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在脊背爬行,无声无息,刺骨冰凉。
黑衣长老猛地转头,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灰暗云层。空旷天幕一无所有,风声死寂,唯有那道潜藏在骨头里的寒意挥之不去。那一缕来自复刻体的黑色流光隐匿虚空,没有丝毫气息外泄,普通修士哪怕贴至身前,也绝无可能察觉。
“谁?!”
他再度低喝,声音沙哑撕裂,苍老的身躯不受控制绷紧。多年邪修生涯淬炼出的直觉疯狂预警,死亡阴影如附骨之疽,牢牢缠上他的脖颈。
云层静默,无人应答。
只有血色雾气在天地间缓缓翻涌,掩盖高空所有隐秘。
长老皱眉收回目光,心底惊疑不定。他能确定有人窥探,却无法锁定对方踪迹,这种无力感,是他数十年从未有过的体验。
“不管暗处之人是谁,今夜血祭,不可中断。”
他咬牙狠声,强行压下心底不安。眼下古邪解封在即,林烬血脉成熟,万事俱备,绝不能因未知变数功亏一篑。
迟疑转瞬即逝,长老彻底斩断杂念。
他枯瘦的手掌死死扣住血色玉牌,指尖深陷皮肉,猩红精血顺着指缝不断渗入法器内部。皮肤之下,无数血线疯狂游走,撕裂经脉,灼烧血肉。
燃烧寿元,绝非无痛秘法。
皮肉灼烧般剧痛,苍老的皱纹在痛苦挤压下愈发深刻,满头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白、枯萎。原本佝偻的身躯诡异拔高,骨骼摩擦发出密集刺耳的咯吱声响,周身瘪皮肉快速充盈、畸变。
血色纹路爬满他的脖颈、脸颊,如同鲜活的血色虫豸,在皮肤之下蜿蜒蠕动。
这是邪宗禁忌古术——血骨噬魂诀。
以自身血肉、寿元、修为为祭品,短暂打破修行桎梏,强行跨越境界壁垒,登临筑基。
轰隆!
狂暴的血色邪气轰然炸开,碾压全场。
原本只有一丈范围的威压骤然扩散,猩红气流席卷整座比武广场。坚硬的青石地面被邪气腐蚀,冒出袅袅黑烟,地面血纹红得发亮,滚烫的温度足以灼烧皮肉。
远处瘫倒的几名昏迷弟子,来不及发出任何声响,身躯直接被溢出的威压碾碎,化作一滩暗红血泥,融入阵法纹路之中。
尸骨无存,湮灭无声。
一瞬之间,广场再无活的同门。
除林烬之外,尽数陨落。
“筑基……”
林烬立身原地,漆黑眼眸微微收缩,心底警惕拉至顶峰。
修行境界壁垒森严,聚气与筑基,乃是天壤之别。聚气境凝练灵气,淬炼肉身;筑基境则是引气入府,筑造道基,掌控天地间游离的能量。二者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寻常修士穷尽数年苦修,方能安稳突破筑基,而这名长老,以自残方式强行拔高境界,力量狂暴且阴邪,破坏力远超寻常筑基修士。
畸变完成,长老缓缓抬头。
他满头白发散乱飞舞,眼白尽数被血色浸染,瞳孔浑浊赤红,面部邪纹跳动不止,周身萦绕数十道残缺扭曲的血色亡灵残影。那些残影面容狰狞,哀嚎不休,皆是多年来被他残害吞噬的无辜生灵。
“多少年了……”
长老缓缓活动脖颈,骨骼脆响连绵,低沉癫狂的笑声响彻天地,“我被困聚气巅峰整整四十载,今,终踏筑基!”
他抬手轻握,血色邪气在掌心凝聚成锋利爪刃,爪刃泛着暗沉血光,裹挟吞噬生灵的恐怖吸力,空气被撕裂出细密的破空声响。
狂暴、扭曲、不择手段。
这便是献祭一切换来的禁忌力量。
“墨夜,原地待命。”
长老淡漠瞥了一眼岩壁下重伤瘫倒的墨夜,语气冰冷无情,“你已失去战斗价值,留存气息,静待圣物审判。”
墨夜身躯僵硬,口塌陷的骨骼阻碍呼吸,乌黑血液不断从嘴角渗出。他艰难抬眼,望向畸变的长老,没有愤恨,没有不甘,唯有观测者一成不变的冰冷漠然,轻轻点头。
“明白。”
邪宗之人,皆为棋子。有用则留,无用则弃,本就是不变的规则。
下一刻,长老脚掌一踏。
轰隆一声巨响,脚下青石轰然崩碎,细密裂痕蛛网般蔓延数十米。他身形化作一道血色残影,速度远超此前任何一击,瞬间冲破血雾阻隔,直林烬身前。
没有多余言语,无需花哨招式。
血色利爪裹挟狂暴邪气,带着撕碎肉身的蛮力,径直劈向林烬头颅。爪刃划破空气,掀起凛冽腥风,连周遭的血雾都被强行排开。
筑基一击,毁灭万物。
林烬神色冷峻,心神高度凝练。
体表黑色神纹骤然亮起,古朴纹路流转微光,神纹覆身的防御全开。他双手交叉格挡,浓郁黑光凝聚双臂,硬生生接住这一记凶狠爪击。
铛!
金铁交鸣的刺耳巨响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黑白两股极端力量猛烈碰撞,环形气浪蛮横横扫四周,崩碎的碎石裹挟血气飞溅,深深嵌入岩壁之中。
林烬脚下地面不断塌陷,双腿硬生生下陷半寸,坚硬的青石被踩出两道深坑。狂暴的冲击力顺着手臂传遍全身,骨骼传来发麻的钝痛,喉间一甜,一缕血丝不受控制溢出嘴角。
一击之下,他负伤败退。
“抵挡得住?”
长老猩红眼眸满是讥讽,语气癫狂残忍,“区区聚气二重,也敢与筑基抗衡?弑神血脉又如何?今我便撕碎你的神纹,抽你的血脉,献给吾主!”
话音未落,他再度出手。
血色爪刃连绵不断,残影漫天,每一击都精准锁定林烬周身要害。脖颈、心口、丹田、经脉,招招致命,不留半分余地。
砰砰砰!
密集沉闷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林烬凭借精妙的掠风步不断闪避挪移,神纹护体死死扛下漏防攻击。可境界差距如同天堑,难以逾越。长老的邪气蛮横霸道,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气血翻涌,内脏震颤。
数息之间,林烬便满身伤痕。
破碎的灰衣沾满猩红血迹,肌肤表面浮现细密血痕,神纹光芒愈发黯淡,浑身骨骼不知断裂几处,剧痛贯穿四肢百骸。
他步步后退,不断溃败,被死死压制,毫无还手之力。
“逃!你往哪里逃!”
长老狂笑不止,血色邪气肆意宣泄,整片广场的血纹同步亮起,形成密闭血色结界,彻底封死林烬所有退路。
漫天血色锁链从地底纹路中钻出,赤红发亮,冰冷坚硬,如同毒蛇般缠绕向林烬的四肢、腰腹、脖颈。
锁链穿透空气,速度极快,哪怕林烬全力闪避,依旧无法完全躲开。
噗嗤、噗嗤。
数血色锁链穿透皮肉,深深嵌入骨骼缝隙,冰冷的邪气顺着锁链钻入经脉,蛮横撕扯他的血肉。
剧痛钻心,冷汗瞬间浸透林烬的衣衫。
他身躯猛地一颤,僵直在原地,无法动弹。
血色锁链不断收紧,勒得皮肉外翻,猩红鲜血顺着锁链不断滴落,在青石地面汇成一滩刺目的血洼。
血脉之力被锁链强行牵引,源源不断向外流失。口的玉佩剧烈震颤,漆黑残片光芒忽明忽暗,仿佛要被强行剥离肉身。
“锁住了。”
长老缓缓停下攻势,猩红眼眸冷漠俯视挣扎的少年,语气残忍而狂热,“完美的祭品,纯净的弑神血。”
“乖乖随我入祭坛,成为吾主苏醒的养料,这是你此生最大的荣耀。”
他抬手虚抓,血色锁链受力绷紧,硬生生拖拽着林烬向广场后方移动。
粗糙的青石地面磨破林烬的脊背,碎石划破皮肉,一路留下绵长刺眼的血痕。
林烬气息微弱,意识逐渐昏沉。
失血带来的冰冷、骨骼断裂的剧痛、邪气侵蚀的麻痹,层层叠叠吞噬他的神智。耳边不断响起古老晦涩的呢喃声,如同魔咒缠绕脑海,试图剥离他的灵魂,同化他的意识。
他艰难抬眼,视线模糊,望向那座不断崩塌的后山。
岩层大块坠落,山洞彻底碎裂,尘封万年的祭坛毫无保留暴露在夜色之中。暗沉的石台布满古老血纹,涸的血迹层层堆叠,那是无数年来献祭生灵留下的痕迹。
而祭坛深处,黑暗最底端。
那道庞大无比的血色轮廓,彻底凝实。
厚重暗红的鳞甲覆盖魁梧身躯,鳞甲缝隙流淌着粘稠的暗红血液,狰狞的骨刺从脊背突兀生长,刺破黑暗。先前探出的血色手臂愈发巨大,布满粗糙坚硬的鳞甲,五指张开,遮天蔽,缓缓从崩塌的岩层之中抬起。
轰隆——
巨手挪动,整片山脉剧烈震颤。
尘土漫天,碎石滚落,大地裂开幽深的黑色缝隙。
远古邪祟,探出巨掌。
暴虐、蛮荒、凌驾众生的恐怖威压席卷天地,哪怕隔着遥远距离,也压得天地间灵气停滞流动。
天幕之上,那只静止已久的惨白巨手,指尖微微弯曲。
结界裂痕再度蔓延,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脆响,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崩碎。
高空云层深处,黑袍复刻体静静伫立。
他淡漠望着下方缓缓近祭坛的林烬,望着那只现世的血色巨手,苍白的指尖轻轻摩挲,低声呢喃。
“筑基劫……才刚刚开始。”
后山祭坛,血色巨手缓缓下压。
巨大的阴影笼罩整片广场,将被锁链束缚的林烬死死覆盖。冰冷的蛮荒气息锁住少年四肢,连心跳都仿佛要停滞。
癫狂的长老面露狂热,静静伫立一旁,虔诚等候圣物吞噬祭品。
重伤的墨夜趴在岩壁之下,漆黑眼眸死死盯着祭坛,持续记录着古邪出世的每一寸数据。
血色漫天,天地死寂。
就在血色巨手即将触碰林烬的刹那,虚空之中,一缕极淡的黑色波纹突兀扩散。
无人察觉的虚空缝隙里,一只纤细、白皙、泛着莹白冷光的指尖,悄然探出,轻轻触碰了那一束缚林烬脖颈的血色锁链。
没有声响,没有波动。
坚硬无比的血色锁链,无声无息,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