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华庭小区回到市局的路上,林北辰绕道去了一趟滨海市殡仪馆。
殡仪馆在城市的东北角,紧挨着这座城市的公墓群。从市区开车过去大约四十分钟,上了高架之后一路往东,两边的建筑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低矮的民房,再从民房变成农田和荒地,最后在一片柏树林的前面,出现了一组灰白色的建筑群。
大门是铁艺的,黑色,门柱上挂着一块褪色的铜牌:“滨海市殡仪馆”。门口的值班室窗户关着,玻璃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入内请登记”四个字。
林北辰把车停在门口的停车场上——说是停车场,其实就是一片铺了碎石子儿的空地,没有划线,没有标号,停了七八辆车,最显眼的是一辆黑色的灵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那个造型和尺寸,一看就知道是拉棺材的。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要来。赵宇辰失踪两年了,按照常规流程,失踪人口的档案在两年后如果没有新线索,基本就进入了“冷案”状态,不会有人主动去查。但赵宇辰不是普通的失踪人口——他的前女友在两年后离奇死亡,死前最后的画面是一面映出了未知空间的镜子,而赵宇辰的工作单位是殡仪馆,一个本身就充满了各种传说和忌讳的地方。
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关系。
林北辰走进殡仪馆的大门,迎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院子的正对面是告别厅,一栋方方正正的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大门上方挂着一块电子屏,屏幕上滚动着“今告别仪式安排”的字样。左边是业务厅,右边是一条走廊,走廊的指示牌上写着“火化间”、“冷藏室”、“化妆室”。
化妆室。
林北辰朝右转,沿着走廊往里走。走廊很长,两侧是白色的墙壁,每隔几米有一扇门,门上贴着不同的标牌——“值班室”、“更衣室”、“储藏间”。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的不锈钢门,门上没有标牌,只有一个小小的圆形观察窗。
他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个大约四十平方米的房间,装修简单,地面铺着浅灰色的防滑瓷砖,墙上贴着白色的墙砖,天花板上的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房间靠墙的位置摆着三张化妆台,每一张台上都有一面带灯的大镜子,镜子前面放着各种瓶瓶罐罐——粉底、腮红、口红、眉笔、发胶、以及一些林北辰叫不出名字的专业化妆用品。这些东西和普通化妆师用的东西看起来差不多,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一些微妙的差异——粉底的色号偏冷,腮红的颜色偏淡,口红色号的选择范围集中在“自然”和“”之间,没有大红大紫。
因为这不是给活人化妆的。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中间的化妆台前,对着一个没有摆放任何东西的空镜子发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衣服上有些许白色的粉末,手指甲的缝隙里嵌着一些暗色的残留物。他的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眼袋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
“您好,请问您是……”林北辰开口。
中年男人转过头来,看到林北辰穿着白大褂,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介于警惕和无奈之间的神色。
“你是法医中心的吧?”中年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我见过你。你去年来过两次,做遗体交接。”
林北辰点点头:“对,我是林北辰。您怎么称呼?”
“老周,周德茂。这边的技术主管,了二十八年了。”周德茂站起身,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叼在嘴里,但没有点,“你来找谁?今天是来做遗体交接的?没听说今天有案子啊。”
“不是交接。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周德茂点烟的手停住了,烟悬在嘴唇和打火机之间。
“打听谁?”
“赵宇辰。”
这个名字说出来的瞬间,林北辰注意到周德茂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想起了一个人”的变化,而是更深层的、更本能的变化——瞳孔收缩,嘴角下拉,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打火机,指节发白。
这是人在面对创伤记忆时的典型反应。
“宇辰啊……”周德茂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手心里揉了揉,烟丝簌簌地掉了一地,“失踪两年了。你是他的什么人?”
“不是他的什么人。我是法医,正在查一个案子,和他有关联。”
“什么案子?”
“有个叫苏婉清的女人死了。”
周德茂的手彻底停了。他把那揉碎的烟扔进垃圾桶,又抽出一新的,叼在嘴里,点燃,深吸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光灯下形成一团灰白色的云。
“小苏?”他的声音变了,多了些温度,也多了些颤抖,“宇辰的女朋友?人挺好的一个姑娘,来过这里几次,每次都给我们带水果。宇辰失踪那阵子,她来问过我好几次,问我知不知道宇辰去哪了。我说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赵宇辰失踪的那天,他在做什么?”
周德茂沉默了很久。他一接着一地抽烟,抽了三,整个化妆室里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和那些化妆品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气味。最后他把烟掐灭在化妆台边缘的烟灰缸里,站起身来。
“你跟我来。”
他带着林北辰走出化妆室,穿过走廊,拐进一条更窄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铁门,周德茂从腰间取下一大串钥匙,找到其中一把,费了好大劲才把锁打开。铁门后面是一道楼梯,向下延伸,通往地下室。
地下室比楼上冷了很多。楼梯的墙壁是的水泥,上面刷了一层白色的防水涂料,涂料已经开始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混凝土。楼梯的尽头是一扇更小的铁门,推开后,里面是一个大约二十平方米的房间,房间的四面墙壁都是嵌进墙里的不锈钢柜子,柜子的门上贴着编号标签。
冷藏室。
周德茂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柜子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是空的,铺着一层白色的无纺布,布上有一个浅浅的人形凹陷,那是长期放置遗体留下的痕迹。
“宇辰失踪前三天,这个抽屉里放着一具特殊的遗体,”周德茂的声音在冷藏室里回荡,带着一种空旷的回音,“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长得很漂亮。送来的时候没有外伤,没有明显病变,死因写的是‘心源性猝死’。但她被送来的时候,尸体是温热的。”
林北辰皱起眉头。尸体送到殡仪馆时应该是冷藏车运送的,温度不会超过四度。温热——这不可能。
“当时宇辰跟我说了一句话,”周德茂转过身看着林北辰,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说:‘周叔,这个人不是死了,她是在睡觉。’”
林北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就是字面的意思。他说那个女人的身体是活的——心跳虽然停了,呼吸虽然停了,但细胞还在代谢,体温还能维持。这明明是活人的体征,但她确实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他问我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我这行二十八年了,从来没见过这种事,我哪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呢?”
“后来那个女人的遗体在冷藏室放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宇辰值夜班。第二天早上我来上班的时候,那个女人的抽屉空了,宇辰也不见了。”周德茂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别的,“我们找了殡仪馆的每一个角落,没有找到那个女人的遗体,也没有找到宇辰。监控录像显示,那天凌晨两点十三分,宇辰一个人走进了冷藏室,之后再也没有出来过。一直到早上六点,只有他进去的记录,没有他出来的记录。”
“监控录像你还有吗?”
“交给了警察。但警察查了很久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最后这个案子就不了了之了。”周德茂把抽屉推回去,关上,“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因为我懂什么。是因为宇辰失踪之后,我每天晚上都会做一个梦。梦里宇辰站在一面镜子前面,镜子里不是他的脸,是一个女人的脸。那个女人对他笑,然后伸手把他拉进了镜子里。”
周德茂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了一下:“做了半辈子给死人化妆的工作,我以为我什么都不怕了。但这个梦,我做了两年,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醒来——心跳加速,浑身是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林北辰的左腕上,轮回珠微微发热。
不是之前敲碎缚灵时的那种灼热,而是一种更加持续的、稳定的温热,像是有人用手心捂住了那颗珠子。是崔钰在提醒他——周德茂说的话,是真的。
不是全部真实,但核心是真的。
赵宇辰确实被拉进了镜子里。
那个女人的遗体,那个“在睡觉”的遗体,就是“门后之眼”的本体。她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她介于两者之间——一种在阴阳两界的夹缝中存在的特殊状态。她的肉身在冷藏室的抽屉里,魂魄在镜子另一侧的空间中游荡。而赵宇辰,可能因为某种原因,被她的魂魄“选中”了。
“周师傅,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林北辰问。
周德茂摇摇头:“不知道。送她来的那个人填的表格是假的,后来警察查过,所有信息都是编的。只有一样东西是真的——她的脖子上戴着一个吊坠,银质的,形状是一面小镜子,镜子背面刻着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白锦’。”
林北辰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白锦。
这个名字不是他第一次听到。
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昨天那个半梦半醒的状态中。那个温柔的声音喊他“林北辰……帮我……”——那个声音的主人,就是白锦。
他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从医院回到碧华苑的路上。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芦苇丛中,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她转过头来对他笑。那个笑容他从来没有见过,却觉得莫名的熟悉,像是前世相识。
不,不是前世。
是这一世。在白锦的肉身被送到殡仪馆的那个时间点,他也在这座城市。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来没有超过二十公里,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直到她“死”了,她的魂魄被困在镜中的空间里,她开始找人——找一个能带她出来的人。
她找上了赵宇辰。
赵宇辰失败了。
现在她找上了林北辰。
“周师傅,那面镜子——赵宇辰消失之前看的那面镜子——还在吗?”
周德茂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丝如释重负。仿佛他在等一个人来问这个问题,等了两年,终于等到了。
“跟我来。”
他们离开冷藏室,回到楼上。周德茂没有带林北辰回化妆室,而是带他去了走廊尽头一扇一直锁着的门。他掏出钥匙开了门,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储物间,堆满了杂物——旧家具、废纸箱、坏掉的电器、以及一面用白布蒙着的穿衣镜。
镜子大约一米八高,一米宽,木质边框,边框上雕刻着花纹——不是玫瑰花和藤蔓,而是一种林北辰没见过的植物,叶子细长卷曲,像蕨类,又像某种藤蔓。镜框的材质比苏婉清卧室里那面镜子更老旧,颜色更深,有些地方的漆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的深棕色木头。
周德茂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镜面。
镜面完好无损,但林北辰从镜子里看到的不是储物间的画面。
他看到的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白裙子,站在一片芦苇丛中。她的脸模糊不清,像是蒙了一层纱,但她的身形轮廓很清晰——纤细、修长、微微侧身,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缓缓转过头来。
这一次,林北辰看到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精致到不真实的脸——皮肤白得像瓷器,五官像是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清冷和哀愁。她的眼睛是大而深邃的黑色,瞳孔里倒映着芦苇和水波,当她看向林北辰的时候,那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那片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在脑海里闪过的画面一模一样。
林北辰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抬起来,指尖悬在镜面上方不足一厘米的位置。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吸引力从镜面传来,像是一阵极轻极柔的风在吹他的指尖。
“别碰。”周德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紧张,“当年宇辰也是这么做的——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去碰。一开始只是手指尖,后来是整个手掌,再后来是整条胳膊。我喊他,他听不见,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镜子,瞳孔放得很大,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
林北辰缩回手。
轮回珠在他手腕上发烫,烫到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这不是崔钰的警告,而是轮回珠自身的反应——它在对抗那面镜子对林北辰的吸引力。
吸引力。
这个词没错。他不是被迫去看那面镜子的,他是被吸引过去的。不完全是好奇心,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吸引力,像是一块铁被磁铁吸住,像是一条鱼被水流带向海洋。
他没有碰镜子,但他把轮回珠从手腕上取下来,挂在镜框的顶端。
轮回珠挂在镜框上的瞬间,所有的珠子同时发出了幽蓝色的光。光芒在珠子上流转了一圈,然后汇聚到正中间的那颗珠子上,从珠子射出一束细细的光线,直直地打在镜面上。
镜面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从光线接触的点开始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涟漪中心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旋转的漩涡,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在镜面上开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通道。
通道另一侧,是那片芦苇丛。
而白锦,就站在通道另一侧,离他不到三米远。
她伸出了手。
林北辰没有伸手。
他盯着白锦的脸,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你是谁?你到底想要什么?”
白锦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没有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出现在林北辰的脑海中:“我是白锦。我等你,等了三千年。”
三千年。
这个数字,崔钰也说过。崔钰说“恭候殿下三千七百年”,白锦说“等了三千年”。时间跨度不一样,但指向的是同一个人——他。
“你等我做什么?”
“等你醒来。等你记起你是谁,记起我是谁,记起你为什么要把我封在这面镜子里。”
林北辰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是他把白锦封在镜子里的?
不是别人,是“他”——是他的前世,秦广王林渊?
“通道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如果你想救我出去,就来。如果你不想——那就忘了我,忘了这面镜子,忘了今晚发生过的一切。我不会再找你了。”
白锦的手放下了。
通道开始缩小,漩涡的转速越来越慢,涟漪的圈数越来越少。通道另一侧的芦苇丛变得越来越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白锦的身影在模糊中变得更加遥远,她的脸再次变得不清晰,只有那双黑色的眼睛还在通道的最后一刻盯着林北辰。
然后通道关闭了。
镜面恢复如初,映出的是储物间的杂物——纸箱、电线、落满灰尘的旧台灯。轮回珠上的幽蓝色光芒也熄灭了,珠子恢复了黝黑的颜色。
林北辰站在原地,盯着那面镜子,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周德茂站在他身后,一句话也没说。他已经看了这面镜子两年了,他知道看镜子的人是什么状态。林北辰刚才的状态和赵宇辰不太一样——赵宇辰看镜子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催眠了,瞳孔放大,呼吸变浅,对外界完全没有反应。但林北辰看镜子的时候,他的意识始终是清醒的,他的肢体始终在自己的控制之下。
也许这个人能做到赵宇辰做不到的事。
也许这个人就是白锦一直在等的人。
“镜子你拿走吧。”周德茂忽然说,“放我这里也没用。你如果能找到宇辰,帮我告诉他一声,让他有空回来看看。他爸妈身体不好,这两年老了很多。”
林北辰转过身,看着周德茂。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储物间昏暗的灯光下,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眼睛里有一种经历了很多事却没有找到答案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疲惫和释然——不是放弃了寻找答案,而是把寻找答案的希望寄托在了别人身上。
“我会的。”林北辰说。他把轮回珠重新缠回手腕上,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再次检查那面镜子。
镜框背面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隐约能看到“1987年购入”的字样。这说明这面镜子至少在殡仪馆存放了三十多年,而白锦被封印在镜子里才两年,所以镜子本身不是封印的载体,只是封印的“通道”——一个连接阴阳两界的中转站。
真正的封印,在白锦身上。
或者在她脖子上那面小镜子形状的吊坠里。
吊坠上刻着“白锦”两个字——这两个字本身就是封印的钥匙。知道她名字的人,就能找到她;找到她的人,就能打开封印。
但封印打开之后呢?
白锦说“救我出去”。
她是要回到这个世界吗?
一个在阴阳夹缝中困了两年的魂魄,回到这个世界之后会变成什么?是重新变成活人,还是变成另一种存在?
林北辰没有答案。
他把镜子从墙上取下来,用白布重新包好,扛在肩上。镜子比他想象的重,木质镜框加上镜面,至少有二十公斤。他扛着镜子走出储物间,走过走廊,走出殡仪馆的大门。
周德茂送他到门口,站在铁艺大门的阴影里,看着林北辰把镜子放进朗逸的后座。后座不够长,镜子斜着塞进去,一头抵着副驾驶座椅的靠背,一头抵着后窗玻璃。林北辰用几个纸箱把镜子固定住,关上后门。
“林法医,”周德茂叫住他,“那个女人,白锦,你认识她吗?”
林北辰想了想,说:“也许在前世认识。”
周德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嘲讽,不是质疑,而是一种“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的理解。在这种地方工作了二十八年的人,见过的生离死别比大多数人一辈子见过的都多,有些道理你以为他不明白,其实他早就明白了,只是不说而已。
“那你去吧。”周德茂朝林北辰摆了摆手,“找到她,也找到你自己。”
林北辰开车离开殡仪馆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李锦的电话。
“北辰,苏婉清的尸检报告有些奇怪的地方。血检结果小周发我了,但你得亲自来看看另一件事——苏婉清的眼角膜。”
“眼角膜怎么了?”
“法医老赵说,苏婉清的眼角膜晶状体的折光度异常,不是一个正常死亡的人应该有的状态。他说像是……她的眼睛在她死后还在看东西。”
还在看东西。
人死后,瞳孔会放大,晶状体会失去弹性,角膜会变得浑浊——这是常识。但苏婉清的眼角膜不仅没有变浑浊,折光度还呈现出了一种只有在活体上才能看到的动态变化。这说明她的眼球在死后一段时间内依然保持了某种生理活性。
和殡仪馆那具“在睡觉”的遗体一样。
心脏停了,呼吸停了,但细胞还在代谢。
苏婉清没有“死”。
她和白锦一样,处于一种介于生死之间的状态。
林北辰猛踩油门,白色朗逸在空旷的马路上疾驰。他一边开车一边拨通了周小棠的电话。
“小棠,苏婉清的血液样本你还有吗?”
“有,还有三管。怎么了师父?”
“加做一个——线粒体DNA甲基化测序。我要知道她的细胞在分子层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线粒体DNA甲基化?这个……我们这边没设备啊,要送到省厅去做。”
“那就送。加急。我回头补手续。”
挂了电话,林北辰又看了一眼车后座的白布包裹的镜子。
镜面被白布遮住了,但从布料的缝隙里,他能看到一丝微弱的光在闪烁。不是反射的外界光源,而是镜子自己发出的光。
莹白色的,温柔而坚定。
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等着另一个人循着光找过去。
林北辰把车停到碧华苑地下车库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把今天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碎尸案的死者沈雨桐,被肢解成十二块,血液被抽空。苏婉清,独居女性,在密闭的房间中死亡,死因不明,眼睛在她死后还在看东西。赵宇辰,殡仪馆化妆师,两年失踪前最后接触的是一具“在睡觉”的遗体。白锦,被封在镜子里的魂魄,说等了他三千年。
这些看似不相关的案件,被一细线串联在一起。
这线的名字叫“幽冥教”。
沈雨桐发现了徐天南的血脉置换祭坛,被。白锦的肉身被送到殡仪馆,魂魄被封在镜子里,背后是幽冥教的“魂镜封印术”。苏婉清的死亡现场出现了一面映出异空间的镜子,那是幽冥教在收集魂魄时留下的痕迹。赵宇辰被拉进镜子,变成了白锦寻找林北辰的“引路人”。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组织。
同一个目的。
集齐七块黄泉碎片,开启大轮回阵法,打破阴阳两界的平衡,让死人重返阳间,活人被拉入——这才是幽冥教的终极目标。血脉置换、魂镜封印、献祭肢解,这些都是为这个大目标服务的子。
而林北辰——秦广王林渊的转世——是唯一能阻止他们的存在。
也是唯一能“救”白锦的存在。
但白锦到底是谁?
崔钰说“孟婆之女白锦”是他前世的情人,但崔钰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属下崔钰”的身份,他不可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如果白锦真的是孟婆之女,那她的身份就不仅仅是“一个被封印的魂魄”那么简单——孟婆是地府最古老的存在之一,她的女儿,在地府中的地位不亚于十殿阎君。
一个地位如此高的存在,为什么会被封印在一面镜子里?
答案只有一个——封印她的,是比她更强大的存在。
十殿阎君之首,秦广王林渊。
为什么林渊要封印白锦?
因为白锦知道了某些不应该知道的事情,或者——因为林渊要保护她。当时幽冥教已经开始了第一次“大轮回”计划,白锦作为孟婆之女,是幽冥教的目标之一。林渊没有能力在正面战场上保护她,于是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将她封印在阴阳夹缝中,让她在时间长河的缝隙里沉睡,等一切平息之后再唤醒她。
但林渊没能活着回来唤醒她。
他战死在镇压饕餮的战役中,魂魄转世为人,开始了十世的轮回。白锦在阴阳夹缝中沉睡了三千年,直到两年前,封印的效力开始减弱,她的意识在镜子另一侧苏醒了。
她开始找人。
她找到了赵宇辰。赵宇辰是殡仪馆化妆师,天天接触死人,自身阳气弱,容易被她的意识影响。她通过镜子与他建立了联系,但赵宇辰的魂魄太弱,无法承受从镜中空间跨越到现实的精神冲击,魂魄在穿越通道的过程中散掉了。
赵宇辰不是失踪了。
他是“散”了。
他的意识碎片散落在那条通道里,成为通道中漂浮的无数光点之一。而那些光点,就是苏婉清卧室那面镜子里画中人物脸上的“模糊”——那不是画中人物没有脸,而是那些画框本就是通道的入口,入口处漂浮着赵宇辰散落的意识碎片,遮挡了画中人物的真实面貌。
而苏婉清卧室里的那面镜子,是赵宇辰在意识消散之前用最后的力量“标记”的通道。他知道自己无法完成白锦的委托,但他想留下一个标记,让后来者知道该去哪里找到白锦。
他选中的后来者,就是林北辰。
因为林北辰的名字里有一个“辰”字,和赵宇辰的“辰”字一样。这个巧合,在玄学的层面上,形成了一种“名缘”——名字相同的人,命运的轨迹更容易产生交集。
所以林北辰才会被分配到这个案子。
所以李锦才会在深夜打电话给她。
所以王大海才会差点死在血脉置换祭坛上。
一切都不是偶然。
林北辰把镜子从后座搬出来,扛着它走进电梯,按下了18楼。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他注意到电梯的轿厢里多了一样东西——轿厢的镜面墙壁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贴纸上是卡通版的阎王形象,戴着高帽,手持令牌,旁边用可爱的字体写着:“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这不是物业贴的。
是崔钰贴的。
林北辰嘴角微微抽搐,伸手把那张贴纸撕下来。贴纸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殿下,今晚赴约时请将判官笔和照妖镜都带上。对方来者不善。”落款是一个简笔画的笑脸——崔钰的笑脸。
这个崔钰,比他想象的要幽默。
不,不是幽默。
是紧张。
崔钰在紧张。
能让一个活了三千多年的地府判官紧张的事情,不会是小事情。
电梯到了18楼。林北辰把镜子扛进1801,放在客厅的墙边。他没有拆开白布,因为他知道现在拆开也看不到白锦——通道没有打开,镜子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五点二十三分。
距离赴约还有五个多小时。
这段时间,他需要做几件事。
第一,去法医中心看苏婉清的完整尸检报告,重点看眼角膜和脑组织的检测结果。
第二,和王大海聊一聊赵宇辰失踪案的卷宗,看看当年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第三,回一趟阎罗殿,找崔钰要关于“魂镜封印术”的详细资料。
第四,洗个澡,吃点东西,然后面对今晚的天台之约。
他拿起判官笔,在掌心转了一圈。笔杆上的云雷纹在手心里留下温热的触感,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不管今晚来的是谁,他都不会退缩。
不是因为他不怕。
而是因为他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白锦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安静的、跨越了三千年的等待。
等到了。
就够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