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艇冲到了江心。
但危险并没有结束。东侧那艘军炮艇已经发动起来了,船头劈开江水,朝汽艇的方向追来。炮艇上除了机关炮之外,船头还蹲着一个鬼子狙击手,正举着瞄准——三八式的精准射击能在三百米外命中人形目标。而汽艇现在的距离,只有不到二百米。
“大勇!压制炮艇!”沈砚辞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头也不回地吼。
孙大勇趴在汽艇尾部,把机枪架在船沿上,朝炮艇打了一个长点射。打在炮艇的钢板上迸出一串火星,炮艇上的射手缩了缩头,但炮艇并没有减速,继续全速追击。
炮弹追着汽艇的尾浪炸开。一道水柱在左舷不到五米处升起,冰冷的水花浇了所有人一身。
“快点快点快点……”刘德贵攥着方向盘的手指节节泛白,汽艇在江面上划出一道S形的航迹,不停地变换方向躲避炮火。
沈砚辞掏出最后一枚手榴弹,拔开拉环,双眼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炮艇。
炮艇追到不到一百米了。他能看清炮艇上鬼子兵的脸了。
就是现在。
他猛地把手榴弹朝炮艇甩过去。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在炮艇的前甲板上,弹了一下,滚到了机关炮防盾下面。
鬼子射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爆炸。
机关炮哑了。硝烟中能看到几个鬼子兵捂着脸在甲板上打滚。炮艇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但汽艇上也没有弹药了。手榴弹全部用光,机枪弹斗里只剩最后几发。
“再坚持一会儿!”沈砚辞回头看了一眼江北岸,“快到了!快到了!”
江北岸的江滩已经能看清了。芦苇荡里,有几条黑影正往岸边跑——是钱国栋他们在江北接应的人。
炮艇没有再追。江面上的硝烟渐渐散了。
而就在这时候,对岸鬼子控制的煤炭港方向依旧枪声大作,留在岸上负责断后的小郑正在按预定路线把留守的巡逻兵往码头另一头引。他会在鬼子重整伏兵之前往江边撒最后一批诱饵——刘德贵提前布置在货栈废墟里的延时发烟罐,此时正一个接一个燃起滚滚黄烟。从江心回头看,整条水岸线都被捂在烟里。
汽艇靠上江北岸的那一瞬间,沈砚辞回头看了一眼江南。
南京在燃烧。比三天前他从对岸看的时候更红了,仿佛整座城市都被浸在了熔铁炉里。浓烟从各处升起,把天空染成铅灰色。
赵小栓,就葬在那片火海下的长江水里。没有坟,没有碑,连个完整的名字都留不下来。
他今年才二十岁。他是河北人,家里还有爹娘和一个妹妹。他嘴碎得要命,没人说话的时候他就自己跟自己说。他能把一挺缴获歪把子机枪拆成零件再装回去,闭着眼都能。他牺牲的前一天晚上,还蹲在炭火边烤着一块从废墟里捡来的芋头,边烤边说“等仗打完了,回老家开个饭馆”,然后笑着补了一句:“不过得先跟着长官把鬼子揍出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烤芋头焦了,他把焦皮剥掉,把中间最软的那块递给小罗,因为小罗的腿伤了。那是他分给别人的最后一口热乎东西。
沈砚辞不自觉地想起他在上海骂赵小栓的那一次。那小子在阵地上乱放枪,被他一脚踹在屁股上,然后赵小栓爬起来拍拍灰,嬉皮笑脸地说:“长官你脚劲儿真大。”那是十月的事。现在他听不见那声嬉皮笑脸了。也听不见那句唠唠叨叨、烦人又让人安心的河北腔了。
汽艇在江滩上搁浅。所有人从船上跳下来,踩在冰冷的泥滩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没有人说话。
沈砚辞站在江滩上,望着对岸那熊熊燃烧的城市。寒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的嘴唇冻得发紫,但他感觉不到冷。
刘德贵走到他身边,站了一会儿,用那双被冻得裂了口子的手掏出半包烟,递给沈砚辞。
沈砚辞接过烟,但没有点。他只是把那烟夹在手指间,像是在夹着一个说不出的话头。
“他是河北人。”他忽然开口。
“嗯。”刘德贵说。
“二十岁。家里有爹娘。”
“嗯。”
“他说等打完了仗,要回老家开饭馆。”
刘德贵没有再说话。
江风把煤烟吹过来,北岸也是一片灰扑扑的,芦苇荡里尚未融尽的雪被煤灰染成脏灰色。钱国栋蹲在江滩的一块石头旁边,把脸埋在手里,肩膀微微发抖。小罗坐在泥滩上,腿上的伤口在淌血,但他也不管了,只顾用沾满血的手揉眼睛。孙大勇还是老样子,只是把头偏向江面,不让别人看他的脸。
沈砚辞把那没点的烟进江滩的泥里。
“赵小栓,”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喊一个还活着的人,“这条江,就是你的坟。我还没死,就有人替你扫墓。等我死了——”
他顿了一下。
“等我死了,我陪你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望着江北岸那几个黑黢黢的身影。王志强举着一盏煤油灯从芦苇里跑出来,脸上全是熬了半个月的憔悴,一见面就问:“长官——你们——小栓呢?”没人回答。他看着沈砚辞的表情,张了张嘴,低下头去,悄悄把煤油灯往身后藏了藏,仿佛那点光刺了不该看见的眼睛。
沈砚辞没有给他时间难受。他拍了拍王志强的肩膀,声音沙哑但清晰:“江北这边有谁还在?有没有接收到外面的信号?”
“信号收到过一次——从——”王志强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说了几个字。
沈砚辞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果然是他们在守。”
“他们”是新四军在江北的游击队。虽然还未正式联系上,但信号呼号他知道——前缀不是国军的频道,也不是鬼子的。
他低声跟王志强交代了几句话,让他继续守在电台旁边,用备用的跳频设置监测信号。然后他扭头看了一眼对岸——江南的铅云依旧是血红的,煤炭港旁边的火光倒映在江心,仿佛整个长江都在燃烧。
“这把火够大了,”他想,“他们一定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