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霞飞路八十七号。
沈砚辞把八个兵安排在南岸的三号营区之后,独自一人往法租界赶。临走前,他把张二柱叫到一边,压低声音嘱咐:“我不在的时候,这队人听刘德贵的。记住,谁也别信,什么调令也别接,就在原地等我。明白没有?”
张二柱使劲点头,又问:“长官,你啥时候回来?”
“办完事就回来。”沈砚辞拍了拍他的肩膀,“守着弟兄们。”
他没有说“不知道”,但也没有给出确切的时间。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军部深更半夜急召,绕过正常的指挥系统,直接叫他去法租界——这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法租界是另一重天地。
当沈砚辞从南市穿过边界,踏入法租界的那一刻,他几乎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觉——仿佛战争本不存在。路灯还亮着,街边的法国梧桐虽然落了叶,但修剪得整整齐齐。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在夜色中拉出两道雪亮的光柱。街角的咖啡馆还没打烊,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西装革履的洋人和穿着旗袍的中国女人在举杯谈笑。
空气里没有硝烟味,只有不知从哪飘来的烤面包的香气。
沈砚辞走在人行道上,身上的军装和满身硝烟与周围格格不入。巡夜的安南巡捕看了他一眼,大约是认出了中央军的制服,没有阻拦,但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他娘的,”沈砚辞低声骂了一句,“老子在前面拿命填,这边花天酒地。”
霞飞路八十七号是一栋三层洋楼,法式建筑,外墙刷着米黄色的石灰,铁艺阳台上摆着几盆枯萎的花。门口没有挂牌子,只有一个穿着便衣的卫兵在值守。卫兵看到沈砚辞走近,警惕地站起来,手摸向腰间。
“什么人?”
“军政部,少校沈砚辞。奉命报到。”沈砚辞把那张纸条递过去。
卫兵接过纸条,借着手电筒的光看了一眼,态度立刻恭敬了许多:“沈长官,请进。长官在二楼等您。”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门厅里铺着暗红色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一幅不知哪个年代临摹的油画。一盏水晶吊灯亮着,照得整个门厅通明。
沈砚辞踏上楼梯,军靴踩在木制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他走到门前,顿了顿,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门内传来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
沈砚辞推门进去。
房间很大,原先是这栋洋楼的书房。四面墙壁都是嵌入式的书架,但现在架上几乎没有什么书,堆满了文件夹和地图筒。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摆在房间中央,桌上散乱地摊着十多张地图、几份文件、一盏台灯,还有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茶杯。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他,站在墙上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前面。从背影看,这人个子不高,肩膀却宽,标准的军人骨架。沈砚辞一眼就认出来——这张图是整个淞沪地区的作战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标注着各部队的位置。有些标记已经过时了,有些还在更新。
“报告。军政部少校沈砚辞,奉命报到。”
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来。
沈砚辞看清了他的脸。五十来岁,方脸,眉毛浓黑,眼窝深陷,目光却仍然锐利。领口别着一枚青天白徽章,军阶是中将。这张脸沈砚辞认识——郑介民,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副局长,戴笠最倚重的左右手。
这个情报头子在深夜秘密召见自己,让沈砚辞心里那弦彻底绷紧了。
“沈砚辞,”郑介民上下打量了他几秒,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黄埔一期,德国柏林军事学院深造。半年学通德语,三个月学会语。在校成绩全优。民国二十五年回国,分配到军政部担任参谋。淞沪开战后主动要求上前线。在军工路一带指挥战防炮游击战,击毁军坦克四辆。最近一次战斗记录——六小时前,在军工路西四段设伏,击毙军一个搜索分队十二人,自身无一伤亡。”
沈砚辞站着没动,心里却暗暗吃惊。这些信息有些是公开的,有些是昨天才发生的事——他刚从战场上下来不到六个小时,郑介民居然已经知道了。
“长官过奖。运气好而已。”
“运气?”郑介民冷冷地笑了一笑,那笑意没到眼睛里,“打了三个月的仗没死,击毙了四辆坦克。如果靠运气,你应该去买彩票。”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张纸递给沈砚辞:“看看吧。”
那是一份从南京发来的电报,期是两天前。电报内容很短:鉴于淞沪地区部队混乱、情报系统瘫痪,特派遣军政部少校沈砚辞前往南京,协助加强首都的军事情报收集与敌军动向分析。落款是军事委员会。
沈砚辞看完,把电报放回桌上,沉默了几秒后才说道:“长官,我手上还有八个兵。”
“我知道。张二柱,刘德贵,王志强,孙大勇,赵小栓,钱国栋,李满仓,陈阿四。”郑介民把这八个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念完之后看着沈砚辞,“你的兵,我会安排人接收。”
“这些人跟着我打了三个月,我答应过把他们带出去。”
“没人要抢你的兵。他们会被编入八十八师的补充团,留在南岸休整。这是目前能给他们最好的安排。”郑介民顿了顿,语气微微放缓,“沈少校,仗不是一个人打的。你能打,但一个人能打几个?南京那边需要你的本事。你的兵可以补充休整,你去了南京,发挥的作用比留在这里打游击大十倍。”
沈砚辞没有说话。
他承认郑介民说得有道理。南岸的防线还撑得住,八十八师虽然是惨重损失,但补充团好歹是正式编制,跟着自己反而不见得安全。但问题是——为什么要调他去南京?
“长官,问句不该问的。”沈砚辞直视郑介民的眼睛,“南京要我去什么?”
郑介民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桌上那个搪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走到地图面前。
“告诉你一个消息。今天下午,军第六师团和第十八师团已经突破了苏州河防线。北岸的部队,撤不下来了。”
沈砚辞的心脏猛地一沉。
苏州河防线是他白天刚刚打那场伏击的地方。那座石桥,那些溃兵,那些还没来得及过河的弟兄。他走的时候桥还有人在过,他以为后面还会有船,会有其他路线。
“多少人?”他问。
“没有确切数字。至少五万人以上,被堵在北岸。”郑介民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报告,但他攥着茶杯的手指节节泛白,“能活着过江的,三分之一不到。”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沉默。窗外的法租界依然是歌舞升平,远处隐隐传来爵士乐的声音。但在这间房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五万人。
沈砚辞站在那里,身体绷得像一钢缆。
三个月的仗,他已经见惯了死亡。他见过被炮弹炸成两截的士兵,肠子流了一地还在爬;他见过整班的弟兄被坦克碾成肉泥;他见过火海中挣扎的人形。他以为自己已经够硬了,硬到不会再为这种事情动容。
但五万人这个数字,还是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口。
“他娘的。”他低声骂了一句。
郑介民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备,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理解。然后他继续说道:
“你也许会认为,淞沪之战打得太亏。可是大战略上来讲,这一仗调动了军把‘由北向南’改为‘由东向西’。三个月,我们死了十几万弟兄,咬碎了军想三个月灭亡中国的狂言。本陆军的精锐,被我们从北边吸引到了上海。从这个角度来说,淞沪会战,的确是一场改变了军进攻方向的大棋。”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疲惫而苍老:“但付出了几十万伤亡的代价,还是没能守住上海。接下来,本人一定会顺着长江往上走。他们的目标,是南京。”
南京。沈砚辞在几个小时前刚刚想过这两个字。
“南京的情况,”沈砚辞缓缓开口,“有多糟?”
“比你想的还要糟。”郑介民从桌上翻出另一张地图铺开来。这是一张南京的城防图,标注着城墙、城门、长江渡口和周边制高点。“南京有二十几座城门,城墙年久失修,有些地方豁口大得能开进一辆卡车。城防工事大部分还是民国初年留下的,本经不起现代炮火的轰击。兵力方面,从淞沪撤下来的部队建制混乱、装备残缺、士气低落。名义上还有十几万人,但真正能打的,不到三分之一。”
他每说一句,沈砚辞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最重要的是,”郑介民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本人要是打到南京,我们想撤都没地方撤。身后就是长江。你能游过去吗?游不过去。这就是背水一战。”
沈砚辞盯着那张地图,仿佛能看到未来几个月将要发生的一切:炮火覆盖城墙,步兵冲进豁口,巷战,屠,然后是无尽的长江……
他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重新看向郑介民:“长官,直说吧。您到底要我去什么?”
郑介民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上盖着鲜红的“绝密”二字。
“这是你到南京后要负责的工作。”郑介民推了推信封,“在告诉你之前,沈少校,我丑话说在前头。首先,这件事很可能会让你的档案里多一行‘执行特殊任务’的记录,战后升迁困难,甚至被人遗忘。其次,一旦任务出岔,军政部不会承认跟你有任何关系。也就是说——”
“我随时可以被放弃。”沈砚辞接住话头。
郑介民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你随时可以被放弃。”
沈砚辞看着那个绝密信封,几秒后,伸手拿起信封,撕开封口。
里面装着一份定名为“首都特别情报侦搜处暂行编制”的文件,盖着军事委员会的大印,还有一张打了钢印的任命书——任命他为中校处长。
沈砚辞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这个“特别情报侦搜处”,编制表上写着四十五人,下设侦察组、电讯组、分析组、行动组。任务是:在南京地区开展对军的情报搜集、无线电侦听、渗透侦察、敌后破坏和抓捕谍。
看似又一个可有可无的情报机构,可翻到文件末尾,沈砚辞看到一行用红笔手写的字,是郑介民的笔迹:“该处对军委会直接负责,不受任何其他单位节制。”
“直接负责”四个字被重重的红圈圈了起来。
沈砚辞抬起头来:“这个处,现在有多少人?”
“目前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
“剩下四十四个名额,你自己招。”郑介民的语气不容置疑,“黄埔的、军校的、前线下来的、你觉得能用的,任由你挑。一个条件——必须是信得过的人,必须是能打的。”
沈砚辞把文件合上,慢慢放在桌上。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这不是什么委以重任,这是一个谁都不愿意碰的烂摊子——名义上是一个正经情报部门,实际上就是个送死的活。做成了固然好,但多半做不成,甚至连档案都会被销毁。
郑介民是在用他,但不是重用的“用”,是一个闲棋子。
一颗放在棋盘最角落、随时准备舍弃的棋子。既然是“闲棋”,用的就不是那种派系资历深厚、关系盘错节的人。用的恰恰是他这种——会打仗、懂情报、在军政部坐过冷板凳、在大佬们眼里既桀骜又不可靠的弃子。
“闲棋冷子,”沈砚辞忽然笑了一声,“说得还真好听。”
郑介民没有说话,等于默认了。
“行。”沈砚辞把那份任命书折好,塞进怀里,“不过我做什么、怎么做,我说了算。”
郑介民点点头:“只要你不通敌,不抗命。其他的,没人管你。”
他说完,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比刚才那个小得多,薄薄的,放在桌上:“这是南京城里已经潜伏下来的谍的几个线索。不一定准。你自己查。”
沈砚辞拿起来,没有当场打开。既然郑介民说“不一定准”,那多半就是不准。准确的情报都是各情报机关的核心资产,不可能随便给一个“闲棋”。给出来的是经过筛选的,说不定还是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就等着看他怎么处理。
“还有什么要问的?”
沈砚辞想了想:“调令上说让我‘即刻出发’。即刻是多快?”
“天亮前出发。汽车在楼下等着,送你到苏州。苏州有火车到南京。”郑介民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凌晨两点半。六点钟之前必须离开上海。南市防线天亮后可能被军炮火覆盖,再不走到时候路都给你炸断了。”
沈砚辞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的人,张二柱他们——”
“我说过了,会被编入八十八师补充团。你走之前可以去跟他们道个别。但你得想清楚,你要怎么跟他们说。”郑介民的视线从镜片后面沉沉地投过来,“有些任务,就算亲娘老子都不能告诉。”
沈砚辞沉默了几秒,然后向郑介民敬了一个军礼。
“属下明白了。”
“沈砚辞,”郑介民忽然叫住他,“临走前,我告诉你一件事。你的档案,在调令生效的同时,已经从军政部人事系统里消失了。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沈砚辞转过身来。
“如果你在南京死了,”郑介民顿了顿,“没有人会知道你是谁。”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远处法租界的爵士乐隐隐约约,像隔着一个世界传来。窗外是歌舞升平的租界,窗内是一个正在消隐的军人。
“明白。”沈砚辞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一路下楼,穿过门厅,推开大门,回到了法租界凌晨的街道上。
冷风吹在脸上,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
郑介民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没有人会知道你是谁。
他不在乎后人知不知道他。但他在乎一件事:如果他死了,他那些弟兄会不会得到抚恤?张二柱他们被编入补充团后,会不会被当炮灰用?
他得回去告诉他们。
南市,三号营区。
天还没亮。营区里到处是篝火的余烬和横七竖八的伤兵。没有营帐,大多数伤兵就躺在露天的地上,盖着一张薄毯。呻吟声和咳嗽声此起彼伏。
张二柱他们占了营区角落的一处半塌的棚子。当沈砚辞走进去的时候,八个人都醒着。准确地说,都没睡。
“长官!”张二柱第一个跳起来,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惊喜,“你可算回来了!我们以为你——”
“以为老子被炸死了?”沈砚辞扯了扯嘴角,但没笑出来。
他扫了一眼棚子里。八个人,一个不少。刘德贵靠在墙擦他的,王志强在整理弹药,陈阿四蹲在火堆旁烧着半壶水,其他人或坐或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看到他回来,眼睛里都亮了一下。
那是信任。
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算计的信任。沈砚辞忽然发现自己很难开口。他在郑介民面前能面不改色,但在这些兵面前,那种沉甸甸的感觉让他喉咙发堵。
“都听我说,”他开口道,声音是他能维持的最平静的语调,“我接到新命令了。天亮前就得走。去南京。”
棚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咱们呢?”张二柱愣愣地问。
“你们暂时不跟我走。”沈砚辞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你们会被编入八十八师补充团。这是指令。天亮之后会有人来接收。好好跟着新长官,别丢老子的脸。”
“长官——”张二柱猛地站起来,眼圈已经红了,“我们跟你打了三个月的仗!你现在说不要我们就不要我们了?!”
“谁他娘的说不要你们了!”沈砚辞的声音猛然拔高,然后意识到周围有伤员,又压低了下去,“张二柱,你给我听好了。我去的那个地方,比这里危险十倍。你们去了补充团,好歹还有口饭吃,有身军装穿,可要是跟着我,我连你们下个月埋哪儿都不知道。”他看着张二柱,眼神突然变得很深,“把你活着带出去,才对得起你爹妈。”
刘德贵一直沉默着,这时忽然开口:“长官,南京那边还缺人不?”
沈砚辞转头看向他。
“我当了十年兵,”刘德贵慢慢地说,声音沙哑而平静,“跟过的长官记不清了。你是第一个打仗冲在最前面、撤退走在最后面的。你说你去的地方危险——那就更需要人。我不怕危险。”
赵小栓立刻接话:“我也不怕!我跟大勇都去!对吧大勇?”
孙大勇没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他很少说话,但这个点头比任何话都重。
王志强放下手里的弹药箱,站起来说:“长官,我识字,会发电报,还会语的基本会话——是您教的。您去了南京,总得有个这样的人。”
钱国栋粗声粗气地说:“别的我不懂。长官指哪我打哪。”
陈阿四年轻气盛,喊得最响:“长官是我们诸暨人,老乡不跟老乡跟谁!”
李满仓最后一个开口,他说:“长官,电台我还背得动。”
沈砚辞看着这八张脸,在篝火的映照下明明暗暗。这些人跟着他在废墟里钻了三个月,喝了三个月的脏水,啃了三个月的粮,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加起来不知有多少处。他们没有勋章,没有嘉奖,没有任何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但此刻,他们一个都没有退缩。
沈砚辞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自己是不是也变得心软了?他把那点酸意硬生生压回去,清了清嗓子。
“都他娘的挺会煽情。”他骂了一句,然后声音忽然变得正式,“不过我话说在前面。这次任务绝密,危险极大。档案会被销毁,死了连抚恤金都没有。想去的,想清楚。不想去的,现在说,我半个字不会怪。”
八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动。
“长官你废话真多。”张二柱忽然冒了一句,然后意识到自己说了啥,赶紧缩了缩脖子。
沈砚辞愣了一瞬,然后大笑起来。这是他从战场上下来后第一次真正地笑。
“好。你们八个,老子要定了。”
他开始分派任务:刘德贵年纪大、稳重,担任副手兼军械长,负责所有武器弹药的调配和维护;孙大勇枪法好,担任行动组组长,负责实地侦察和抓捕;王志强有文化,负责电讯和文书;钱国栋力气大,担任运输和保障;赵小栓跟孙大勇搭伙;李满仓负责通讯联络和电台维护;陈阿四继续当勤务兵,兼做外围跑腿;张二柱——二柱腿脚快、人机灵,跟着自己当传令兵兼警卫。
“从现在起,你们不再是散兵游勇了。”沈砚辞站起身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咱们是‘首都特别情报侦搜处’,军委会直属。老子是处长,你们是第一批编制人员。”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盖着钢印的任命书,在篝火前晃了晃。文件上写着四十五人的编制,现在还空着三十七个名额。
“到南京第一件事——招人。我要挑最精的人。”
凌晨四点半。
一辆卡车停在营区门口。沈砚辞带着八个兵,把能带走的武器弹药全部搬上车:一门拆卸了的战防炮、两挺缴获的轻机枪、八支中正式、四支冲锋枪、两箱手榴弹、一架便携电台。
这几乎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在装车的空档,沈砚辞找到营区负责的马中校,把张二柱等人从补充团的接收名单上划掉,重新登记进自己的直属编制。马中校看到那份盖着军委会钢印的任命书时,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军委会直属?”他问道,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沈少校,你这个‘特别情报侦搜处’,我之前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现在听说了。”沈砚辞坦然地抽回任命书,“军事机密,不便多说。”
马中校没有再问,但沈砚辞知道,这种小官僚最擅长的事就是琢磨人的来路。用不了多久,“沈砚辞被军委会征调”的消息就会在军政部的圈子里传开。而他本人,会被某些人盯上。
卡车发动了。
车身上还残留着弹孔和弹片划过的痕迹,挡风玻璃有一条从左上角蔓延到右下角的裂纹。车厢里,八个兵挤在弹药箱和之间,随着车辆的颠簸东摇西晃。
没有人说话。大家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车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上海的轮廓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中渐渐后退。远处偶尔能看到爆炸的闪光,像是地平线上无声的闪电。
天边泛起第一缕灰白时,卡车已经驶出了上海。公路两旁是被炮弹犁过的田野和烧焦的树林。有几处还在燃烧,黑烟在晨曦中拉出长长的尾巴。
沈砚辞坐在副驾驶座上,从怀里掏出郑介民给的那个小号信封。里面是几页手写的纸张,记录了南京城里一些可疑人物的名字、地址和简单背景。
他快速扫了一遍。一共十二个人,身份各异:有一个是本侨民,战前在南京开了多年药店,军近南京后神秘“失踪”;两个中国商人,据说与军驻沪机构有过生意往来;一个报馆记者,此人多次在租界文报纸上发表不同寻常的社论;几个与租界商人有过接触的南京本地士绅。每个人的信息都只有寥寥几行,没有任何实锤证据。
“不一定准。”沈砚辞想起郑介民的这句话。
他把名单折好,又掏出了那份“首都特别情报侦搜处”的正式编制表,借着早晨微弱的晨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编制表上白纸黑字写着:处长一人,中校军衔;副处长一人,少校军衔;侦察组长两人,上尉军衔;电讯组长一人,上尉军衔……下面的编制分类详尽,分为侦察、电讯、分析、行动、后勤五个股,每个股下面又设若小组。
四十五个人的编制,现在只填了九个名字。
“还差三十六个。”沈砚辞低声自语。
南京。那里有全中国最多的军校和军事机关,有的是能打的人——只要他们还没被派系和官僚染透了。
但他很快在心里打断了自己的念头。南京那边的官僚风气比上海只重不轻。他要找的不是在机关里摸鱼混子的人,而是真正愿意把命豁出去的硬茬子。
要找这种人,最好的地方是前线医院、伤兵收容站、还有那些等待重新分配的溃兵。他们经历过战火,懂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卡车在晨曦中一路向西。
沿途的村庄几乎都被废弃了。有些是被军队征用了,有些是被老百姓自己遗弃的——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赶着牲口,往西走,往南走,往任何没有炮火声的方向走。难民组成的灰色长龙在公路上蜿蜒,看不到头尾。
沈砚辞看着窗外,想起了临行前郑介民最后那句话——“没有人会知道你是谁”。
他当然没有跟弟兄们提这句话。这些兵跟着他,他至少要为他们争取一件事:活着看到抗战胜利的那一天。
卡车绕过了一处弹坑,猛地颠簸了一下。车厢里传来赵小栓的抱怨声和钱国栋粗声粗气的安抚。沈砚辞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这八个人跟他一样,不知道南京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可不管等着的是什么,他们都得去。
因为身后是丢了的上海,而前面,是即将成为下一座孤城的——南京。
远处地平线上,太阳终于冲破云层,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卡车迎着那片血红的曙光,向西驶去。车后,上海在硝烟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晨雾之中。
十一月十,民国二十六年,南京保卫战前夜。
一个无人知晓的军人,带着八个同样无人知晓的士兵,正在赶往那座注定要成为炼狱的都城。
他们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已经被绑在了中国近代史上最惨烈的一场保卫战的车轮上。而沈砚辞,这个被当作“闲棋”丢弃在棋盘角落的中校,将在接下来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用他的方式,在那座燃烧的城市里,写下他军人生涯中最血性的一页。
只是此刻,他还不知道。他只知道,卡车在西进,天亮了,而他怀里那份名单上的人,正在南京等着他一个一个去摸清底细。
战争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而他也习惯了——他从来不是在喘息中活着的人。他是在战斗中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