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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3

陈远从没想过,死亡是有固定座位的。

他坐在第七排靠过道的位置上,右手边的扶手被前人抠出了一个月牙形的豁口,指尖摸上去,触感粗糙而冰凉,像某种爬行动物的鳞片。

面前的银幕一片漆黑,不是那种关了灯的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在呼吸的黑——它在动。

三分钟前,他还在出租屋里点外卖。手机屏幕上的预计送达时间是19:05,他清楚地记得。然后屏幕突然跳了一下,弹出一行从未见过的代码,像一个恶意APP的安装提示,但又没有任何取消按钮。

接着,他就坐在这里了。

冰冷、硬邦邦的影院座椅,四周是暗红色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像是老式录像厅里积攒了几十年的烟味和气混合发酵后的产物。

“各位新朋友,不要慌。”

一个声音从前方响起,语气平和,像是某个旅游团的导游在安抚刚到酒店的客人。

陈远看过去。第一排站起来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三十出头,发际线有些高,脸色苍白得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他转过身,面对着后排的所有人,面带微笑,但那笑容像贴在脸上的薄纸,一捅就破。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但时间不多了,我只说一遍。”灰夹克竖起一手指,“你们现在身处的,是一个叫‘影院’的地方。待会儿银幕上会出现一部电影——不要问我片名,每次都不一样——你们的任务很简单:活下去,活到片尾字幕出现。”

“等一下,这他妈是什么——”后排有人站起来,一个寸头青年,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链子,脸上是那种在酒吧里常见的、被酒精浸泡出来的蛮横。

“闭嘴。”灰夹克的笑容消失了,那一瞬间他的眼神让寸头青年真的闭上了嘴,“听我说完。这里不讲道理,只讲规则。电影时长不固定,内容不固定,唯一固定的是——每次播完,至少会死一个人。这次是十三个人,猜猜看,今晚会死几个?”

放映厅里安静了。

陈远能听见自己后槽牙微微摩擦的声音。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一定是某个整蛊节目,或者自己吃了什么致幻的东西。但那种恐惧是有气味的,他闻得到。是汗液、肾上腺素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就弥漫在这座放映厅的空气里,真实得发烫。

“最后一句,”灰夹克重新挂上了那个纸片般的笑容,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陈远的方向,“别信任何人。”

银幕亮了。

不是投影仪打上去的那种亮,而是银幕本身在发光,像一扇通往什么地方的门被猛然打开。

陈远只来得及看见银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片名:永夜孤儿院】

【时长:287分钟】

【活过今夜,方可离场】

他只记住了两个数字。

二百八十七分钟。十三个活人。

没等他算清楚这道算术题,意识和视线一起陷入了黑暗。

醒来的时候,他站在雨中。

不是那种温柔的毛毛雨,是瓢泼大雨,砸在身上生疼。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领口灌进衣服里,像一双双冰冷的湿手从后背摸上来。陈远打了个寒颤,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看清周围。

一扇黑色的铁栅栏门。门后是一栋三层高的灰色建筑,没有亮灯,造型像是上世纪末遗留下来的旧式福利院。窗户被铁条封着,二楼的某个窗台上似乎趴着一个什么东西,但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看不真切。

“…………”身边传来颤抖的声音。

陈远转头,看见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浑身发抖,膝盖磕在碎石地面上磕出了血,但他好像本感觉不到。另外七八个人也陆续从雨幕中显出身形,表情各异——有惊恐,有茫然,有强行压抑的镇定。

十三个。他数了一遍,十三个。

不,十四个。

队伍的最边缘,站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她大概十七八岁,长发被雨水浇成了一绺一绺的,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裙子已经被淋透,整个人在雨里微微发抖,像一株随时会被折断的白色茎杆。

陈远多看了她一眼,因为他发现她的脸上没有恐惧。不是镇定,是一种更奇怪的表情。

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来这里。

“先进去。”灰夹克也在人群中,他率先推开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尖利的呻吟,比指甲刮黑板还刺耳三分,“留在外面更危险,暴雨夜是它的主场。”

铁门在所有人身后自动合上。

陈远回头看了一眼,雨幕的缝隙里,门外的世界一片漆黑。没有路,没有树,没有任何参照物。就好像这座孤儿院是漂浮在虚空中的孤岛,离开了这座建筑,哪里都去不了。

灰夹克推开主楼的大木门,一股霉烂的木头味道扑面而来。前厅很宽敞,地上铺着磨得露出水泥本色的地板,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合影照片,是几十个儿童的合照。照片的右下角被人用红笔圈出了三个孩子的脸,圈得很用力,纸张都破了,像是有人在上面发泄过极大的愤怒。

照片下面是一张木桌,桌上摆着一部老式电话机,落满了灰。

“谁有手表?”陈远问。

没人理他,所有人都在打量着四周。那个寸头青年甚至在踢墙角的踢脚线,发出砰砰的闷响,好像在确认墙后面是不是空的。

“大家先别分开……”陈远提高音量,但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谁啊?”寸头青年转过头,雨水从他发梢滴下来,眼睛里满是不耐烦,“你算老几?”

陈远没有争辩。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表,表盘上有水雾,但指针勉强能看清。

十八点五十五分三十二秒。

他记得自己点外卖的时候手机上是十八点五十二分。也就是说,从出租屋到这里,只过去了不到五分钟。

然后电话响了。

没有任何预兆,那部落满灰尘的老式电话发出了刺耳的铃声,一遍又一遍,在空旷的前厅里回荡。所有人同时退了一步,没有一个人上前。

最后是寸头青年走过去,一把抓起听筒。

“喂?”

听筒那头传来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接着是一个声音。陈远离得不算近,但那个声音很清晰,清晰得不像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更像是从自己耳朵深处响起的。

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尖细,缓慢,像在念什么口诀。

“抱、抱、乖宝宝……一个一个、不见了……”

寸头青年的脸色变了。他猛地摔下听筒,后退大步,正要说什么,忽然僵住了。

一道细细的红线从他额角淌下来,像一条缓慢爬行的红蜈蚣。

他伸手摸了摸,手指染上一片猩红。然后他抬起头,顺着红线的来向往上看。

一滴,又一滴,再一滴。

有某种液体从天花板上渗下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呈暗红色,几乎像是陈年的铁锈水,但它带着一股甜腥的气味。所有人同时抬头。

天花板上趴着一个人。

不对,那东西有人形,但关节全部反向弯折,肚皮朝天,四肢反关节撑在天花板上,脑后的长发像海藻一样垂下来,发梢距离寸头青年的头顶仅有几厘米。它的脸从凌乱的黑发间隙里露出来,是一张孩子的脸,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但窟窿深处有光在动,像隔着很远看到的两盏快要熄灭的灯笼。

它张开嘴。嘴唇撕裂了三瓣,像一朵丑陋的花在脸上突然绽放。

“十四个。”它说,用一种礼貌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比预定的多了一个。”

陈远的后背撞上了墙壁,心跳声撞得耳膜嗡嗡响。他的右手本能地攥紧了裤腿,左手下意识地扶住墙壁——墙体冰凉,有几处墙皮剥落,一种说不出的粗糙触感钻进他的掌心。

不是幻觉。

全都是真的。

恐惧像无数只蚂蚁从他的脊椎底端沿着骨头一寸一寸地爬上来。指尖开始发麻,视野的边缘隐隐泛着灰黑色,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被抽离出去。

但就在那片灰黑色淹没他的视网膜之前,他的左眼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像有人拿一烧红的针从眼眶外侧斜着刺进去,精准地刺中了某个从未被触碰过的点。

陈远闷哼一声,弯下腰,左眼视线里出现了重影。

所有人都在往后退,乱作一团。但陈远在那一瞬间看见了一样东西——不是用肉眼看见的,而是某种“感觉”。

他看见那个倒悬在天花板上的东西,不是静止的。

它背后有丝线。

无数极细极细的、像蛛丝一样透明发光的细线,从它的关节、后颈、脊柱延伸出去,密密麻麻,钻进天花板、钻进墙壁、钻进地板。那些丝线随着它的声音在微微颤动,像纵提线木偶的牵线。

而所有丝线的尽头,不是天花板上方,而是地下。这栋建筑的地下。

“别看它!”有人喊了一声。

但陈远的左眼像是被锁死了一样,死死盯着那东西背后的丝线——它们一颤一颤地在运作,仿佛是在汲取着什么。

然后陈远看见,寸头青年头顶的天花板上,有三丝线正从那个怪物身上伸出来,慢慢朝他垂下去,像蜘蛛感应到落网的猎物。

“躲开——!”

陈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喊出这一句。他的嘴比脑子快,身体更快。他往前猛冲了两步,一把揪住寸头青年,连拖带摔,两人一起倒在墙角。

天花板上,三看不见的丝线刺入了空气,扑了个空。那个东西“转过头”——如果那种头颅直接一百八十度旋转可以叫做“转”的话——空洞的眼眶对准了陈远。

“有趣。”它说。声线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真实的情感,像是好奇。

陈远的左眼还在痛,痛得他几乎睁不开。但他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他身体深处正悄悄苏醒,像沉睡了二十多年的触角第一次探出了头。

电话听筒还在地上晃悠,听筒垂下来,里面的声音依旧在循环。

“抱、抱、乖宝宝……”

“一、个、一、个……”

“不、见、了。”

雨声更大了。暴雨砸在封死的窗户外,节奏零乱而疯狂,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拍打着玻璃,渴望着进来。

灰夹克靠着墙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点燃了一不知什么时候掏出来的烟,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映出他脸上那道从嘴角裂到耳的诡异笑容。

“欢迎,”他说,“欢迎来到开场戏。”

陈远攥紧了拳头。

手表表盘上,秒针刚刚走过十八点五十六分。

还有二百八十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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