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吞噬掉最后一缕残阳。
青炎宗比武广场之上,灯火昏暗,夜风刺骨。喧闹的人声依旧沸腾,方才林烬三场碾压连胜的画面,深深烙印在每一名弟子脑海之中,狂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久久无法平息。
无人察觉,整片广场的温度正在悄无声息地急速下降。
晚风不再是微凉,而是透着一种侵入骨髓的阴冷,像是从深埋地底的寒渊之中吹拂而出,裹挟着淡淡的血腥腐气,萦绕在人群周身。
偏僻幽暗的角落,扫地杂役缓缓收回目光。
他掌心亮起的暗红邪纹悄然隐没,周身内敛的邪气尽数归于体内,仿佛从未出现过。佝偻的身形再度压低,老旧扫帚摩擦冰冷的青石地面,发出沙沙的沉闷声响。
那两句无声的判定,如同冰冷的烙印,敲定了所有人的命运。
祭品合格,血祭将启。
林烬背靠冰冷石壁,漆黑眼眸淡淡扫过那名刻意伪装的杂役,心底意沉沉。
方才对方暗中试探的黑雾,被【邪祟豁免】天赋无声净化,那一瞬间的碰撞极为隐蔽,没有惊动任何人,唯独二人心知肚明。
这名杂役隐忍、克制、谨慎,远比行事张扬的黑衣长老更加难对付。
“三方势力,全部就位。”
林烬垂眸,视线落向脚下青石缝隙,透过表层石板,他能清晰感知到底下纵横交错的血色纹路正在不断搏动,温热粘稠的血气顺着纹路流转,如同鲜活流动的血脉。
血纹阵,蓄力早已过半。
无数弟子打斗飘散的气血,尽数被地底阵法吞噬、凝练、储存,化作开启血祭的养料。广场数百名外门弟子,自始至终,都只是被圈养的鲜活祭品。
“半决赛结束,今比试到此为止!”
高台之上,白发执事站起身形,声音透过灵气加持,响彻整片广场,“今夜休整,明清晨开启总决赛,诸位原地解散,切勿在外逗留。”
话音落下,不少弟子纷纷动,收拾行装准备离开广场返回居所。
可就在众人抬脚动身的刹那,异变,陡生。
嗡——
沉闷的低鸣从地底深处炸开,震颤感穿透厚重石板,清晰传递至每一寸地面。
下一秒,一条条细密猩红血丝,猛地从青石缝隙之中迸发而出。
刺眼的暗红光芒瞬间点亮暗沉黑夜,原本隐蔽的血色纹路不再遮掩,密密麻麻铺满整座比武广场,宛如一张巨大鲜活的血色蛛网,将所有人牢牢笼罩其中。
“怎么回事?地面怎么变红了?”
“好冷……我浑身气血发僵,灵气都运转不动了!”
“这纹路是什么东西?怎么看着这么邪门?”
人群骤然慌乱,惊恐的叫声接连响起。不少弟子面色发白,四肢泛起冰冷僵硬之感,体内气血不受控制地躁动、流失,一股无形的吸力扎在他们周身,缓慢抽取着鲜活生机。
看台席位,周奎缓缓起身。
他脸上的阴沉恼怒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麻木的淡然,眼底没有半分对弟子的怜悯,只剩冰冷的漠然。
“终于开始了。”
周奎低声呢喃,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一群蝼蚁,能成为血祭养料,也算你们的造化。”
自始至终,他都清楚这场大比的真相。
外门大比只是伪装,筛选血脉、积攒气血、开启血祭,才是黑衣长老真正的目的。而他,早已主动投靠邪宗,甘愿沦为棋子,借助邪力稳固自身管事地位。
身旁护卫面色僵硬,强忍心底寒意:“管事,阵法全开,要不要……留几名无辜弟子?”
“无辜?”
周奎嗤笑一声,眼底戾气翻涌,“身在棋局,便无无辜之人。今,此地所有人,都要献祭给血阵。”
话音落下,他抬手指向广场四周。
轰隆隆——
厚重的石壁破土而出,暗红色的血纹镌刻在岩壁之上,坚硬的岩石层层堆叠,飞快封堵住广场所有出入口。
东南西北,四面合围。
短短数息之间,高耸冰冷的岩壁隔绝内外,彻底封死全部逃生通道。
原本开阔通透的比武广场,转瞬变成一座密闭的血色牢笼。
岩壁之上,血色纹路流转微光,散发着阴冷煞气,无形屏障隔绝一切灵气波动,哪怕是传音玉符,也无法穿透岩壁向外求救。
“封……封锁住了!我们被困住了!”
一名少年死死拍打坚硬岩壁,手掌震得通红发麻,岩壁纹丝不动,唯有血色纹路微微闪烁,反弹出一缕阴冷煞气,震得他倒飞而出,口吐鲜血。
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瞬间席卷整个人群。
慌乱的弟子四处逃窜,冲撞、嘶吼、哭喊,嘈杂混乱的声响充斥牢笼之内,往和睦的宗门广场,此刻沦为绝望炼狱。
后山,幽暗祭坛。
滔天血色红光冲破山洞遮蔽,笔直冲上夜空,染红半边天幕。
黑衣长老伫立祭坛正中央,宽大黑袍无风自动,枯瘦的双手快速捏动晦涩印诀。悬浮半空的血色玉牌红光暴涨,源源不断向广场输送邪力,维系血纹阵运转。
“七成气血,蓄能圆满。”
长老浑浊的眼眸死死锁定水晶镜面,镜面之中,清晰倒映出广场每一处画面,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道单薄的灰衣身影上,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弑神血脉,气息愈发浓郁。再等片刻,便可彻底收割。”
他脚下的祭坛石台,裂痕还在不断扩大。
漆黑锁链摩擦石壁,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截腐烂狰狞的血色手臂,在锁链束缚之下不断挣扎、颤动,指尖隐隐蜷缩,似乎渴望挣脱黑暗,重临人间。
比武广场,混乱仍在持续。
血色雾气顺着石缝缓缓升腾,朦胧弥漫在空气之中,雾气阴冷粘稠,吸入肺腑便会刺痛经脉,加速气血流失。
体质孱弱的弟子已然双腿发软,瘫倒在地,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冷汗直流,体内灵气近乎枯竭,只能眼睁睁感受生命力被阵法无情吸食。
唯有林烬,周身萦绕着一层稀薄的黑色微光。
弑神之力自发运转,隔绝血色雾气与阵法吸力,旁人难以承受的阴冷煞气,无法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痕迹。
他脚步轻踏,缓步穿行在慌乱人群之中,面色平静无波,冷静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目光穿透拥挤人群,落向擂台正中心的石板之下。
第四块黑色神殿残片,此刻被层层血色纹路紧密包裹,猩红血气不断冲刷残片表面,似乎想要炼化残片,将其纳入邪宗掌控。
残片微微震颤,隔着厚重石板,依旧与林烬口的残破玉佩产生微弱共鸣。
“想要夺走残片?”
林烬眼底寒光凛冽,心底暗忖,“四块残片齐聚,是我唯一的筹码,谁也不能拿走。”
他压下立刻破土取片的冲动,强行忍耐。
如今四面岩壁封死,阵法完全成型,长老坐镇后山,杂役潜伏人群,贸然出手只会暴露全部底牌,陷入多方围剿。
必须等待时机,静待破绽。
沙沙——
扫帚摩擦地面的声响,突兀在混乱之中清晰响起。
那名扫地杂役依旧在广场入口缓慢清扫,周遭慌乱逃窜的人群,丝毫没有打乱他的节奏。他脊背微驼,动作呆板麻木,仿佛世间一切动乱,都与他毫无关系。
可林烬清楚,此人的视线,从未离开过自己。
混乱、恐慌、绝望,都是用来施压祭品的手段,迫他在绝境之中,主动爆发出潜藏的弑神本源。
“所有人,安静。”
一道沙哑苍老的声音,凭空响彻密闭牢笼。
声音阴冷刺骨,不带一丝温度,穿透嘈杂哭喊,清晰落在每一名弟子耳中。
喧闹的人群骤然僵住,所有人下意识停下动作,僵硬地抬头,望向看台最高处。
阴暗的看台角落,黑袍人影缓缓浮现。
黑衣长老踏着昏暗夜色,一步步走出阴影,枯瘦的手掌捏着发烫的血色玉牌,浑浊的眼眸扫视下方密密麻麻的弟子,如同打量圈养的牲畜。
不再遮掩,不再伪装。
青炎宗受人敬畏的黑袍长老,此刻周身黑雾缭绕,邪纹浮现,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邪恶煞气。
“长老……是长老!”
“他身上的气息是什么?好阴冷,好恐怖!”
“难道……这一切都是他策划的?大比、阵法、气血吸食,全部都是骗局?”
弟子们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望向那道黑袍身影,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碎。
长老居高临下,冷漠俯瞰众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卑微蝼蚁,无需惶恐。”
他语气平淡,话语却冰冷刺骨,“你们耗费数年修行,积攒气血灵力,最终能献祭于血阵,滋养圣物,是你们此生最大的荣幸。”
“血祭?!”
有人失声嘶吼,“我们是青炎宗弟子,不是祭品!长老,你疯了吗?!”
“疯?”
黑衣长老低声嗤笑,满是讥讽,“这世间,本就是强者为尊。宗门于我,不过是藏匿邪阵的幌子;你们于我,不过是滋养阵法的血食。”
直白的话语,撕碎所有伪装。
多年信仰轰然崩塌,无数弟子面色惨白,身躯止不住颤抖,绝望彻底笼罩整片血色囚笼。
周奎坐在一旁,冷漠旁观,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静静欣赏这场绝望的盛宴。
长老目光转动,穿透人群,精准锁定那道淡然伫立的灰衣少年。
“林烬。”
他轻声唤出名字,语气带着极致的贪婪,“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今夜,我便要亲手抽取你的弑神血脉,炼化残片,冲破桎梏。”
夜风呼啸,血色雾气疯狂翻涌。
密闭的广场之内,血色纹路光芒暴涨,地底气血洪流疯狂奔涌,整座囚笼剧烈震颤,石壁之上不断掉落碎石尘土。
血纹阵,彻底圆满。
后山祭坛深处。
咔嚓——
一道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突兀在幽暗山洞之中响起。
漆黑锁链缠绕的血色手臂,肌肤表面的腐烂硬壳轰然开裂,细密的血色裂痕顺着手臂蔓延,狰狞可怖。
那一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眸,骤然睁大。
死寂的黑暗里,一道低沉、沙哑、古老且陌生的低语,缓缓飘荡开来。
“血……祭……成……”
“苏醒……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