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二本院校的清晨,总是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困意。
三号教学楼的阶梯大教室里,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照着满教室昏昏欲睡的学生。现在是早上八点整,马原课的何老师戴着老花镜,捏着花名册的手微微发颤,一字一顿地念着名字。
“张伟。”
“到。”
“李娜。”
“到。”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林辰趴在课桌上,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微信朋友圈的界面,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江若雪,三分钟前发了一条动态。
这个名字,林辰在心里默念了整整三年。
她是工商管理系的系花,从大一新生联谊会那天起,林辰就再也没能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三年了,他加了她的微信,却只敢在朋友圈默默点赞,连评论都不敢发一条。她的每一条动态他都截图保存,她喜欢的茶口味他倒背如流,她上课常坐的位置,他总会提前一节课去占。
可江若雪,大概连他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此刻,手机屏幕上,江若雪刚刚更新的朋友圈配了一张图——学校超市货架上孤零零的两杯工业酸——配文写着:
“谁懂啊,好想喝一杯现做的手工酸,学校超市的本没那味儿”
林辰的心跳猛地加速。
手工酸。
他会做。
高三毕业那年暑假,他在茶店打了两个月工,店里的手工酸配方他学了个通透。鲜牛加热到四十二度,加入菌粉,恒温发酵八小时,做出来的酸浓稠绵密,配上蜂蜜和坚果碎,比超市里那些勾兑的工业酸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如果他能亲手给江若雪做一杯,送到她面前——
“林辰!”
同桌赵磊的胳膊肘狠狠怼了他一下,力道大得他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林辰!老师点你名呢!”
林辰猛地抬头,讲台上,何老师已经摘了老花镜,皱着眉盯着他,手里的花名册卷成了筒状,在讲台上敲得梆梆响。
“林辰,上课不听课,低头看什么?”何老师的声音带着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沙哑,在安静的阶梯教室里格外刺耳,“站起来,回答这个问题!”
教室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向最后一排。
林辰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手机哐当一声掉在桌上。他的脑子还停留在江若雪的朋友圈上,对讲台上老师的问题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呃……这个问题……”他支支吾吾,脸涨得通红。
前排几个女生忍不住捂嘴偷笑。
“是……是关于……”林辰拼命想从黑板上找到线索,可黑板上只写了“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几个大字,连个例题都没有。
笑声越来越大。
何老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花名册啪地拍在讲台上:“上课不听课,低头看手机!你给我站着听课!再走神,这学期直接挂科!”
“哈哈哈哈——”全班爆发出哄堂大笑。
林辰咬着牙,垂着头站着,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同桌赵磊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压低声音说:“你疯了?何老头的课你都敢走神?”
林辰没说话,眼睛却瞟向窗外。
三号教学楼外面就是校园主道,梧桐树的叶子被晨风吹得沙沙响。从这里跑到学校正门,全速的话,三分钟就够了。校门外右转五百米,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生鲜超市,牛、菌粉、蜂蜜、坚果碎,什么都能买到。
然后他可以在宿舍楼下的公共厨房里做酸,恒温发酵用不了八小时,他有速成的法子。赶在下午江若雪下课之前,把做好的酸送到她手上。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都压不住。
何老师已经转身在黑板上写板书了,粉笔灰在晨光里飞舞。林辰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猛地拉开身后的窗户。
九月的晨风呼地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前排的同学纷纷回头,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林辰已经一脚踩上窗台,整个人翻了出去。
“!”
“林辰你疯了?!”
“有人跳窗了!”
教室里炸开了锅,何老师转过身来,只看到敞开的窗户和空了的座位,花名册啪嗒掉在地上。
“林辰!你给我回来!”
老师的怒吼从身后传来,林辰已经落在教学楼外面的草坪上,膝盖微屈缓冲了一下,然后拔腿就跑。
清晨的校园主道上,偶尔有几个迟到的学生骑着共享单车飞驰而过。林辰的帆布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急促的脚步声。书包在他背上哐当哐当地响,他也顾不上管。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酸。
给江若雪的酸。
他跑过图书馆,跑过食堂,跑过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人群。一个穿着运动服跑步的女生被他吓了一跳,差点摔倒。林辰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对不起”,速度丝毫不减。
学校正门的电动伸缩门只开了半米宽的口子,供行人通过。保安亭里,值班的张保安正端着保温杯喝茶,余光瞥见一个黑影飞快地朝门口冲过来。
“哎哎哎!”
张保安放下保温杯,一个箭步冲出来,挡在伸缩门的缺口前,伸手拦住了林辰:“同学!上课时间不许外出!请假条拿出来!”
林辰紧急刹车,差点撞到保安身上。他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脑子飞速转动。
“叔,我肚子疼,要去校外医院!”他捂着肚子,弯下腰,做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张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一声:“少来这套!上周就有学生翘课出去上网,装病装得比你还像,被我抓了现行!今天别想蒙混过关,室上课去!”
林辰急了:“叔,我真的肚子疼,不是装的!”
“肚子疼去校医院,出校门嘛?”张保安本不信,一把拽住林辰的胳膊,“你哪个学院的?辅导员是谁?跟我去保卫处登记!”
林辰被拽得踉跄了一下,急得满头大汗。他不经意间回头,听到教学楼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隐约还能听到何老师沙哑的喊声。
糟了,老师真的追过来了。
情急之下,林辰猛地甩开保安的手。他大学三年打了两年篮球,力气比一般学生大不少,这一甩竟然真的挣脱了。
“你——”张保安被他甩了个趔趄,还没站稳,就看到林辰一个急转弯,没有冲向伸缩门,而是冲进了校门旁边一间刚腾空的临街门店。
“臭小子!给我站住!”
张保安怒吼着追上来。
那间门店以前是个打印店,上周刚搬走,里面空空荡荡的,连货架都没有。门框上的卷帘门拆了一半,只剩下光秃秃的门洞。地上的瓷砖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墙角堆着几袋装修废料,空气里弥漫着水泥和灰尘的味道。
林辰冲进空门店,脚底在灰尘上踩出几个清晰的脚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张保安的怒吼声几乎就在耳边:“你给我出来!”
他慌了。
下意识地,他朝着门店深处跑去。
里面黑黢黢的,只有后墙上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天光。林辰一脚踩在不知什么东西上,身子一歪,整个人朝着门店最里侧跌了过去——
然后,一切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