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黄土路上颠簸了整整五天。
桃花——不,现在她是“王翠平”了。
靠在车帮上,手边放着长烟袋,脸晒得黑红,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蓝布褂子皱得像腌菜。
赶车人在前面喂马,她眼皮打架,迷迷糊糊地盹了过去。
她梦见了延安。
梦里她坐在保小的教室里,冯先生站在黑板前,一笔一划地写着一个字。
她看不清楚是什么字,使劲睁大眼睛。
“翠平!翠平!”
有人在叫她。
她猛地睁开眼。
两个男人站在马车前面。一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
另一个个子高一些,正上下打量着她。
翠平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不知道哪个是余则成。
袁政委给她看过照片,但照片上的人和眼前这个戴眼镜的也不太像。
她不能在特务面前认错人,那会要命的。
翠平的目光在他和另一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你睡糊涂了你?快下车呀。”说着那戴眼镜的走过去扶她。
“下车呀。”
他的眼神……不一样。
那个高个子的眼神像刀子,在刮她;戴眼镜的眼神在说什么,在暗示什么。
她认出来了。
翠平慢慢悠悠地缠着烟袋荷包,扯开嗓子:“谁睡糊涂了?我**等了你两个时辰,我不睡觉嘛?”
余则成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个高个子的挠了挠头,表情从审视变成了看好戏。
余则成怔愣了片刻,快速回过神来,眼珠微转,连忙看了看手表。
“我给你的信上写清楚了,是这个时间,我没晚呐。”
翠平内心松了一口气,人确定了,没认错。
脸上却是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废什么话,我又不识字,小五子给我念了一遍,我**能记得住吗?”
余则成显然对这粗野的腔调和语气镇住了,迷茫了一瞬赶紧认错。
“好好好,我错了还不行吗,下车吧。”
说着扶着翠平下了车,翠平依旧是一副烦躁的模样,甩开余则成的胳膊。
一旁挠头的高个子赶紧去接翠平的包裹,一副和气的模样。
“接到了就好,弟妹。”
余则成也勾起嘴角微笑,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突然看到那赶车的人腰间露出的,面色瞬间变了。
余则成看了那高个子马奎一眼,只见马奎要帮翠平拿包裹,翠平在推拒,两人正在拉扯。
余则成快速走到那马夫身边,拉下马夫的上衣遮盖住那东西,然后感激的说着。
“大兄弟路上辛苦,注意安全。”
那马夫心中一惊,慌张的看向余则成,余则成给那马夫使了使眼色,面上依旧微笑。
“谢谢啊。”
翠平听到这边的动静抬头对赶车人说:“你回去吧,别忘了帮我妈圈羊。”
那赶车人连忙应下,开始收拾马车准备回去。
马奎是背对着马夫的,并没有注意到余则成和马夫的异样,他全程的注意力都在余则成的这个妻子身上。
因为他怀疑余则成很久了,对于余则成冒出来的这个妻子,更是本能的警惕。
“老余啊。弟妹这是第一次出远门吧。”
余则成笑了笑,避而不答,拉起翠平的手,声音恢复了轻快:“走吧,上车吧。”
马奎也笑了笑,转身去开车:“走,上车。”
翠平被他拉着,有些慌乱,甩开了他的手。
两人还是上了车,汽车一路慢慢行驶着。
翠平第一次坐这种四个轮子的车,有些新奇,四处打量。
“这是我们行动队的马队长。”余则成在车上跟翠平介绍。
“哦,马队长!”翠平堆起笑容,“马队长一看就是有本事的人,能驾洋车!”
马奎不在意的笑了笑:“弟妹,这不算什么,你家老余也会驾。”
翠平转头看余则成,眼里带着一种“你居然会这个”的惊讶:“真会?”
“会。好学。”余则成巴巴地说。
“头回坐这家伙,四个轮子的就是稳!”翠平感慨着,忽然来了兴致,“马队长,我驾一会行不?”
余则成心中微惊捏住翠平的胳膊轻晃暗示,压低声音:“别乱来,这不是马车。”
随后又朝马奎解释性的说:“我就说你们会笑话我吧。”
“不是不是,”马奎连忙摆手,“我是笑弟妹这脾气,你说她第一次坐汽车就敢开,啊呵呵呵。”
余则成岔开话题:“你太太学了不少东西吧?”
“上海的学堂一直办得好,她读了七八年吧。”马奎说,“嗨,女人读书没什么用,能生孩子养孩子就行了。”
翠平听着,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车窗外。
忽然,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站了起来,往窗外大吼
“鬼子!”
余则成吓了一跳,赶紧拉住她,目光也往车外看。
路边一辆抛锚的军车,几个本兵蹲在车边修车,一面太阳旗耷拉在车窗上。
马奎也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面露思索。
余则成回头,那翠平拉回坐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是战俘!”
翠平这才反应过来,使劲闭上了嘴,但口还在剧烈起伏。
马奎好奇地问:“弟妹见过鬼子?”
翠平不敢说话了,使劲点了点头。
“我们老家易县,反扫荡的时候去过鬼子。”余则成接过话。
“哦,对对,易县,”马奎想了想,“中共那个……那个有一仗在易县打的……还上过中央报,几个人跳悬崖那个,那叫什么山……”
翠平没忍住:“狼牙山。”
“对对对!狼牙山!狼牙山五烈士!弟妹知道的不少呀。”
余则成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翠平没有注意,继续说:“其实没有都成烈士,还有两个活的……”
余则成胳膊碰了碰翠平,她看见了余则成的眼神。
那道目光像一把刀,又冷又锋利,直接扎进她的眼睛里。
她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余则成突然笑了笑:“山里来的不懂事让马队长受惊了。”
车子停在一家路边小店门口。
马奎先进去张罗了,余则成也打开车门走出去顺手关掉车门。
翠平在车窗口着急的张望起来,这车咋下去啊?
幸好这时余则成发现身后没跟来人,连忙回去帮翠平打开车门,惹得翠平一阵稀奇。
余则成面无表情的等她下来,然后关上车门。
翠平想到车上自己说的话,小声说:“我话多了……”
“对。”
余则成内心叹气,却没有多说,拉起翠平的手,翠平想躲,却被他死死拉住,两人一起走过去。
“弟妹,羊汤能吃吗?”马奎从店里探出头来喊。
翠平点了点头,转身朝车走去。
“翠平。”余则成在后面喊。
她没停。
“翠平!”余则成提高了声音。
翠平心里咯噔一下停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余则成,挤出一个傻笑。
“你什么去?”
“车上,包袱里有大饼,”她比划着,“掰开扔羊汤里吃。”
马奎走出来,看着这一幕,笑着对余则成说:“弟妹这性子,过瘾。”
余则成笑了笑,眯起的眼睛里到底藏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吃完上车之后,翠平的不对劲才真正开始。
她的脸色发白,呼吸急促,额头冒着虚汗。
“怎么了?”余则成问。
“恶心。”翠平的声音闷闷的。
余则成叹了口气。
车停在路边,翠平踉跄着跑下来,弯下腰——
“哇——”
羊汤和大饼全吐了。
余则成眉头紧锁,上前给她拍背。
马奎跟过来,看了看:“老余啊,弟妹第一次坐车不适应吧。”
余则成点头:“晕车了。”
翠平吐完了,直起腰,擦了擦嘴,看着地上那摊东西,忽然说了一句——
“羊汤大饼……可惜了。”
余则成的脸几乎要垮了,他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抬头望天。
回到住处,余则成家大门口站着一个人。
“你是?”
马奎走上前来:“你们还不认识啊?”
那人满脸堆笑:“我叫周亚夫,是您的邻居。”
马奎跟着介绍:“这是站里的会计,周亚夫,刚好也住这里。”
余则成面上不显,心下却是一沉。
“周会计,以后你得好好照顾余主任啊。”
马奎别有深意的看向周亚夫,那人连忙点头。
“一定一定。”
余则成隐晦的看了马奎一眼,心下清楚,这人恐怕是来监视自己的,马奎派来的?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