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辰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他没有开灯,直接走进卧室,把装着王大海命理印记的玉瓶放在床头柜上,判官笔压在旁边,左腕上的念珠摘下来缠在台灯底座上。然后他倒在那张还没来得及铺床单的床垫上,盯着天花板,大脑在黑暗中飞速运转。
血脉置换祭坛的事情暂时解决了——玉瓶在他手里,只要这个瓶子不被破坏、不落入徐天南手中,王大海的命理印记就不会被转移。但这不是长久之计。玉瓶里的血液不是普通的血液,它承载着一个人的生命密码,时间久了,密封再好也会变质。他需要在七十二小时内找到一个安全的方法,把命理印记重新绑定到王大海身上。
崔钰说“除非阎君亲临,否则无人能阻止”。他当时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是“你现在做不到”,但他现在忽然想到另一个可能性——也许崔钰的意思是“以你目前的能力做不到,但你可以通过其他方式做到”。
比如,找到徐天南设下这个祭坛之前,用来存放其他“实验品”的命理印记的地方。那些实验品——那些失踪的流浪汉、无亲属认领的死者——他们的命理印记如果还在,研究一下转移和重绑定的过程,也许能找到反向作的方法。
这是他的思维习惯在起作用。做法医久了,遇到问题第一反应不是“怎么办”,而是“有没有类似案例可以参考”。
他翻了个身,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想把这些想法记下来。
手机亮了。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消息,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凌晨零点五十八分。
发件人:李锦。
内容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面镜子。
那是一面老式的穿衣镜,木质边框,边框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玫瑰花、藤蔓、还有几个看不清是什么的小天使。镜面本身是完好无损的,但镜子里映出的画面让林北辰的睡意瞬间消散。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拍照的房间。
而是一条走廊。走廊很长,两侧墙壁上挂着画框,画框里的画都是肖像画,但每一幅画中人物的脸都是模糊的——不是照片拍糊了的那种模糊,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涂抹掉了,只剩下五官的空白轮廓。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门是开着的,门后似乎站着一个人,但光线太暗,看不清轮廓。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李锦的笔迹:“华庭小区,302室,今晚八点接警,独居女性死亡,现场无外力痕迹,尸检初步排除疾病和中毒。我在现场等你,明早七点。”
林北辰把照片放大,仔细看那面镜子的镜框。
在镜框右下角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个符号。那个符号很小,大约只有半个指甲盖大小,刻在木质雕花的缝隙里,如果不放大看本注意不到。
是一个倒置的五芒星。
五芒星的五个角上各有一个点,其中一个点比其他四个点更大、更清晰,那个点对应的位置是五芒星的左上角。在神秘学的符号体系中,倒置五芒星代表物质对精神的压制,而不同的角被打上标记,往往意味着某种特定的指向性——左上角对应的,通常是“镜”或者“眼”。
林北辰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凌晨一点的房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本以为今天经历了这么多事会睡不着,但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诚实——躺下不到五分钟,意识就开始模糊,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抚摸他的额头,把他往睡眠的深渊里推。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
“林北辰……林北辰……”
声音是女人的,温柔的,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想张嘴问“你是谁”,但嘴唇像是被缝住了一样张不开。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
这次多了一个字:“林北辰……帮我……”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凌晨六点半,闹钟还没响,林北辰自己醒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机看那张照片。照片还在,五芒星还在,走廊还在,那扇打开的门还在。不是梦。
他翻身坐起来,判官笔从床头柜上滚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弯腰捡起来,笔杆上的云雷纹在手心里微微发热,像是也在“醒过来”。玉瓶稳稳地立在床头柜上,瓶身上的“封”字还泛着淡淡的金光。
一切都正常。
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净衣服,把判官笔塞进白大褂内侧的一个特制暗袋里——这是他自己改的,专门用来放一些小工具,现在刚好用来放笔。照妖镜放在左边口袋,轮回珠缠在左腕上,玉瓶放在右边口袋。全副武装。
然后他从搬到新家后还没拆封的纸箱里翻出一盒方便面,用烧水壶烧了水泡上,三分钟吃完,出门。
白色朗逸驶出碧华苑的地下车库。
时间是早上七点零二分。
华庭小区在滨海市的南边,距离碧华苑大约十公里,开车不堵的话二十分钟。林北辰到的时候,小区门口已经停了四辆警车,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警戒线外面围着一圈看热闹的居民,穿着睡衣的大爷大妈,背着书包赶着上学的中学生,还有几个举着手机拍视频的年轻人。
王大海站在小区门口的警戒线旁边,嘴里叼着一没点的烟,正在打电话。看到林北辰的车开过来,他没挂电话,只是朝林北辰招了招手,然后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腾出左手比了个“跟我来”的手势。
林北辰停好车,拎着勘查箱走过去。
“海哥。”他叫了一声。
王大海挂了电话,把嘴里那烟夹到耳朵上,表情比平时凝重了不少。他身上的气压很低,低到连林北辰这个不太会察言观色的人都感受到了。
“你没事吧?”林北辰问。他问的不是案子,问的是王大海的身体状况。
王大海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我能有什么事?就是昨晚没睡好,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掉进了河里,怎么都游不上来,憋得慌。”
林北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王大海的脸色——脸色还算正常,没有发黄发白,嘴唇颜色也没变,精神状况虽然有点疲惫但神志清醒。玉瓶还在他手里,命理印记没有被转移,王大海目前是安全的。
但那个梦——掉进河里游不上来,憋得慌——这恰好是血脉置换祭坛的命理印记被提取时,受术者可能会产生的梦境体验。祭坛只提取了一半就被他打断了,但那一半的提取过程还是对王大海产生了影响。
“做完体检了吗?”林北辰问。他昨晚让周小棠给王大海开了全套血液检查的单子。
“做了,抽了三管血,”王大海撸起袖子给他看胳膊肘窝的纱布贴,“小周说结果要下午才出来。我说我没事,她非要让我抽,还说什么‘师父交代的必须执行’——北辰你这徒弟是真听你话,比你听话多了。”
林北辰没接这个话茬,把话题转到案子上:“死者什么情况?”
王大海的表情重新回到了工作状态:“李队在里面等你,你进去问她。我把情况说一下——死者,女,三十五岁,华庭小区3栋302室的住户,独居。物业登记的名字叫苏婉清,在滨海市文化艺术中心工作,职位是策展部副主任。昨天下午同事联系不上她,到她家敲门没人应,物业用备用钥匙开门后发现她死在了卧室里。时间是下午五点半报的警,我带的班先到的现场,李队八点从碎尸案那边赶过来的。”
“死因?”
“初步看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身上没有针孔,口鼻没有异常分泌物。物业开门的时候房间密闭,门窗锁死,里面空调开着,温度设置得很低,十六度。保洁员说苏婉清这个人特别怕冷,一年四季都开十六度的空调,穿羽绒服在家里活动——这个习惯邻居和同事都知道,所以空调温度低不算异常。”
林北辰皱了皱眉。家里空调常年开十六度,说明这个人的身体代谢率异常高,产热快,需要低温环境来平衡。这本身不是病,但可能是某种潜在问题的外在表现。
“死亡时间呢?”
“法医科的老赵昨晚来的,他说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之间。但因为死者长期生活在低温环境中,尸体的冷却曲线和正常人不一样,所以误差可能比较大,建议你今天再做一次精确判断。”
林北辰点点头,拎着勘查箱走进了3栋的单元门。
华庭小区是滨海市南边一个中档住宅区,建于十年前左右,总共六栋楼,每栋十一层,没有电梯。3栋在最里面,楼前种着几棵桂花树,现在不是花季,光秃秃的树枝在晨风中瑟瑟发抖。楼道里弥漫着一股老人味和清洁剂混合的复杂气味,墙上的白色胶漆已经泛黄,有几个地方的漆皮翘起来,像老人的皮肤。
302室在走廊尽头。
门是普通的防盗门,银灰色的,门上贴着一个福字,福字的红色已经褪成了粉白色,边缘卷了起来。门上方的墙上装着一个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闪烁——还在工作。
林北辰在门口站了两秒钟,看了一眼那个摄像头,然后敲门。
开门的不是李锦,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女警,扎着利落的马尾辫,穿着警服,肩膀上的警衔显示她是见习警员。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看到林北辰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一些:“林法医,李队在卧室,请您直接进去。”
林北辰走进玄关。
玄关不大,大约两平方米,左手边是一个鞋柜,鞋柜上面的台面上摆着一排高跟鞋,每一双都擦得很亮,按照颜色深浅排列,从浅粉色到深酒红色,像一道渐变的彩虹。鞋柜对面的墙上挂着一面小圆镜,镜子周围贴了一圈小灯泡,应该是化妆镜。
客厅大约二十多平方米,装修是北欧简约风格,灰色布艺沙发,白色茶几,浅木色地板,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里的水已经了,杯壁上有一圈茶渍。电视柜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个女人抱着一条金毛犬,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个女人应该就是苏婉清。
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毯子上有压痕,像是有人躺过。茶几下面的地毯上有一本书,翻开扣在地上,书的封面朝下,看不到书名。
林北辰没在客厅停留太久,直接走进了卧室。
卧室大约十五平方米,一张一米五的床靠墙摆放,床上的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明显的头油痕迹。床对面的墙上是一整面墙的穿衣镜,就是照片里那面——老式的木质边框,雕刻着玫瑰花、藤蔓和小天使的图案,大约两米高、一米二宽,几乎占满了整面墙。
镜子完好无损。
林北辰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心跳微微加快了。照片里镜子里映出的是一条诡异的走廊,但现在,镜子里映出的就是这个卧室——床、被子、枕头、天花板上的吸顶灯、以及站在床边的李锦。
李锦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款冲锋衣,领口拉到头,遮住了一半下巴。她的脸色比昨天还差,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更重了,但眼神依然锐利得像两把手术刀。
“来了。”她说,声音比平时沙哑,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感冒了。
“来之前我已经看过你发的照片了,”林北辰说,放下勘查箱,蹲下身子凑近那面镜子的镜面,“这张照片你是什么时候拍的?”
“昨晚八点零五分。我刚到现场,第一眼看这面镜子的时候,镜子里就是这个画面。”李锦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我当时以为自己太累了出现幻觉了,就让王大海也来看。他也看到了——不是卧室,而是一条走廊。走廊里有画,画上的人没有脸,走廊尽头有一扇开着的门,门后有个人影。”
林北辰的手在镜面上方停住了。他没有碰镜面,因为镜面上可能会有指纹、皮屑或者其他物证。
“后来呢?镜子里面的画面变了吗?”
“变了。大约八点二十左右,我正和技术科的小刘在拍照取证的时候,镜子里的画面突然变回了卧室的样子。就像是——有人把电视从一个频道切到了另一个频道。毫无征兆,没有过渡,瞬间切换。”
林北辰转过头看了一眼卧室里的光源——一扇朝北的窗户,窗外是对面楼的墙壁,采光很差;天花板上一盏吸顶灯,开着的。这个光线条件,不足以造成复杂的折射或反射现象。
“我去翻一下监控,”林北辰站起身,“门口那个摄像头拍的是走廊,如果有人进过这个房间,摄像头应该有记录。”
“我查过了,”李锦说,“监控记录从七天前到现在的都调出来了。七天以来,没有任何人进入过这个房间——除了苏婉清自己。她最后一次出门是六天前的早上,之后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房间。这六天里,她一个人待在屋子里,没有访客,没有外卖,没有任何人与她产生过接触。”
“那死亡时间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剩下的三天到四天她——”
“活着。至少从摄像头记录来看,她活着。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几个时间段亮过,说明里面有人走动。水表也走了,说明有人用水。但这些都无法直接证明她活着,只能证明这个房间里有人在活动。”
林北辰陷入了沉思。
一个独居女性,在自己的卧室里死亡,死因不明。房间密闭,门窗锁死,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死亡前几天里,房间内一直有人在活动——但不确定是死者本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而卧室里的穿衣镜,在某个时间段内,映出的不是这个房间,而是另一个空间。
他重新蹲下身,凑近那面镜子,这次他用左腕上的轮回珠靠近镜面。
轮回珠没有任何反应。
他皱了皱眉头——按照崔钰的说法,轮回珠“百邪不侵,万鬼不近”,如果镜子附近有邪祟,轮回珠至少应该有点反应。温度变化也好,颜色变化也好,发光也好——什么都没有。
要么镜子里确实没有邪祟,要么——他目前的灵觉还不够敏锐,感知不到。
“苏婉清的手机呢?”林北辰问。
李锦从证物袋里拿出一个粉色的手机壳包裹的手机,屏幕已经碎了。她递给林北辰:“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但还能开机。技术科正在做数据提取,在结果出来之前我看了几眼。”
她翻开手机壳背面,里面夹着一张照片。照片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发黄,照片里是一对年轻的情侣,站在一座桥上面,笑容灿烂。男人高高瘦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女人就是年轻时的苏婉清,长发披肩,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搂着男人的胳膊,笑得眼睛弯弯的。
照片的背面用黑色的签字笔写着一行字:“2015年,丽江,和宇辰。”
“宇辰?”林北辰注意到了这个名字。
“你认识?”李锦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细微变化。
“不认识。”林北辰说的是实话。他不认识叫“宇辰”的人,但“辰”字是跟着他名字来的——他的名字里也有一个“辰”。从小到大,但凡是名字里带“辰”的人,他都或多或少有些感应。这听起来不科学,但事实如此。
“赵宇辰,”李锦说,“我让户籍科查了,滨海市叫赵宇辰的人一共有十一个,但年龄和照片里对得上号的只有一个——三十二岁,滨海市人,职业……”她顿了一下,“殡仪馆化妆师。”
林北辰的手指微微一顿。
殡仪馆。化妆师。
他的法医工作经常要和殡仪馆打交道,但他不记得自己认识一个叫赵宇辰的化妆师。滨海市殡仪馆有三个化妆师,他都见过,没一个叫赵宇辰的。
“这个赵宇辰现在人在哪里?”
“失踪了。”李锦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给林北辰看,“两年前,苏婉清报过一次失踪警。赵宇辰在2018年5月3晚上离开家之后再也没有回来。他的手机信号在滨海市东南方向十五公里处的海边消失了,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案子到现在还是未破状态,档案编号2018-0523,在王大海手里压着。”
林北辰把这个编号记在了脑子里。回头要找王大海调一下卷宗。
“苏婉清的家属通知了吗?”
“她是独生女,父母还在,都在老家。我已经让人去通知了,估计今天下午能到。”
林北辰点点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那面镜子。
他的手指悬在镜面上方一厘米的位置,从左到右慢慢地划过。镜面的温度是正常的室温,没有冷点或热点。镜框的木质边框凉爽光滑,雕刻的花纹里积了一些灰,看起来很久没有清理过了。
当他的手移动到镜框右下角的位置时,他摸到了一个凹凸不平的地方。
他低头看过去。
就是照片里的那个五芒星。
不是刻在镜子上的,而是刻在木质镜框上的。五芒星很小,刻得很深,里面填了一些黑色的东西,像是墨水或者某种燃烧后的灰烬。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黑色的粉末沾到指尖上,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有淡淡的焦糊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甜腻气息,像是烧焦的糖。
林北辰用无尘棉签采集了黑色粉末的样本,放进一个独立的证物袋里。然后他站起身,问李锦:“苏婉清是怎么死的?老赵的判断是什么?”
“老赵说从外部体征看,没有明确的死因,”李锦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没有外伤,没有出血,没有中毒的典型体征——嘴唇不发紫,瞳孔不大不小,指甲不发黑。内脏外观正常,没有明显的病变。他说最接近的推测是心源性猝死,但他不敢确定,因为苏婉清没有心脏病的既往史,而且她年纪才三十五岁,没有家族遗传病史。”
林北辰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了。
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没有疾病——这种人突然死亡,法医最怕遇到。因为你找不到任何物质层面的原因来解释这个人的死亡,而找不到原因,就无法出具鉴定报告,无法结案,无法给家属一个交代。
但他心里有一个想法,一个他不敢说出口的想法。
有些人的死亡,不是因为身体出了问题。
而是因为魂出了问题。
林北辰走出苏婉清的住处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晨光从东边的高楼之间斜射过来,把整个小区的路面染成了暖黄色。他站在单元门口,从勘查箱里拿出一个便携式的温度计,对着天空量了一下——室外温度二十四度,湿度百分之六十七。
手机响了,是周小棠打来的。
“师父,苏婉清的血液样本我收到了,刚才做了一次快速筛查,结果出来了。”周小棠的声音带着一种兴奋和紧张交织的特殊频率,林北辰太熟悉这个频率了——每次她发现什么不太对劲的东西,都是这个声音。
“说。”
“毒理学筛查全部阴性,没有酒精,没有药物,没有任何已知毒物的痕迹。生化指标基本正常,除了一个——她的促甲状腺激素水平高得离谱,TSH值超过了一百,正常人是零点三到四点五。”
“甲减?”
“从TSH值来看是严重的甲状腺功能减退,但奇怪的是,她的游离T3和T4水平是正常的,甚至偏高了——这不符合甲减的生理学模型。一般来说,TSH升高要么是因为甲状腺本身出问题导致的代偿性升高,要么是因为垂体出问题导致的病理性升高。但她的T3和T4是正常的,排除了代偿性升高;而如果是垂体问题,TSH和T3、T4应该同时升高或同时降低,不应该出现这种分离状态。”
林北辰听懂了周小棠的意思——“这个化验结果,在已知的内分泌疾病谱里,找不到对应的诊断。”
“你确定实验作没问题?”
“我做了两次,结果一样。我还用另外一台机器做了复核,数据基本吻合。”
林北辰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血检结果无法解释死亡原因,甚至无法解释死者的生理状态——一个TSH超过一百但T3、T4正常的人,按照现有的医学理论,是不应该存在的。要么是检测系统出了系统性偏差,要么是苏婉清的生理系统出了系统性偏差。
“知道了。你把结果发给李队一份,然后继续做其他的检测。血常规、肝肾功能、电解质、心肌酶——全部做完,不要遗漏。”
“收到。师父,还有一件事——”周小棠犹豫了一下,“苏婉清的血样,在室温下放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开始凝固了。正常人的血样至少能放六个小时才开始凝固。”
“凝固的速度不对?”
“对,快了至少三倍。而且凝固后的血块颜色发黑,不是正常的暗红色,而是接近黑色。我从来没见过这种颜色的血块。”
林北辰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想法——这个想法太荒诞了,荒诞到他不愿意说出口。但今天他已经经历了太多荒诞的事情,阎罗殿、判官笔、黑白无常、血脉置换祭坛——和苏婉清的离奇死亡相比,这些事的荒诞程度只高不低。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说:“小棠,你还记得你入职第一天,我对你说的那句话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周小棠的声音变得认真了许多:“记得。师父说,‘做我们这一行,最重要的事情不是相信自己的眼睛,而是相信自己的怀疑。’”
“所以现在怀疑吧。把所有你觉得可疑的东西都记下来,不用急着找解释。先记,再找规律。规律找到了,真相就不远了。”
“明白。”
挂断电话后,林北辰站在阳光下,把手机收进兜里。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但这股暖意怎么都渗透不到他的心里。
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到李锦站在她那辆黑色越野车旁边,正拿着一杯便利店的咖啡小口嘬着。她的黑眼圈在阳光下更加明显了,但身板依然挺得笔直,像一个站岗的士兵。
“借一步说话。”林北辰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
李锦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在车顶上:“上我车说。”
两个人钻进黑色越野车的后排。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噪音骤然降低,车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微弱风声。车窗贴了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人,但从里面能看到外面的一切——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移动指挥部。
“你发现了什么?”李锦开门见山。
林北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锦囊。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给李锦看这个?这个锦囊里的纸条会自己写字,会随着案件进展更新内容,这是一个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东西。他给李锦看,要么会吓到她,要么会让她觉得他疯了。
但他需要一个信任的人。
李锦是他认识的人里,最值得信任的那个。
他打开了锦囊。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镜子是门,门后有眼,眼中有魂,魂在等你。”
林北辰把这行字递给李锦看。
李锦接过纸条,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很平稳,没有惊讶,没有质疑。
“案发之前,有人给我的。”林北辰没有说“崔钰”,没有说“阎罗殿”,没有说任何正常人听了会认为是疯话的词。他选择了一个模糊但诚实的方式来表达:有人给他的。
“什么人?”
“我不能告诉你他是谁,但我可以告诉你,他的信息到目前为止都是准确的。”林北辰看着李锦的眼睛,“碎尸案,他提前告诉了我死者的身份、凶手的名字、甚至证物的位置。当时我不信,但现在我信了。”
李锦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点——这是人在接收到无法立即处理的信息时的本能反应。
“他在纸条上写的东西,”李锦指了指纸条上那行字,“‘镜子是门,门后有眼,眼中有魂,魂在等你’——这是在说苏婉清的案子,意思是不是说那面镜子是一扇门,门后面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看着,那个东西里有某个人的魂魄,而那个魂魄在等某个人?”
“我不知道。但我有一个想法——”
林北辰话说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是一个长期吸烟的中年男人:“林北辰,滨海市公安局法医,对吧?”
“是我。你是谁?”
“我是你想找的人。”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笑声,笑声里有某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像是有人在用砂纸磨玻璃,“苏婉清死了,那面镜子里映出的东西,你看到了吧?那不是幻觉。那是‘她’在找人。”
“你到底是谁?”
“我只是一个传话的。有人想见你。今天晚上十一点,碧华苑顶楼天台。如果你想知道苏婉清是怎么死的,想知道赵宇辰失踪的真相,就一个人来。”
电话被挂断了。
林北辰看了一眼通话记录——那个陌生号码在屏幕上显示的不是数字,而是一个符号。
是一个倒置的五芒星。
他的手指微微发凉。
“怎么了?”李锦问。
“有人约我今晚见面,”林北辰没有隐瞒,“在碧华苑的顶楼天台。时间晚上十一点。”
“对方是谁?”
“他没说。但他知道苏婉清的案子,还提到了赵宇辰。”
李锦的眼皮跳了一下:“你不能一个人去。这是原则。”
“我必须一个人去。他说了,一个人。”
“北辰——”
“李队。”林北辰打断了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那种坚定不是来自冲动或热血,而是来自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你记得你刚到市局的时候,你在第一次案情分析会上说过的话吗?”
李锦愣了一秒。
她当然记得,因为那句话后来被王大海等人调侃了无数次——“破案就是赌博,你敢押注,才能赢。”
“这不是押注,”林北辰说,“这是我必须走的路。”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李锦没有跟出来。她坐在车里,看着林北辰的背影走过小区门口,走向那辆白色朗逸。
她的手伸进夹克口袋里,摸到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铜质的、雕刻着云纹的平安符。这是她父亲在她入职刑警的那天送给她的,说“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这个东西为什么叫‘平安符’,你就知道该怎么当警察了”。
她一直没想明白。
但此刻,看着林北辰消失在阳光里的背影,她忽然有了一点感觉。
不是想明白了“平安符”是什么。
而是想明白了林北辰是谁。
他不是普通人。
而她,也许早就知道。
林北辰开车回市局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苏婉清的死,和赵宇辰的失踪,和那个约他今晚见面的人,到底有什么关联?赵宇辰是殡仪馆化妆师,两年前失踪;苏婉清是文化艺术中心的策展人,两天前死亡。这两个人曾经的恋人关系,能解释他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事吗?
不能。因为还有一面镜子。
镜子能映出另一个空间的画面。镜子本身就是一扇门。门后站着一个“眼”——一个一直在看、一直在等的“眼”。
而纸条上说,那里有“魂”。
谁在等谁?
那个“魂”,在等谁?
林北辰忽然踩下刹车,白色朗逸在市区的马路上猛地一顿,后面的车狂按喇叭。
他想起了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
苏婉清手机壳背面夹着的那张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2015年,丽江,和宇辰。”
“宇辰。”
他的名字里也有“辰”。
不,他不是“宇辰”。他叫林北辰,“北辰”和“宇辰”不一样。但是,那个声音——凌晨一点那个梦中的声音,那个女人在叫他——“林北辰……帮我……”
那个声音,是苏婉清的吗?
他当时没听出来是谁的声音,因为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听到的声音总是扭曲的、变形的。但此刻他忽然觉得,那个声音的主人,也许不是苏婉清,而是另一个人。
一个一直在镜子里等他的人。
林北辰重新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昨天更重了,嘴唇有些发白,整个人看起来像连续熬了三天夜。但他心里却异常清醒,清醒得像是有人用冰水浇了他一头。
今夜,碧华苑顶楼天台。
他要看看,门后的那只眼,到底是什么。
他要问问那个“魂”,到底在等什么。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