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淞沪。
距离“八一三”淞沪会战开打,已经过去了快三个月。从盛夏打到深秋,从吴淞口、宝山、罗店,一路打到大场、走马塘,最后收缩到苏州河以南。几十万国军将士拿命往里填,整师整团地打光,却还是没能挡住本人从杭州湾登陆后的包抄。到了十一月上旬,统帅部终于下了撤退的命令,可命令来命令去,前线早乱成了一锅粥。
此刻是十一月九的傍晚。天已经擦黑了,西边的天空烧着一片诡异的橘红色,分不清是晚霞还是远处的火光。空气里混杂着尸臭、钢铁烧灼的焦糊味、刺鼻的硝烟,还有从黄浦江吹来的那股腥湿的风。所有这些味道搅在一起,让人闻一口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苏州河以南,沪西一带。原本是工厂和民房交错的地带,现在已被炸得不成样子。断壁残垣在暮色中像是一具具巨大的尸骸,歪斜的电线杆上挂着碎布条一样的电线,在风里晃荡。地面上到处都是弹坑,大的能躺进去一个班的人,积水泛着铁锈般的暗红色。
枪炮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远近。时而密集,时而稀疏,像是将死之人忽急忽缓的喘息。偶尔有一发炮弹落在近处,震得地面一哆嗦,碎砖瓦砾便簌簌地往下掉。
就在这片废墟之中,有一处坍塌的酒楼。
这酒楼原来叫什么名字,已经没人知道了。两层的木石结构,被一发炮弹掀掉了半边屋顶,临街的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狼藉的桌椅。二楼的地板斜塌下来,像是一个巨大的斜坡。招牌只剩下一角,吊在半空中,上面还能勉强辨认出一个“醉”字。
沈砚辞就蹲在这个“醉”字底下。
他三十一岁,个子不算高,但肩膀极宽,整个人像是拿岩石直接凿出来的,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肉。一张方脸,颧骨略高,下巴上一层青黑的胡茬。眼睛不大,但极亮,是那种在昏暗中也透着光的亮。此刻他穿着一身中央军少校的军服,领口的扣子敞着,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军服上全是灰土和硝烟的黑渍,左肩的位置还有一块涸的暗红色血迹,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他手里握着一个铁皮水壶,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抹了抹嘴,把水壶递给身旁的士兵。
“都喝一口,润润嗓子。等会儿打起来,没工夫喝。”
说话的嗓音粗粝,像是砂纸磨过的,带着浓重的浙江口音。
沈砚辞,浙江诸暨人,出身军人世家。祖父是湘军旧将,打过太平军;父亲是浙江新军出身,辛亥年参加过光复杭州。到了他这一代,从小就被当兵坯子养。十七岁考入黄埔军校第一期步兵科,跟陈赓、胡宗南、徐向前是同期。毕业后分到教导第一团,参加过东征和北伐。二十五岁那年,因为军事素质出众,被选派到德国柏林军事学院深造,主修侦察与特种作战。
在德国的三年,他学会了德语、接触了当时最先进的军事理论。德国的教官们对这个中国来的年轻军官印象深刻——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天然的野性和敏锐,不是课堂能教出来的。毕业评语上写着一行德文,翻译过来是:“天生的猎手,对战场有野兽般的直觉。”
回国后,他被分到军政部任职参谋。原本以为能大展拳脚,把在德国学的那一套用到部队建设上。可两年下来,他发现自己不过是个摆设,每天的工作就是看文件、写报告、陪长官吃饭应酬。他提出的那些训练改造方案,要么被束之高阁,要么被以“不合国情”为由驳回。
直到淞沪开战,他才通过各种关系,好不容易调到了前线。可到了前线,他又发现,自己学的那套特种作战、敌后渗透,在这里本用不上。这里打的是阵地战,拼的是人数和火力,他的本事在长官们眼里,还不如一门战防炮来得实在。
不过沈砚辞这个人,有个好处:不挑。既然让带兵,那就好好带。他在战场上表现出来的指挥才能,很快让周围的官兵刮目相看。尤其是一项本事——打坦克。
三个月打下来,他带着一个战防炮小组,用一门被海军陆战队嫌弃的德制Pak 35/36战防炮,硬是在这片废墟里掉了四辆军坦克。这门炮的口径只有三十七毫米,穿甲能力有限,正面打鬼子九七式中型坦克的装甲。别人的用法是架在阵地上等着坦克来,经常被鬼子一炮轰上天。沈砚辞不是。他把炮拆散了,用人扛着,在废墟里跟鬼子打游击。专打侧面,打履带,打发动机舱。打完就跑,换个地方再打。像一条毒蛇,躲在石头缝里,瞅准机会就是一口。
鬼子吃了亏,专门派了步兵来搜剿。结果又被他用缴获的军掷弹筒和机枪,在巷子里打了个埋伏,丢下二十几具尸体退回去了。
“他娘的,鬼子也就是仗着家伙好。真论打仗,他们那脑子是方的,转不过弯来。”
这是沈砚辞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现在,他身边还有八个人。
一个炮组原本是五个人。两个半月前从宝山撤下来时补充了三个,后来打大场又死了两个,剩下的补充了两个,其中一个昨天下午在苏州河边被一发掷榴弹炸掉了半边身子,死之前还死死攥着沈砚辞的裤脚,说:“长官,给我补一枪,实在太疼了……”
沈砚辞没有补那一枪。不是不忍心,是那士兵话没说完就断了气。
他现在手下的八个人,构成如下:
张二柱,山东人,二十一岁,炮手。敦实得像一头小牛犊,力气大,胆子小。刚来的时候开炮手都抖,被沈砚辞踹了好几脚才踹出来。现在已经是个合格的炮手了,四辆被击毁的坦克里,有三辆是他打的。
刘德贵,河南人,三十八岁,装填手。是这队人里年纪最大的,当过十年兵,参加过中原大战。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刀疤,是同治年间匪乱留下的。话不多,但手上极稳,再紧张的时候装填弹药也不抖。
王志强,安徽人,十九岁,弹药手。瘦得像竹竿,跑起来却极快。以前是上海纱厂的学徒工,淞沪一开打,工厂炸了,没地方去,就投了军。识字,能读报,这在士兵里是稀罕事。
孙大勇,江苏人,二十四岁,机。带着一挺缴获的军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这人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十句话,但枪法极准,尤其擅长打点射。过去是个猎户,从小在山里追兔子,练出了一手好枪法。
赵小栓,河北人,二十岁,副机。大勇的同乡,负责给机枪供弹。性格跟大勇正相反,是个话篓子,嘴就没停过。不过打起仗来不含糊。
钱国栋,湖北人,二十六岁,步。使一支中正式,枪法不如大勇,但也不差。以前在武汉码头扛大包,力气大得吓人。身板跟沈砚辞差不多,又宽又厚。
李满仓,湖南人,二十二岁,通讯兵。原先在师部当通讯兵,师部被打散后,背着电台投了沈砚辞这个最近的阵地。个子小,人机灵,爬墙翻屋如履平地。是沈砚辞这队人里唯一受过正规通讯训练的。
还有一个是陈阿四,浙江诸暨人,十九岁,沈砚辞的老乡兼勤务兵。机灵,勤快,对沈砚辞佩服得五体投地。本来不在战斗编制里,但人手少,也发了一支冲锋枪当预备火力。
八个兵,加上沈砚辞自己,九个人。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原本他应该指挥一个连的,可仗打到这个份上,什么连营团师,建制早乱了。活着的聚在一起,听谁的指挥全看本事。沈砚辞本事大,方圆半里地的残兵都认他。
他现在的任务,是守住这条街道,掩护苏州河以北的友军撤下来。
这条街,原来叫什么名字没人知道,地图上标注的是“军工路西四段”。街道不宽,两辆卡车都错不开。两侧是高低错落的民房和厂房,现在大多成了废墟。街道北头通向一座石桥,过了桥就是苏州河以北,还有大量国军被堵在那边过不来。
沈砚辞的阵地,就是这个塌了的酒楼。视野好,射界开阔,控制着通往石桥的必经之路。
“长官,”李满仓从一堆碎砖后面钻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电报纸,“军部急电。”
沈砚辞接过来,就着一旁燃烧的木头堆里的火光看了一眼。电报上只有一行字:
“令:沈砚辞所部即刻脱离战斗,撤往苏州河以南待命。不得有误。”
他把电报来回看了三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长官,上面说啥?”张二柱凑过来问。
“说让我们撤。”沈砚辞把电报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撤?”张二柱愣了一愣,“那桥北头的弟兄们咋办?”
沈砚辞没说话,站起身来,走到坍塌的墙边,朝北望去。
暮色中,那座石桥若隐若现。桥上隐约能看到影影绰绰的身影,正在往这边移动。是撤下来的溃兵。三三两两,有的架着伤员,有的连枪都丢了,失魂落魄地走在桥上。在桥的更远处,枪声正密,偶尔还能听到鬼子冲锋时“万岁”的嚎叫。
那些还在北岸的部队,正在用自己的命给这些人争取过桥的时间。
沈砚辞咬了咬牙。
“张二柱,”他转过身来,“把炮架好,瞄准桥头那个拐角。”
“长官,咱不撤?”
“谁说不撤?”沈砚辞瞪了他一眼,“老子是那种抗命的人吗?”
张二柱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都听好了,”沈砚辞提高了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见,“咱们掩护到桥上的弟兄全撤下来,然后再走。谁也不许先跑,明白没有?”
“明白!”几个声音同时响起。
沈砚辞点了点头。他其实心里清楚,军部这个时候让他撤,多半不是什么好兆头。他在军部待过两年,太清楚那些长官们的作风了。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开始各自打算盘了。谁手里的兵多,谁说话就硬气。像他这种被打散的零散部队,在那些大长官眼里,连棋子都算不上,顶多算是可以随时丢弃的弃子。
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地图,铺在地上。
这张地图是他亲手画的,上面标注了附近每一条街道、每一处制高点、每一栋可以当做掩体的建筑。甚至还标注了鬼子这几天活动的地点和时间。这是他这三个月养成的一个习惯,也是他在德国学到的东西——情报。精确的情报永远比猛冲猛打管用。
“满仓,”他招了招手,“过来。”
李满仓凑过来。
“军部让你撤,是只让咱们撤,还是让这一片都撤?”
“电报上……没说。”
“你他娘的就不会多问一句?”沈砚辞骂了一句,但马上又摆了摆手,“算了,问了也没用。他们多半也不清楚。”
他盯着地图,手指在纸上移动着。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到苏州河南岸,有三条路。最近的一条是顺着军工路往南,直走,三公里就是南岸的防御阵地。但这条路太宽,缺少掩护,容易被鬼子的飞机发现。另外两条是小路,一条往西南方向,穿过一片废弃的厂区,可以到达苏州河的一处渡口。还有一条是往东南,经过一个叫“三官堂”的地方,那边有一座桥,但据说昨天被炸断了。
“走厂区那条。”沈砚辞在地图上指了指,“路窄,有掩护。鬼子的大部队进不来。唯一怕的是小股渗透。”
他其实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撤到南岸,又能怎样?苏州河以南是租界,再往西是沪杭公路。这三个月,说是“持久消耗战”,可实际上就是拿人命在填。死守了三个月,死了十几万弟兄,换来的却是军在杭州湾的登陆,是腹背受敌,是大撤退变成了大溃退——
南京会战,怕是不远了。
但他没说出来。这种话,他自己心里想想可以,对弟兄们不能说。
正在这时,守在街角的钱国栋忽然低声喊道:“长官,有动静!”
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沈砚辞抓起身边的望远镜,贴到墙边,朝北面望去。
望远镜的镜片已经有了裂纹,但不影响使用。透过镜片,他看到桥头北岸的街道上,出现了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不是溃兵。溃兵不会走得这么小心,利用着残垣断壁,交替掩护着前进。
是鬼子。
沈砚辞放下望远镜,嘴角反而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凶狠,像是野兽闻到了猎物的气味。
“他娘的,追到跟前了。二柱,炮准备。大勇,机枪架到二楼那个破窗户后面。其他人散开,听我口令再开火。老子要让这帮鬼子知道,这地方为什么叫‘战车坟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张二柱手忙脚乱地调整着炮口。刘德贵默默地搬起一枚穿甲弹,放在炮架旁。王志强把弹药箱搬到了更方便拿的位置。孙大勇扛着机枪,三两下攀上了倾斜的二楼地板,找到了那个打掉半边窗框的窗户。赵小栓抱着一箱机枪弹匣跟在后面。钱国栋和李满仓各自找到了射击位置,拉动枪栓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砚辞又看了一眼那座桥。桥上的溃兵还在走,稀稀拉拉的,比刚才少了一些。但还有。
“至少得撑半个钟头。”他在心里盘算着,“让桥上的人撤完。”
他把身上的军装扣子扣好,从腰间拔出那把毛瑟C96。枪身磨损得厉害,但保养得极好,黑亮的枪油在火光下泛着幽光。这把枪跟了他五年,从德国带回来的。他用它在柏林郊外的靶场打过靶,也用它在这片焦土上送走了不记得多少个鬼子。
他靠在墙边,侧耳倾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伴随着脚步声的是低低的说话声,是语。他甚至能听清其中几句。
“前方没有敌人……”
“小心建筑物……”
“一楼清扫完毕……”
沈砚辞在心里默默翻译着这些语。他的语是在德国学的。当时柏林军事学院有一个本军官代表团来交流,他作为优秀学员被安排去接待。本着“知己知彼”的念头,他在半年内把语学了个七七八八。那个本教官还夸他“有天分”。他当时笑着道谢,心里想的是:不学你们的语言,以后怎么审你们的俘虏?
“来吧,”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往这边走,再走五十米,就到老子给你准备好的坟地了。”
夜风从废墟中穿过,带着呜咽般的声音。远处的火光映在沈砚辞的瞳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他握着枪的手纹丝不动。
三个月前,他带着一腔热血来到这片战场。三个月后,热血早就被残酷的现实浇凉了,但一种更硬的东西留了下来。不是对某个人的忠诚,不是对某面旗帜的信仰,而是一种纯粹的、顽固的、近乎本能的念头——
脚下的这片土地,一寸也不能让。
“长官,”张二柱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听得出来他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鬼子,快到了。”
“看见了。”沈砚辞缓缓抬起手中的毛瑟,枪口指向街道的尽头,“稳住,听我的枪声。”
黑暗中,能听到每个人粗重的呼吸。刘德贵把穿甲弹推进炮膛,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二楼的孙大勇把枪托抵在肩膀上,准星已经套住了最前面那个鬼子的脑袋。赵小栓跪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一个满满的弹匣,随时准备递上去。
街道上,军的搜索队越来越近了。
沈砚辞能看到他们刺刀上反射的火光,能看到他们钢盔下紧张而亢奋的脸。一共十二个人,一个分队。走在最前面的是分队长,腰间挂着一把指挥刀,手里举着一支,不停地朝两侧的废墟张望。
他们在明处。
而沈砚辞在暗处。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急于扣下。他在等。
等一个最能造成伤的时机。
等那些鬼子全部进入射界。
等桥上最后一个溃兵的身影消失在南岸。
鬼子越来越近了。八十米。六十米。五十米。
已经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发出的“咔嚓”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四十米。
沈砚辞深吸了一口气。夜晚烧焦的空气灌进肺里,辛辣,呛人,但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
三十米。
他瞄准了那个分队长的口,手指开始缓缓扣动扳机。
就在这时,桥的方向传来一声爆炸。紧跟着是密集的枪声,还有一声长长的、凄厉的嚎叫。
鬼子的分队长猛地转身,朝桥的方向看去,嘴里喊了一句什么。沈砚辞听懂了,他喊的是:“后方,警戒!”
就在这一瞬间,桥上最后一队溃兵刚刚踏上南岸,而断后的部队引预埋在桥下的炸药。
石桥在冲天的火光中轰然断裂。
时机,到了。
沈砚辞扣下了扳机。
毛瑟在他的手里猛地一颤,枪口喷出一团炽烈的火光。划过黑暗,精准地钻进了那个分队长还没来得及转回来的后脑勺。
枪声就是命令。
孙大勇的机枪率先响应。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那特有的“嘎嘎”声撕裂了夜色,一道火鞭从二楼破窗中甩出,扫向街道中间的军。最前面的两个鬼子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密集的六点五毫米打成了筛子,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紧跟着,钱国栋的中正式、李满仓的冲锋枪同时开火。陈阿四端着冲锋枪,朝鬼子最密集的地方扫了一个长点射,弹壳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放!”张二柱一声大吼,拉下了炮绳。
战防炮发出一声短促而猛烈的怒吼。炮口喷出的气浪把周围的尘土吹得漫天飞扬。炮弹在空中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没有打坦克——鬼子这一波没有坦克——打的是街道拐角处一处半塌的砖墙,那后面正有三四个鬼子兵依托着残垣在还击。
炮弹正中砖墙。巨大的冲击力把那片砖墙连同后面的鬼子兵一起掀上了天。碎砖、断肢、零件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鬼子被打懵了。
他们原本是在追击败退的中国军队,一路势如破竹,本没料到会遇到这么猛烈的伏击。更让他们慌乱的是,分队长第一个中弹毙命,指挥系统瞬间瘫痪。
但军的战术素养确实不容小觑。短暂的混乱之后,活着的鬼子迅速就近寻找掩体。两个鬼子兵滚到一处碎砖堆后面架起了轻机枪,另外几个分散开来,用精准的射击开始还击。
打在酒楼的残墙上,迸出点点火星。碎砖屑打在沈砚辞的脸上,生疼。他没有躲。在这种情况下,他就是全队的眼睛和大脑,一分一秒都不能退。
“大勇,压住右边的机枪!”他头也不回地朝楼上吼。右前方那个掩体后面的鬼子机枪正朝这边疯狂扫射,压制得钱国栋抬不起头来。
孙大勇调整枪口,一个长点射打过去,几发打在鬼子机的钢盔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机脑袋一歪,不动了。但马上又有人接替了他的位置。
“二柱,给老子轰掉那挺机枪!”沈砚辞又是一声吼。
张二柱和刘德贵正在手忙脚乱地重新装填炮弹。那门战防炮打一发就要重新装填,速度慢得让人心焦。但威力也是实打实的。
“装填完毕!”
“放!”
第二发炮弹呼啸而出。这一发打得更准,炮弹直接钻进了碎砖堆里,在内部爆炸。猛烈的冲击波把那堆碎砖连同后面的所有东西都撕碎了。鬼子的机枪彻底哑了。
少了机枪的压制,沈砚辞这边的火力立刻占了上风。孙大勇居高临下,把鬼子一个个点名。钱国栋和李满仓也从掩体里探出身,精准的步机枪交叉火力封死了鬼子的退路。
剩下的鬼子终于撑不住了。有人开始往后爬,有人直接跳起来转身就跑。
逃兵也不能放过。
沈砚辞第一个从掩体里冲了出去。他的双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几步就跨过了二十多米的距离,追上了一个正踉跄逃窜的伤兵。毛瑟抵近后背,一个点射,那伤兵扑倒在地,再也没动。
追击是沈砚辞最擅长的。在德国时,教官评价他的近战格斗能力“像野猪一样凶猛,又像猫一样灵活”。他能在高速奔跑中保持精准射击,也能在贴身肉搏时瞬间取人性命。
另外几个溃逃的鬼子也没能跑远。大勇的机枪追着他们的背影打了两个点射,一个踉跄栽倒。还有一个刚跑到拐角处,被陈阿四一梭子冲锋枪扫中双腿,惨叫着在地上翻滚。李满仓冲上去,抵近额头,扣动扳机,惨叫声戛然而止。
战斗前后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沈砚辞站在一堆尸体中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硝烟呛得他眼睛发酸,但他还是扫视了一遍战场。十二个鬼子,全躺在地上。有的已经不动了,有的还在微微抽搐。
“王志强,检查战场,补枪。其他人,补充弹药,五分钟后出发。”
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战争教会他的第一课: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战场上没有“饶你一命”,只有你死我活。那些装死或者重伤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拉响一颗手榴弹跟你同归于尽。
王志强握着一把刺刀,挨个检查每一具尸体。手法净,利落。这名十九岁的瘦弱青年面对活人时腼腆,面对死人时却格外冷静,仿佛这只是一项需要完成的工作。
沈砚辞走到那个血肉模糊的分队长尸体旁,蹲下身,翻了翻他的口袋。找到一个军官证、一张地图、几枚硬币,还有一封没寄出的信。信是文写的,开头是“敬爱的母亲大人”,里面写了一些家常话,还提到“上海的战事很快就会结束,也许能在新年之前回家”。
沈砚辞看完,面无表情地把信塞回死者的口袋。
他从腰间摸出水壶,灌了一口,又把它递给走过来帮他清点缴获的张二柱。
张二柱接过水壶,声音还有些颤抖:“长官……刚、刚才吓死我了。我觉得我手脚都是软的。”
“怕什么怕?打都打完了。”沈砚辞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坚定,“记住这个感觉。下次再怕的时候,想想今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是不是?”
张二柱看着沈砚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长官能在枪林弹雨中依然谈笑自若,甚至还有心情骂人。长官也是人,难道就真的不怕死吗?
他不知道的是,沈砚辞也怕。每一次开战前,那种紧张会让胃部痉挛。只不过三年的德国训练和三个月的前线淬炼,让他学会了一件事:恐惧是一种情绪,而行动是一种选择。你可以一边恐惧,一边瞄准,一边扣动扳机。
“能带走的弹药和物资都带走。”沈砚辞环顾四周,“不能带走的,炸掉。不给鬼子留一颗。”
士兵们开始忙碌起来。王志强和陈阿四从一个鬼子尸体上扒下一双还完好的军靴,换下了自己露出脚趾的破鞋。钱国栋捡起了那挺还能用的轻机枪,沉甸甸的,但他扛在肩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长官,”王志强指着缴获的几枚手雷和掷榴弹,“这些咱们的人用不好,都炸了吧?”
“别。”沈砚辞接过来掂了掂,“带上。老子会用。”在德国教官那里,他不光学了德式装备,对军的制式武器同样了解——柏林军事学院的武器库里,缴获的军装备是必修课。
就在装填手刘德贵把那门心爱的战防炮拆解打包时,桥的方向忽然又传来一声爆炸。
沈砚辞猛地抬头看去。
石桥已经被炸断了,但爆炸声似乎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北岸的天空被一片忽明忽暗的红光照亮,那不只是炮火,还有整片燃烧的建筑。
“还有人在那边……”张二柱的声音发紧。
沈砚辞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声音低沉:“桥断了,过不去了。走。”
他其实还有别的想法。如果是从前,他会带着几个人摸过河去,能救一个是一个。但现在不行。军部的命令明确,他手下还有八个兵要活着带出去。更重要的是,他隐隐觉得,军部这么着急调他回去,恐怕不是让他去安全地带待命的。
会是什么事?他在心里盘算着。他在军政部时,曾经跟几个交好的参谋私下聊过,淞沪一旦失守,下一步军的兵锋必然指向南京。而南京,本没有做好防御的准备。城墙年久失修,兵力捉襟见肘,连个像样的城防工事都没有。更要命的是,老头子还在犹豫不决,是打是和,一天一个主意。
如果真要守南京——
那将是一场比淞沪更惨烈的。
他狠狠地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暂且压下。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这八个兵带出去。
他一向独来独往,但这三个月的仗打下来,他发现自己变了。这些人跟着他出生入死,信他,服他,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他,不能丢下他的兵。
“满仓,带路。走厂区那条线。”沈砚辞下令。
队伍迅速而安静地行动起来。沈砚辞走在最后一个,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还在燃烧的废墟,那座断裂的石桥,还有桥对面那片被火光吞没的天空。
那里还有没有突围出来的弟兄,正在做最后的抵抗。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骂了一句:“狗的鬼子。”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之中。
一队人摸黑穿过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街道。没有灯光,没有人声,这座曾经繁华的都市如今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偶尔能看见路边横着几具尸体,军装和百姓的衣服混杂在一起,已经分不清了。没人说话,只有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咔嚓声和粗重的喘息。
穿过三条街后,沈砚辞忽然举起了右拳。所有人立刻停下脚步,就近蹲伏。
“关保险,别出声。”沈砚辞压低声音命令道,同时自己侧身贴到一堵断墙边,探出半个脑袋观察。
街道对面,一支队伍正从北往南开进。不是散兵游勇,而是整整一个中队的鬼子,四路纵队,步伐齐整。两辆九五式轻型坦克在队列前后缓缓行进,车长半个身子探出炮塔,正用手电四处乱晃。明晃晃的刺刀在月光下连成一片。
要是被这支部队缠上,他们这九个人还不够填牙缝的。
“稳住……稳住……”
沈砚辞几乎用气声在说。他身边的张二柱浑身绷得像一块铁板,刘德贵则把眼睛闭上,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大概是以前中原大战时学会的什么保命口诀。
等鬼子和坦克的轰鸣声渐渐远去,沈砚辞才用眼神示意继续前进。
穿过一个十字路口时,路边一个半塌的商铺里忽然传来响动。所有人瞬间举枪。沈砚辞打了个手势,自己端着毛瑟慢慢靠过去。一脚踹开歪斜的木门,手电往里一照——四五个老百姓蜷缩在角落里,一个老太太死死捂着小女孩的嘴,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他。
沈砚辞放下枪,掏出身上仅有的几块银元和粮,放在地上。用上海话说道:“快走,往南,往租界跑。别等天亮。”
没等对方回答,他已经转身回到队伍里,下令继续前进。
走出不到二百步,身后那间商铺的方向突然传来几声枪响,然后是惨叫,然后是火焰腾起的光亮。
沈砚辞脚步顿了一顿,没有回头,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但他不能折回去。他不能为了这几个人,把自己八个兵搭进去。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一路上像这样的险情至少遇上了四五次。军已经渗透到了苏州河以南,整个沪西地区都在交火。沈砚辞凭借他精准的判断和那张手绘地图,硬是在各种火线的缝隙中钻了出来。
凌晨两点左右,他们终于到达了苏州河南岸的国军防区外围。
南岸的景象没有比北岸好多少。到处是伤兵,到处是临时搭起的帐篷和野战医院。哭喊声、呻吟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的刺鼻和坏疽的恶臭。不知道哪个角落里,一个疯了的士兵正在反反复复唱着一首浙江民歌。
沈砚辞让队伍停下,他自己去找交接的军官。
防区里负责收容溃兵的是一个挂着中校领章的中年军官,姓马。他坐在一张行军桌前,借着马灯的昏光登记着陆续撤下来的部队番号和人数。脸上有一种疲惫到极点的漠然。
沈砚辞报了自己的番号和军衔。马中校懒洋洋地在登记簿上翻了几页,抬头看他一眼,声音沙哑:“沈砚辞?”
“是。”
“军部下午来电话,找不到你人,发了好几个电报。”马中校似乎多了一丝精神,上下打量着沈砚辞,“你是那个在沪西打坦克的?”
“是我。”沈砚辞不想多说,“我的部队需要休整,能安排一下吗?”
马中校叫来一个副官,低声吩咐了几句。
“你的人先安排在三号营区。不过你本人……”马中校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条递过来,“军部让你报到后立刻去报到,有人在等你。”
“现在?凌晨两点?”
“现在。命令。”马中校把“命令”两个字咬得很重,然后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老弟,快去吧。这次恐怕不是什么好差事。”
那张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法租界霞飞路87号。
沈砚辞接过纸条,没再多问。心里那个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清晰了。
他把纸条攥在手心,转身朝自己那支疲惫不堪的小队走去。月光下,他看到一个娃娃脸的年轻人正眼巴巴地望着他,等着他带大家去安全的地方。
他需要告诉那个年轻人,他暂时不能去了。而且,军政部深夜急召,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夜色如墨,远处的天边,上海还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