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最后还是选择他,对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一片梧桐叶落下来。十月末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没有拨。她从不说“是”或“不是”——她只是看着我,用那种我花了三年都没读懂的眼神看着我。后来我才明白,那一眼就是告别。
我叫顾临深。这个故事发生在2017年的平城一中。那时候我以为人生最痛苦的事不过是爱而不得,后来才知道,“得而复失”四个字,是从我的骨头里剜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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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的秋天来得很晚。
九月下旬了,走在路上还是会出一层薄汗。梧桐树倒是先感知到了季节,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铺在柏油路上,被车轮碾成褐色的碎片。
我到平城一中的第一天,这所学校就用一场秋雨迎接了我。
雨不大,细得像筛过的面粉,落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但我还是湿透了——因为我站在校门口等了四十分钟,等一个从来没打算来接我的人。
“你就是顾临深?”
回头,一个女生撑着透明的雨伞站在我身后。她歪着头看我,表情像是在打量一件标错价的商品。
“我是。”我说。
“我叫沈吟秋。”她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但这个动作做得很敷衍,她自己半个肩膀都露在外面,“你姑姑托我来接你。她在医院走不开。”
“我知道。”
“你知道?”她挑了挑眉,“那你站这儿淋雨嘛?”
“等你。”
沈吟秋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她转身往校园里走,我跟在她身后,保持两步的距离。她走路很快,平底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那种超市里最便宜的牌子。
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记住那个味道。因为那是沈吟秋的味道。
平城一中很大,教学楼有三栋,实验楼一栋,艺术楼一栋,还有一个标准塑胶跑道的场。场边上种了一排梧桐树,树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沈吟秋说,这些树是建校那年种下的,快四十年了。
“你住教师宿舍楼,三楼,311。”她把钥匙递给我,“你姑姑交代了,让你别惹事。”
“我不惹事。”
沈吟秋又看了我一眼。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审视。但她的眼神并不锋利,反而有一种疲惫的柔软,像是一把刀被用得卷了刃。
“行,”她说,“信你一回。”
她转身要走,我下意识地叫住了她。
“你也是高三?”
“复读班,文科一班。”她没回头,只是扬了扬手里的伞,“明天开学典礼,别迟到。”
我站在教师宿舍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等她完全不见了,我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是凉的。
不是天气的原因。是我紧张。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平山镇。我姑姑是平城一中的校医,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把学籍转过来。我妈说,你要是能考上好大学,你爸在天上也能安心一些。
我仰头看了看天。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微弱的夕光。梧桐树的叶子被光照成半透明的金黄色,像是有人把薄薄的琥珀贴在了树枝上。
初来乍到,我没觉得这个城市值得待。但那个画面确实挺好看的。
开学典礼是在场上办的。校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讲话的时候话筒一直啸叫。他讲了四十分钟,我只记住一句话:“平城一中的校训是厚德载物。”
身后的男生接了一句:“载不动。”
我回头看他。他嚼着口香糖,冲我咧嘴一笑:“新生?我叫宋知远。复读班的。”
“顾临深。”
“复读?”
“转学。”
宋知远哦了一声,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我:“看到那个主持升旗的女生没?沈吟秋。咱平城一中的门面。长得好看吧?”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沈吟秋站在旗杆下面,她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正微仰着头看国旗,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淡,像是对这整个场面都不怎么上心。
“她说话好使不?”我问。
“好使?”宋知远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这词儿用她身上可不对。她是那种——不说话就好使的人。”
后来我才真正理解他这句话。平城一中的学生分三六九等,等级不看成绩,看你身后站着谁。沈吟秋不属于任何一等——她是那种别人想给她划等级的时候,发现她不站在任何一条线里面。
升旗结束,各班带回。我跟着人群往教学楼走,在经过梧桐树的时候,余光忽然扫到一个蹲在地上的女生。
她在捡树叶。
一片一片地捡,捡起来放在手掌心对比大小,挑到满意的就夹进书里。她的头发很长,末端几乎垂到地上,发梢沾了几颗水珠。她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沉浸在一个只有她和树叶的世界里。
宋知远拽了我一把:“看什么呢?那是林栖,我们班的。全年级第一,就是有点神神叨叨的。”
“林栖,”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它很适合一个在秋天捡梧桐叶的人。
“走吧走吧,别看了。”宋知远说着就往前走。
我跟上他的脚步,走出一段路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栖正好抬起头来。她看见了我。
她的眼睛是褐色的,很淡的褐,像是一杯泡得太久的茶。她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非常短暂,短暂到我还没确定她是不是真的笑了,她就已经低下头继续挑她的树叶了。
梧桐叶又落了一片。它在空中打了个旋,擦着林栖的发梢,最终落在她脚边的水洼里。
那是我见她的第一面。
我记住她了。没有理由。
下午分班。我被分在复读班,跟沈吟秋、宋知远一个班。班主任姓刘,是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说话慢条斯理的,但眼神很精。他把我安排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自己说是“暂时先坐这里”,但我知道那是因为我是班生,好位置都分完了。
我旁边没人。课桌上落了一层灰,抽屉里有一本被翻烂的英语单词书。我问宋知远这位置是谁的,宋知远说没人,空了快一个学期了。
“之前的那个同学呢?”我问。
“不清楚。”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沈吟秋那边瞟了一眼。
我没追问。平城一中的学生之间有一种默契:不该问的别问。有些事情不开口比开口更能保护自己。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我写完了一整张数学卷子,抬头活动脖子的时候,发现沈吟秋在看我。
她坐在第一排靠门的位置,侧着身子,隔着大半个教室和我对视。夕阳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镶了一圈橙色的轮廓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们对视了大概三秒,她移开了目光。
那天下课,宋知远拉着我去食堂吃饭。平城一中的食堂很大,但菜是真的不怎么样。宋知远一边吃着没什么味道的红烧肉,一边跟我科普这所学校的生存法则。
“刘老师,也就是咱班主任,他对成绩还行但纪律不行的人容忍度很低。不过你成绩好的话,他一般不会真把你怎么样。”
“教导主任最恨烫头和早恋。烫头抓到了写检查,早恋抓到了直接叫家长。去年有一对,被他抓到在小树林,女生当场就哭了。”
“学校的篮球场晚上九点半后不开放,但可以从体育器材室翻窗户进去。不过你得先跟体育老师搞好关系。”
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吃面。面条有点坨了,但我确实饿,没工夫挑。
“复读班的子就这么过?”我问。
“不然呢?”宋知远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要么考出去,要么烂在这儿。平城这个地方,你待久了就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接话。
走出食堂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场上的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昏昏黄黄地亮着,像是一只只没睡醒的眼睛。梧桐树在夜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
远处有一个人在跑步。
灯光太暗,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女生。她跑得不快,节奏却很稳,像是已经跑了很久。我站住脚,看了一会儿。
宋知远跟着停下来:“那是沈吟秋。”
“她每天都跑?”
“嗯。下课到熄灯前,不出意外都在场。”
“为什么?”
宋知远看了我一眼,说:“不知道。没人问过她。平城一中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沈吟秋的事,别人不管。”
那一晚,我躺在宿舍的床上,想了很多。想起我妈送我到车站时红红的眼眶,想起我爸坟前那棵快枯死的柏树,想起平山镇那条一下雨就泥泞不止的土路。
想起沈吟秋歪着头打量我的样子,梧桐叶落在林栖肩膀上的那一刻,还有宋知远嘴里的那句“平城这个地方”。
我不信命。我一直不信。
十七岁那年我唯一相信的事情是:人只要够努力,就一定能改变自己的轨迹。
这个想法,后来被平城这座城市证明是非常可笑的。
第二天早自习,我旁边的空位终于有人了。
不是新同学。是沈吟秋。
她抱着自己的书包走过来,把东西放在那张空桌上,然后坐下,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全班安静了两秒,然后恢复如常。
宋知远在教室后面用口型问我:怎么回事?
我摇头。我比他还想知道。
早自习下课,我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坐这里了?”
沈吟秋低着头翻她的英语笔记,说:“刘老师让我来的。你一个人坐浪费位置。况且你刚来,跟不上进度,我可以帮你。”
这话没有任何温度,就像是一个学生会部在回答学校的例行安排。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翻笔记的手指停在那一页,没有翻过去。
她在等我的回答。
“那谢谢了。”我说。
沈吟秋没再说话。窗外的梧桐树又落了几片叶子,其中一片粘在窗户上,像是被雨水按在那里的一只手掌。
我看着那片叶子,忽然想起昨天林栖蹲在地上捡树叶的样子。不知道她今天捡了没有。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沈吟秋翻笔记的声音打断了。
她写字很好看,字迹清秀但笔锋很利,尤其是落笔的最后一捺,总是向下压得很深。我发现自己看她的字看了很久。
这是我到平城一中的第三天。
距离我知道“宿命”这两个字怎么写——还有整整一节课的时间。
你问我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啊,梧桐叶落完了,冬天来了,然后春天又来了,叶子又长出来了。
而我,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平城的那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