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吟秋坐到我旁边这件事,在复读班引起的波澜比我想象的小。
只有宋知远在课间路过的时候,用一种“你小子完了”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他什么都没说。平城一中的学生最擅长的事,就是在不该开口的时候闭嘴。
那一整天,沈吟秋只跟我说了三句话。
“把上周的英语卷子借我看看。”
“你的解题步骤太啰嗦了。”
“放学别走,刘老师找你。”
每一句都不带温度,像冬天里刚从水龙头接出来的自来水。但我发现她有一个习惯——她思考的时候会用右手转笔,笔在她手指间转得飞快,转出残影。转着转着,她会忽然停下来,像想到了什么,然后在草稿纸上写几个字。
我看不懂她写的什么。
她写字的时候,左手臂总是挡在纸前面,仿佛她笔下的东西不该被任何人看到。
那天下课,我真的被刘老师叫去了办公室。
刘老师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二楼拐角,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办公桌和一个铁皮柜子。墙上贴满了便利贴,全是各科成绩排名。我扫了一眼,复读班那一栏的第一名用红色笔圈了出来——沈吟秋,总分612。
“顾临深,”刘老师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跟沈吟秋坐一起吗?”
“因为我跟不上进度。”
“那是沈吟秋告诉你的。”刘老师摘下眼镜,用纸巾慢慢擦着,“实际上是我让她坐过去的。”
我没说话。
“你的转学材料我看过了,”他继续说,“平山镇一中,成绩年级前三。父亲三年前因工伤去世,母亲在镇上的服装厂上班,对吧?”
我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没有别的意思,”刘老师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反射着光灯的白光,“我只是想告诉你,平城一中和平山镇一中不一样。这里的学生,有一部分——我说的是那么一小部分——他们在踏进校门之前,就已经知道自己要去哪个城市、读哪个学校。”
“你也是复读班唯一一个从乡镇中学转来的学生。”他顿了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我也不在乎。”
刘老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嘲讽,甚至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
“很好,”他说,“保持这种不在乎。”
他站起来,从铁皮柜子里抽出一沓卷子递给我:“这是最近三年的高考真题。沈吟秋那里有答案。不会的题直接问她,她嘴不好,脑子好用。”
我接过卷子,道了声谢,转身要走。
“顾临深。”
我回头。
刘老师用食指敲了敲桌上那张成绩排名表:“沈吟秋这个人,能帮你是你的运气。但她这个人——不好惹。”
我从办公室出来,走廊已经空了。夕阳从走廊尽头的大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出一条橙色的长毯。我抱着那沓卷子走到楼梯口,发现沈吟秋靠在那里。
她在等我。
“刘老师跟你说什么了?”她问。
“说你嘴不好,脑子好用。”
沈吟秋的嘴角动了一下,我分不清那是笑还是什么。她转身往楼下走,我跟上去。
“还有呢?”
“说叫我别惹你。”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站在比我高一级的台阶上,俯视着我。夕阳在她身后,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在黑暗中亮着一点光。
“你怕不怕?”她问。
“怕你?”我笑了,“一个转笔都怕别人看见你写什么的人,我犯得着怕吗?”
沈吟秋没说话。
我们对视了大概五秒。然后她忽然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和我平齐的台阶上。她比我矮半个头,但她抬头看我的方式,像是在俯视。
“你运气不好,”她说,“但你会是个有意思的人。”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手里还抱着那沓沉甸甸的卷子。
她刚才那句话,我听出了两层意思。
她在关心我。但她不让我觉得她在关心我。
回到宿舍已经快七点了。教师宿舍楼很安静,我隔壁住着一个教物理的老头,每天晚上七点半准时练毛笔字,墨汁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走廊里驱虫药水的味道。
我烧了壶水,泡了一桶方便面。吃了一半,忽然想起今天下午路过场时没看见沈吟秋跑步——她今天在楼梯口等我。
这个念头让我愣了一下。我在想她。
我放下筷子,拿起刘老师给的那沓真题卷,最上面那张翻开来。字迹工整,解题步骤很清晰,每一步都写得很细致。但这个字迹和沈吟秋草稿纸上那种潦草的、藏着的字完全不一样。
她有两套字。
一套给人看。一套不给人看。
我给宋知远发了条消息:“沈吟秋是什么来头?”
他秒回:“哟,感兴趣了?”
“少废话。”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了好一阵子,最后只发来一句话:“明天中午食堂,红烧肉窗口碰头。”
平城一中的食堂,中午十二点人最多。我被挤在打饭的队伍里,前面是一个高大的男生,往左挪一点就能看到红烧肉窗口那个缺了角的招牌。宋知远已经占好了角落里的位置,冲我招手。
我端着饭盒坐到他对面。“说吧。”
宋知远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半天,像是在组织语言。
“沈吟秋,她爸原来是平城一中的副校长。不是现在这个秃子,是前任。”
“原来是?”
“三年前,高考前一周,她爸带着几个老师去省城开会,回来的时候出了车祸。”宋知远的声音压得很低,“车上四个人,她爸坐在副驾。只有他一个人没救回来。”
食堂的喧闹忽然变得很远。我看着自己饭盒里的红烧肉,油已经凝固了,白花花的一层。
“所以她是复读生?”我问。
“她去年考上了南大。没去报到。”宋知远用筷子戳着米饭,“刘老师是她爸生前的同事,也是她爸当年最照顾的下属。所以刘老师把她安排在自己班上。”
“她妈呢?”
“走得更早。”宋知远顿了一下,“生她的时候大出血。”
食堂外面的梧桐树又落了一片叶子。它从树枝上脱离的那一刻,阳光正好穿过叶脉之间的空隙,在地上投下一瞬间的镂空光影。
我明白了。她不是高冷,是习惯了独自一人。
“所以平城一中的人都不招惹她,”我说,“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可怜她?”
宋知远放下筷子,用一种带着警告的眼神看着我。
“不是可怜。是愧疚。”他说,“当年她爸带队去省城,本来不该坐那辆车的。那辆车是临时换的。至于为什么临时换——没人愿意说。”
他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混地补了一句:“你在平城待久了就知道了。这座城市的心是黑的。”
那天下午是数学连堂。
数学老师是个戴眼镜的小老头,讲题的时候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复读班大部分人听得昏昏欲睡。宋知远直接趴桌子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小滩。
沈吟秋在发呆。
她的笔停在半空中,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排梧桐树,今天风很大,叶子被吹得翻飞,像是一群被驱散的鸟。
我的余光看到她的左手——就是那只写“不给人看的字”的手,正在无意识地撕扯草稿纸的边角。她把纸撕成细条,又撕成碎屑,然后再撕成更小的碎屑。
她在焦虑。
数学老师突然点她回答问题:“沈吟秋,你说说这道题的思路。”
她愣了一瞬,然后站起来:“先设坐标系基准面,转化成向量方程组求解。”
一气呵成。仿佛本没过脑子。
“很好,坐下吧。”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转向下一个学生。
沈吟秋坐下后,右手重新拿起笔,左手继续撕纸。
我想跟她说话。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什么?“你还好吗”?“你爸的事我知道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跟我说”?
哪一句都蠢。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准备去场透气。沈吟秋忽然按住我的胳膊。
“你今晚不来上晚自习,去一个地方。”
我看着她。
“刘老师让我给你补数学。教室太吵了。”她从抽屉里抽出一本笔记本,直接压在我的胳膊上。那本笔记本的封皮很旧,纸角都磨白了,但保存得很平整。
“这是?”
“我爸的。”
三个字,她说得极轻,轻到几乎被窗外场上的喧闹声淹没。
然后她站起来,抱着书包走出教室门。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七点半,场跑道第二棵梧桐树下。”
她走了。我翻开那本笔记本的第一页。
扉页上贴着一片已经透褪色的梧桐叶。叶子的旁边写着一行字——
“给她存了十七年的梧桐叶,等不到秋天结束,我就不得不离开了。但叶子会继续落。风会继续吹。”
我合上笔记本,指节泛白。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平城的秋天很长,长到你觉得叶子永远落不完,长到你以为有些告别可以一直推迟下去。
晚上七点二十,我提前到了场。
场边的灯一如既往地坏了一半。我站在第二棵梧桐树下,看到跑道的那一头有一个人在跑。
身形单薄,节奏很稳。
她跑了一圈,从黑暗里跑进灯光,又跑出灯光,重新隐入黑暗。
再跑一圈。
再一圈。
我看了一下手机。她已经跑了六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第七圈,我终于忍不住走到跑道边上。她经过我身边时放慢了速度,然后停下来。她在喘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路灯照不到她的脸,我只能看到她的轮廓被汗水打湿的后背。
“你来早了。”她说。
“你在提前消耗自己的话,就别管我来早来晚。”
她直起腰,看着她。夜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遮住了她半张脸。她没拨。她从来不拨被风吹乱的头发。
“把本子给我。”她伸出手。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旧笔记本,递给她。她接过去,翻开扉页,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自封袋。袋子里装着一片刚捡的梧桐叶,还带着湿气和清新的叶片味。
她把叶子夹在扉页上,合上本子,递还给我。
“每年秋天我都会给他一片新的,”她说,“他答应的十七片,我得替他补齐。”
我接过本子,忽然说:“你还欠他多少片?”
“今年是第三年。”
第三片。也就是说,还有十四片。
“我帮你捡,”我说,“你要什么样子的?”
沈吟秋没回答。
她走到梧桐树下,蹲下来,像那天林栖一样,一片一片地翻动地上的落叶。路灯的微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我第一次看清楚她眼底有一条河流。
那条河,在黑暗里静静地流着。河的源头在很久以前,河的尽头在很远以后。
她在河中间。
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起落在地上的叶子。
我蹲下去,和她一起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