了自己的车,发动引擎,一脚油门冲出了市局大门。
他不知道王大海在哪里,但他知道有人知道。
他拨通了崔钰留给他的那个电话号码——一个只有七位数的号码,不在任何电信运营商的服务范围内。
响了一声,接通了。
“殿下。”崔钰的声音依旧清冷。
“王大海在哪?”
“滨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地下停车场,B3层,他的车旁。”
“谁要他?”
“今晚八点,殿下如果想知道答案,请来阎罗殿。案桌上有关于‘血脉置换祭坛’的全部卷宗。”崔钰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殿下,崔钰不是要为难您。但有些事情,如果您一直抗拒接受,不仅是您身边的人会陷入危险,整个滨海市、整个阴阳两界的平衡,都将……”
电话挂断了。
林北辰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
白色朗逸冲上了滨海大道,时速表的指针一路攀升。
十五分钟后,林北辰把车停在了第一人民医院的地面停车场,一路冲下楼梯,跑进地下停车场B3层。
地下停车场B3层是医院的备用停车场,平时很少有人使用。偌大的一层,只停了几辆车,光灯管坏了一半,昏暗的光线下,一切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色调里。
林北辰跑过一排排空置的车位,绕过一巨大的混凝土立柱,看到了王大海的车。
一辆银灰色的哈弗H9。
车旁站着一个人。
王大海。
他安然无恙,背靠着车门,正在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说话。中年男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
“北辰?”王大海一抬头看到林北辰,满脸惊讶,“你怎么来了?”
林北辰放慢脚步,目光死死盯着那个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也转过头来看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北辰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蹿上来,直冲天灵盖。那个人的眼睛不是人类的眼睛——瞳孔是竖着的,和猫一样,但颜色是血红色的,虹膜上布满了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是某种精密雕刻的符咒。
“这位是?”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涩,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
“法医科的同事,林北辰。”王大海介绍道,“北辰,这是普外科的赵主任,我们来走访死者沈雨桐的同事。”
林北辰走到王大海身边,站位有意无意地挡在了他和那个赵主任之间。
“赵主任,”林北辰说,“您戴着口罩,我能不能看一下您的脸?按照程序,我们需要核实所有走访对象的身份。”
赵主任的眼神变了。
那血红色的瞳孔骤然收缩,竖瞳变成了一条细线。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会看到我的。”他说。
这句话的最后一个音节还没落下,赵主任的身体就像一团烟雾一样消散了。没有声音,没有光影效果,就是那么凭空消失了,像一个气泡在空气中炸裂。
病历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王大海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这……北辰……你刚才看到了吗?”
“看到了。”林北辰弯腰捡起病历夹,翻开。
里面是一张空白的病历纸。
不,不是完全空白的。纸张的右下角有一个猩红色的印记,形状像是一个盘踞的怪物——和废弃工厂二楼地面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林北辰合上病历夹,看向王大海。
“海哥,你刚才跟他聊了什么?”
“他主动来找我的,”王大海挠挠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他说他是沈雨桐的同事,说她生前有些情况要反映,让我到地下室来谈。我就来了。然后就聊了一些沈雨桐的工作情况,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有没有碰过你?”
“碰过?没有啊。就是握了个手——对了,握手的时候他捏了我一下,力气还挺大,我当时还觉得这人手劲儿真不一般。”
林北辰的目光落在王大海的右手上。
手腕内侧,有一条细细的红线。
红线大约三厘米长,像被刀片轻轻划过一样,但皮肤表面没有破损,红线是浮在皮肤下面的。
林北辰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对准那条红线照了一下。
红线在强光下闪烁了一下,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然后又变回了鲜红。
“海哥,你跟我回局里,我要给你做个检查。”
“什么检查?我又没受伤。”
“血液检查。”
林北辰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崔钰说的那句话——“血脉置换祭坛”。
以及纸条上写的那行字:“王大海。危险。”
王大海身上的那条红线,和他昨晚在梦中看到的那个穿着玄色冕服的男人——或者说是他自己——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那是一条诅咒的标记。
一条来自幽冥教的、专门用来“置换血脉”的标记。
如果不及时清除,王大海的血液会被慢慢“替换”成某种不属于人类的东西。
到那时,王大海就不再是王大海了。
林北辰攥紧了口袋里的黑色锦囊。
这一刻,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今晚八点,阎罗殿。
他要去读那些卷宗,去了解那个他不愿意面对的世界,去搞清楚这个叫做“幽冥教”的组织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是为了什么阎王转世、什么六道轮回、什么阴阳两界的平衡。
是为了王大海。
是为了李锦。
是为了那个被切成十二块、扔在污水池里的女医生。
是为了那些他当了十年法医却始终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二十三件未解之谜。
他没有选择。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选择。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