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帘一掀开,阳光就像一盆热水兜头浇了下来。
林辰眯着眼,花了几秒钟才适应外面的光线。然后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心里咯噔了一下。
苏府的大门,比他想象中还要气派十倍。
朱红色的门扇足有两丈高,门钉是铜铸的,每一个都有碗口那么大,擦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金黄色的光。门楣上悬着一块沉香木的大匾,烫金的“苏府”两个字铁画银钩,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砂印——那是当今圣上的御笔。
御赐的匾。
光是这块匾,就够苏家在京城横着走了。
大门两侧各蹲着一尊汉白玉的石狮子,威风凛凛,狮口微张,露出尖锐的獠牙。台阶是整块的青石铺成的,磨得光可鉴人,一共九级——“九”是极数,寻常人家最多用七级,只有皇商和勋贵才敢用九级台阶。
可就是这么气派的大门口,此刻却站满了围观的人群,黑压压的一片,从台阶下面一直延伸到街道对面。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把苏府门前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花轿这边看。
而苏府的下人们,站在台阶上,纹丝不动。
林辰认出了为首的那个人——苏府的大管家,刘全。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刘全在苏府当了二十年的管家,是苏老爷苏正元最信任的心腹,苏府上下除了苏正元夫妇和苏清颜,就数他权力最大。他管着苏府三百多号下人,经手苏府每天的银钱流水,京城商号的人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刘爷”。
此刻,这位刘大管家正抱着胳膊站在台阶最上面一层,居高临下地看着花轿,脸上挂着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按照规矩,新姑爷到府,女方家里要准备下马凳——摆在花轿前面,让新姑爷踩着下轿,象征着女方对新姑爷的尊重。
可苏府门前的台阶下,空空荡荡。
没有下马凳。
连一块垫脚的石头都没有。
围观的百姓立刻发现了这个细节,嗡嗡的议论声一下子炸开了:
“哈哈哈哈!连下马凳都不给!”
“我说什么来着?苏家本就没把这个赘婿放在眼里!”
“废物赘婿,也配让苏家给面子?能让他进苏府的门,就是天大的恩典了!”
“你们看他身上那件喜服,料子倒是不错,可穿在他身上,怎么就这么别扭呢?沐猴而冠,说的就是这种人!”
笑声、嘲讽声,像是突然被拧开的喇叭,铺天盖地地砸过来。几百个人同时哄笑,声音大得连唢呐声都盖过去了。
林辰站在花轿门口,手指攥紧了轿帘。
他的脸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个耳光。这辈子外加前世,他都没这么难堪过。
可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的反应。他如果发怒,别人会说他恼羞成怒。他如果畏缩,别人会说他窝囊废。他如果装作没听见,别人会说他脸皮厚。
这就是一个死局。
刘全看着他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慢悠悠地走下两级台阶,站在第七级台阶上,对着林辰拱了拱手,态度敷衍得像是在打发一个叫花子:
“林公子,别愣着了,我们家小姐等着呢。自己上来吧?”
他顿了顿,特意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毕竟以后就是我们苏府的上门女婿了,这点规矩,还是要懂的。”
上门女婿。
这四个字他说得格外用力,像是在提醒林辰——也像是在提醒在场所有的人——你林辰,是入赘的,是上门的,是低人一等的。
哄笑声更大了。
林辰深吸一口气,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知道这时候的任何反击都是徒劳的。他越愤怒,围观的人笑得越开心。他越失态,刘全的目的就越得逞。唯一的应对方式只有一个——
忍。
他抬起脚,踩着轿杠,自己从花轿里走了下来。
没有下马凳,他就直接从花轿跳到地上。帆布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站直了身子,拍了拍喜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抬起头,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步一步朝台阶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周围的哄笑声像水一样涌来,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在学他走路的姿势——故意走得歪歪扭扭,引得旁边的人捧腹大笑。有人在朝他扔花生壳,虽然没扔到他身上,但落在他脚边,挑衅的意味不言而喻。
林辰面无表情,一步一步走完了九级台阶。
他走到刘全面前的时候,停顿了一秒,看了这位大管家一眼。
刘全也在看他,眼神里满是审视和玩味,像是在打量一件刚买回来的货物,看看哪里还有瑕疵。
“林公子,”刘全侧身让开半个身子,嘴角挂着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请吧。”
林辰没说话,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跨过苏府大门的门槛,穿过前院,一路走到拜堂的正厅。正厅的门大敞着,里面灯火通明,已经站满了人——苏家的亲戚、京城的富商、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人,大概是有头有脸的宾客。
正厅的布置极尽奢华。正对大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龙凤呈祥”刺绣,金线银线交织,流光溢彩。供桌上摆着红烛、喜果、天地牌位,两排椅子分列两侧,坐着苏正元夫妇和几位长辈。
林辰的目光越过满厅的宾客,落在了正厅最深处。
红毡的尽头。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人。
她背对着厅门,身姿窈窕,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红莲。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看不到容貌,可她光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清冷人的气场——像是冰天雪地里的一株寒梅,四周的热闹和喧嚣到了她身边,就自动矮了三分。
苏清颜。
京城第一才女。
京城第一首富千金。
他名义上的妻子。
林辰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