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李涯走到了病房门口。
秋平睡着了。石膏腿吊在半空中，被子盖到口，呼吸平稳。
桃花趴在床边，也睡着了。
她趴在秋平的被子边上，一只手还握着秋平的手，另一只手搭在床边，手指微微蜷着。
她的脸侧着，压在手臂上，嘴巴微微张开，睡得毫无防备。
她的头发更乱了，衣服皱巴巴的，脸上有一道被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
她看起来很累。
李涯站在门口，看着她。
他看着她睫毛的弧度，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移到她的手上——那双粗糙的、有茧子的手，此刻安安静静地搁在被子上，像两只飞累了歇下来的鸟。
他想伸手。
他想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他想碰一碰她。
但，他一个都没做。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走过去，披在她肩上。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连秋平都没醒。
桃花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醒来。
她把脸往外套里缩了缩，蹭了蹭那上面残留的温度，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李涯退后一步，看着她裹着他的外套，睡得更沉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病房。
步子比来时更稳。
但他的心，比来时更乱了。
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延安的夜风凉凉的，吹在他只穿着单衣的身上，有点冷。
他忽然想起她昨天——不，是九天前——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他的伞，雨水打湿了她的鞋。
她说：“你骗人。你的声音都不对了。”
今天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外套在她身上。
这个比说话更骗不了人。
李涯在夜风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回走。
月光照在黄土路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他走得很慢。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也许两者都是。
桃花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直起腰，觉得肩上有什么东西滑下来——一件灰色的部服。
她愣愣地看着那件衣服，拿起来，凑近看了看。
一股肥皂味掺杂着粉笔灰的气息钻入她的心底。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转头看门口。
没有人。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衣服，把它攥紧了。
“冯先生。”她小声说。
没有人听见。
她把那件衣服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和那个识字本放在一起。
然后她重新趴下，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笑了。
眼眶红红的，但她在笑。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来。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把衣服留下。
她只是把那件衣服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很重要的、不能弄丢的东西。
秋平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她看着姐姐怀里的那件男式外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桃花是在一个雨夜被叫走的，太行山需要她，她必须回去。
桃花回头看了秋平一眼。
秋平靠在床上，冲她笑了笑：“去吧，姐。我这儿没事。”
桃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进了雨里。
秋平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角一滴泪水划过。
她突然厌恶的看向自己的腿，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受伤，哪里需要姐姐去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太危险，一不小心就……
秋平死死咬住嘴唇，这件事是绝密，她不能表现出来。
姐姐只是有事回了太行山，仅此而已！
太行山，袁政委看着面前的游击队长，目光严肃而认真。
“桃花，长话短说。组织上有一个紧急任务，需要你去做。”
“什么任务？”
“去天津。”
桃花的心跳漏了一拍。
“妹秋平，原本是组织上选定的执行这次任务的人选。她的文化水平高，应变能力强，是最合适的人。”
袁政委顿了顿。
“但是现在她腿伤了。而且还是枪伤。”
桃花沉默了。她猜到了。
“所以你们要我去？”
“对。”袁政委看着她，目光很沉，“桃花，这个任务原本跟你没有关系。但现在情况紧急，没有时间再另找人了。组织上经过研究，决定派你去。”
“去天津做什么？”
“去当一个‘太太’。”
袁政委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她，“军统天津站电讯主任余则成同志，是我们安在敌人内部的内线。他需要一个‘妻子’来掩份。”
桃花接过那张纸，借着微弱的雨水反光勉强看清上面的字。
“王翠平。”她念出声，念得磕磕绊绊。
“对。这是你的新身份。”袁政委说，“所有的证件、手续，都是按照秋平的情况准备的。你和秋平长得像，不用换照片。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陈桃花。你是王翠平，余则成的妻子。”
“你记住，你叫王翠平，河北邢台太行山脚下人，你的丈夫叫余则成，山东人，老家在济南府。 你俩民国十九年包办结婚……”
袁政委的语速有些快，他也不想这样，但时间太紧了。
桃花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那张纸上的字她认不全。
冯先生教了她很多字，但这份文件上有些词她没见过。
“袁政委，”她抬起头，“秋平……她之前知道这个任务？”
“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是她对接的。她了解全部情况，也接受了组织的安排。”袁政委叹了口气，“但她的腿伤得不是时候。现在她没法去了，而你——”
“我顶上。”桃花接过话，声音很稳，“我明白了。”
袁政委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桃花，你听清楚。”他的声音更低了，“这个任务是绝密的。除了你、我和余则成同志，没有第四个人知道。你到了天津之后，不能跟任何人提起你的过去，不能联系延安，不能联系秋平，不能联系任何一个你认识的人。”
“我知道。”
“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可能影响整个任务的成败。余则成同志会告诉你该怎么做，你要完全服从他的指挥。”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袁政委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到了那边，不能让人知道你认识字。你的身份是农村妇女，没上过学，不识字。一个字都不能露。”
桃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想起了延安教室里的冯先生。
“我知道了，你放心，我很久没写字了，都忘的差不多了。”她说。
袁政委点了点头，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布包，塞到她手里。
“这是你的路费和证件。马车会送你到下一个联络点，那里有人接应你。从现在起，你的名字叫王翠平。”
桃花把布包揣进怀里，把那张纸叠好，贴身放着。
“袁政委，”她忽然问，“秋平那边……她知道我走了吗？”
“组织上会有人告诉她。”袁政委说。
桃花愣了一下。
她想起秋平的病房。
床头放着那个识字本，枕头下面压着她绣了一半的桃花手帕。
她想起冯先生。
教室里的黑板。
窗台上的小花。
她想起某天下午，他教她写了一个新字。
她写了十遍才写好看，他看了之后没有说话，但她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的笑，别人看不出来，但她看得出来。
她不知道这一去要多久，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
“桃花。”袁政委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
“有什么要说的吗？”
桃花张了张嘴。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让秋平好好养伤，想说自己会小心，想说……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站直了身子，给袁政委敬了个礼。
“保证完成任务。”
袁政委回了一个礼。
车轮碾过黄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桃花坐在上面，双手抱着那个布包，一动不动。
她想起冯先生那天下午说的那句话。
“这个字念‘别’。分别的别。”
她当时问他：“分别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秒，说：“就是以后可能见不着了。”
她以为他在开玩笑。
她当时还笑了。
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马车越走越远。
她的身后，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桃花闭上眼睛，努力想任务，想刚刚政委交代的信息。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的这天，有一个人失眠了。
李涯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
他在等。
等明天。
明天她应该会来上课吧。
她已经有几天没来了——秋平受伤了，她在照顾妹妹。
这很正常。她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翻开笔记本，看到“陈桃花”那三个字，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他想起那天下午，她学那个“别”字的时候，歪着头问他：“分别的别？”
“嗯。”
“那分别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她的脸，沉默了一秒。
“就是以后可能见不着了。”
她笑了：“胡说八道。我天天都来上课，怎么会见不着？”
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他总有一天要走的。
佛龛的任务总有结束的一天。
到了那一天，他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冯剑会消失。
但陈桃花会记得他吗？
他合上笔记本，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
她会来的。
他这么告诉自己。
但他并不知道，她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