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芃野的小院子里很安静。
一名侍女正在洒扫墙角下的水迹，在轻轻的苦药味中隐约能嗅到一丝丝淡淡的米香味，那是唐妈妈正在外间里，用小火炉和小炖盅，正炖煮着黄澄澄的小米粥。
唐妈妈与侍女们看见肖麟踏入小院子，都十分惊讶。
向来只有她们为少爷小姐们打理好一切，再送到四房正院给宗主请安磕头的规矩，宗主即便来五房走动，也只去五老爷的正房，从不走其他地方。
肖麟简单环视一圈，这小院子坐落的朝向不错，等春一到，的确适合宋芃野养病。
他看向唐妈妈，记得这个妈妈对宋芃野很是上心，问道：“那小的呢？”
宋芃野在小书房里。
这两天的天气微微暖和了一些，偶尔还会有阳光，她乐意晒太阳，唐妈妈便给她裹了毛茸茸的斗篷，想着等会还要哄她睡觉，便没有梳理头发，只给戴了绸缎兔毛风帽，正坐在书房的大窗下，一边晃荡着小短腿，一边写写字。
那桌椅是大人的尺寸，桌上也没有镇纸与其他摆件，只有素色的瓷瓶里着几长短不一的梅花枝条，看着颇有点残败的美感，一看就是宋芃野什么都不懂，随意攀折的手笔。
宋芃野刚写完几个大字，一没压好，那纸就滑落到地上去。
她诶哟一声，也不烦躁，吭哧吭哧的从椅子上爬下来，蹲在地上一张一张的捡，晃晃荡荡的猫在那里，行动之间显得身上的斗篷和衣裙都大了不少，空空荡荡的，扫来扫去的，跟阵风就能被吹走似的，看得肖麟皱起眉头。
叔父临终之前在病榻上都把她养得脸颊红润，怎么到自己手上，反而越养越瘦小了？
唐妈妈在门口轻喊一声：“四小姐，宗主来看您了……”
宋芃野抬起头来，软乎乎的风帽盖住她一边的眼睛，她看到朝她走来的，身形高大挺拔的肖麟。
这个人虽然有段时间没见了，但是是说好了要照顾她的人，宋芃野很高兴，扬起笑脸和嗓子，大大的喊了一声：“七哥！”
小女孩的声音又清又脆，一点也不尖锐，满满都是开心的惊喜。
肖麟朝她招了招手。
宋芃野将歪了的风帽扒拉到头上去，急匆匆将纸先放到桌上，风帽又掉下来盖住她的眼睛，她随手一拉，等跑到肖麟面前时，风帽又将她半张脸给遮住了。
这天真是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啊……
宋芃野顿时就起了暴躁，她怒吼一声，扑腾着双手双脚就要将风帽从头上扯下来，纠缠间与未梳的头发缠在一处，不仅扯不下来，还被自己的头发勒得直翻白眼。
……我叔父的血脉好像真的都是蠢蛋。
肖麟默默闭了下双眼。
他将宋芃野拎过来，将风帽给她扯到后头去，看她盖了一脸的乱发，又拿大掌将她的头发给抚顺一些。
但一个常年习武的男人，他手上能有什么巧劲？
宋芃野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在他手里跟个球似的转，力道也重，生怕他下一秒要将自己的脑袋当球似的给投出去，赶紧诶诶诶的叫停：“七哥，七哥，这是我的脑袋，重要的脑袋，不是球，不是球。”
“球都没有你这么圆的。”
肖麟跟拍球似的轻拍她脑袋两下，觉得毛茸茸又圆润的手感意外的好，抓起来的感觉更是顺手，刚想拍第三下，宋芃野就不满了，张嘴作势要咬他，他立即收回手，一脸嫌弃的将她提给唐妈妈去梳头发。
顺道看了眼桌上的大字，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头。
五管家过来一瞧，哟的一声，笑道：“真是难得，四小姐这样的年纪，这字居然写得这样好了！”
五管家是肖家几十年的老人了，他没必要奉承人小不记事的宋芃野，那字是真的不错，潇洒自如，笔迹俊逸的，拿出去给客人看也不跌份儿，这手法是能练，但四小姐这个年纪，只能是天赋使然。
肖承三个十分好奇，也凑过去看，他们常写字都是小楷，书面上精细好看，远没有宋芃野这样的大气豪放，大大的字体十分不羁，倒像是那老先生一时兴起写的字了。
肖英芸不敢苟同这不够秀气精巧的字，但看见肖麟多看那字好几眼，便用余光又瞅了瞅。
肖承和肖继倒是很欣赏。
肖承看着坐在唐妈妈腿上梳理头发的宋芃野，只觉这妹妹不仅可怜可爱，还有可取之处。
他笑道：“四妹妹不仅字写得好，丹青也极有灵性，上回见唐妈妈在书房中整理书画，姿态从容，四妹妹就在纸上寥寥几笔，便将那股气度勾勒出来了，实在灵秀。”
肖继惊讶道：“果真如此？快快拿来欣赏，等四妹妹好些了，也给我画上一幅，我还从未入画过呢。”
唐妈妈神色腼腆的将那幅画拿出展开，墨迹虽淡了一些，纸张也不够净，但纸上人物果然是惟妙惟肖，极具神韵，令人称奇。
“是谁教你这些的？”肖麟看了眼书桌，笔墨纸砚摆得乱七八糟，墨迹更是四处横飞，点点滴滴到处都是，可见还没养下写字作画的好习惯。
宋芃野说道：“花街学堂里的周先生，他的字画可好看了，你们瞧见了也一定喜欢。”
肖承刚想附和的话语顿在嘴边，面对满脸感兴趣的肖继，面露几分迟疑和尴尬。
肖英芸捏着袖子轻轻捂住嘴，无声的轻嗤一声。
……什么样的教书先生，会沦落到花街柳巷里开学堂？
但凡要点脸面，有点骨气的读书人，万不可能让自己的圣贤书沾染花街青楼的浊晦之气，可见这人绝非不是什么正经儒生，怕是只识得几个字，会涂抹两笔丹青，便在花街里骗吃骗喝的吧？
也就四妹妹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当宝贝似的说出来。
字画好又如何，这妹妹果然还差得远的呢。
宋芃野看到哥哥姐姐的目光，她不懂情况地眨眨眼，掩着嘴巴轻轻咳嗽着。
见肖继还要多问，肖承忙打岔道：“到底还是四妹妹自己有天赋，又肯认真学，换哪个先生来教，都是一样的好。”
宋芃野一脸被夸的乐呵呵，她边咳边说道：“周先生他待我极好，经常送我字帖练字，还会带我去街口吃那家特别好吃的小馄饨，每次提笔练字，我都想念他。”
肖承心中叹息，自己已经尽力转移话题了，四妹妹到底年纪小不懂事。
既进了肖家，这样的人再好，提起来也是跌了身份，必不能再挂在嘴边。
但转念一想，四妹妹已经过上比在花街千好万好的子，却连写字都念着那位周先生的好，可见四妹妹重情重义，心中不由得跟着一软。
他安慰道：“四妹妹这样念着，可见真是位好先生，如此，四妹妹更该珍重身子，勤学练字，便是报答那位周先生了。”
这话说得体贴入微，颇有兄长风范，连肖麟都点了点头，说道：“你大哥说的没错。”
这是肖承第一次在肖麟这里得到夸赞。
他先是愣了两秒，接着脸蛋便无法控制的通红灼热起来，连膛上的起伏都变得激动不已，他下意识想要挠挠头，又觉着不合礼数赶紧放下，整个人显得毛躁不安，格外兴奋。
二弟弟与三妹妹想要越过自己拔尖又如何？
第一次在七哥面前得脸的，还得是自己这个做大哥的！
肖麟敲了敲桌上的宣纸，说道：“等病好了，学堂功课不能落下，也别浪费这手好字。”
“您的意思是……”
“京城的书画大家赵大师，如今在昌州养老，等养好病，去请他老人家来给四小姐看看字，学学画。”
肖英芸满脸惊讶。
她知道这位赵大师，这样名声在外的书画大家，既告老还乡，对外宣称养老，便是闭门谢客，不再收徒授业的意思，多少显赫人家捧着厚礼亲去延请，都未曾看上一眼，自有其清高风骨，不慕荣利。
如今七哥竟要他来教导四妹妹……四妹妹这样的出身，人家能愿意？这不是让人家自贬身份，引人耻笑吗？
但七哥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五管家也含笑应下，便也说明这对肖家来说，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情。
这样的好事让肖承这个大哥哥得去，便也罢了，到底他是五房长子，怎么偏偏是四妹妹这样的……
宋芃野却是面露警惕，她看着肖麟，很认真的问道：“七哥，这位赵大师，睡不睡懒觉的？”
肖麟挑眉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宋芃野觉着肖麟这个表情很好看，也跟着挑眉回去，但连一半精髓都学不到，倒像是有点挑衅的意思。
她说道：“他要是爱睡懒觉就说明他在教学上不严格，也不用学生早起赶着上课…...我喜欢周先生的一大原因，便是因为他爱睡懒觉，课上也睡。”
肖承和肖英芸满脸错愕，只有肖继在背地里默默点头，表示强烈的赞同。
肖麟抱着手臂，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说话还挺诚实的妹妹，问道：“周先生几岁？”
“呃，三，三十岁？不到？”宋芃野掰着手指，歪了歪头，“反正没长白胡子，黑胡子也没长，脸倒是像驴一样长。”
肖麟冷酷道：“很可惜，赵大师已经七十过半，这个年纪的老人家睡眠极少，精力极强，更是卯时初便要上课，你是不能如愿了。”
宋芃野顿时如遭雷劈。
她张着嘴巴开开合合，半晌后一张小脸纠结道：“七哥，其实我的字挺一般的，没必要请什么大师来教……要不我写两个不好的你看看？再画一幅鬼画符，贴你床头给你避避邪？”
众人都是一惊，就听肖麟冷冷道：“你看我是有邪要避的人？”
“你……没有吗？”宋芃野满脸疑问的反问，“你让人将一排人头扔我跟前呢，他们半夜也不找你？”
众人这下都不好了，肖承更是在一瞬间面色发白。
眼见着肖承吓得连话都说不上，一直以来对此遭遇有些同情的肖继连忙顶上，他结结巴巴道：“四妹妹，快别胡说八道！七哥身为肖家宗主，哪一件事情不是深思熟虑…..岂有你随意置喙，胡乱编排的道理！快快住嘴！”
宋芃野第一次在二哥哥这里得了重话，她缩了下头：“哦……我知道了，七哥，对不起，我不该拿那一排人头出来说话的。”
肖英芸急道：“别、别再说什么，那、那什么人头了！四妹妹！”
宋芃野又缩了缩头。
肖麟抬手点了点宋芃野那张净净的，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过错的脸。
从这里看来，这小的性子他算是摸到一点了，之前害怕过的东西，后面就不怕了，还能拿出来随意说嘴了，她这样子像是得了梦魇，害怕得整晚整晚睡不着的样子吗？
但他并没有生气，而是说道：“你这张利嘴，还是留着对付赵大师用吧。”
宋芃野萎靡道：“好的……我会尽量气他去睡懒觉的。”
这不怕死的，肖麟轻啧一声。
宋芃野立刻缩到唐妈妈身后去。
五管家赶紧转移话题道：“四小姐的书房看着有些冷清了，请到库房挑一挑各色摆件器物吧，因着您病着，不知您喜好，小的们不敢轻易安排。”
少爷小姐各有各的性情喜好，屋内陈设自然也不同，肖家也从不吝啬这些东西，库房积蓄丰盈，锦绣满目，珍玩古器应有尽有，尽管去挑喜欢的就是。
被赶出门的那位曾经的“四小姐”几乎天天到库房挑拣，三小姐也挑了不少名贵摆件字画，如今这位四小姐一直病着，还未来过库房，五管家便一直盯着库房本子，留下不少好东西，免得让人以为家里克扣了四小姐的份。
宋芃野还沉浸在如何气赵先生的怨念中，她看了看她的屋子，说道：“该有的都有了呀。”
五管家看向唐妈妈，唐妈妈心领神会道：“这些天午睡，您嫌窗纱颜色亮堂，扰得没睡意，奴婢等会去挑些新的来布置吧。”
不止窗纱，还有新的文房四宝，最精贵的水银玻璃镜、书匣画缸、地毯、各色瓷瓶与案头盆景、名人字画、还有与季节相配的绫罗绸缎等等……
唐妈妈在心中暗暗想着，只要是三小姐有的，她绝不让四小姐落下分毫。
肖麟看了看宋芃野的个头，指着小书房得桌椅，吩咐道：“先把这些桌椅换成合适她的尺寸来，小小一个坐在这里不像样子，像只老鼠大变活人又变不明白似的。”
宋芃野大受打击，气急了：“谁是老鼠？我怎么就成老鼠了？我是老鼠，你还是老鼠的哥哥呢！”
肖麟嫌弃地摆摆手，说道：“屋子里不适合她身高体形的全部都换了，以后随着她的长势随时更换，免得压她个子，本来人就矮。”
“七哥！老鼠的哥哥也是老鼠！”
“少嚷嚷，你这个头若是后面长不高，多的是苦药等你。”
宋芃野又躲回唐妈妈身后去了。
五管家愧色道：“是我等的疏忽，让您费心了，我马上安排下去，以后一定注意。”
另外三个听着肖麟亲口嘱咐，难免不露出羡慕的神情来。
他们三个此次课业考得一塌糊涂，即便先生们尽力为他们解释，也的确不是出于他们的本意和真实情况，但七哥从头到尾都没有过问一声。
虽早知七哥冷清冷性，但他们还是有些伤心的。
四妹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说话也不好听，也不看书学习，只是养养病，写写字，画画东西而已，却能得到七哥的额外关照，不仅关心她的生活起居，以后还有单独属于她的先生……果然，这排小的果然有排小的好处。
肖承在心里频频点头，四妹妹懂事重情，便是七哥也格外照顾一些，这是应当的。
肖继则是打量着宋芃野，他没想到这个病弱的妹妹原来嘴巴这般敢说，比想象中有趣。
肖英芸心中有些不甘不服，但她的心气还不至于沦落到跟宋芃野计较，只在心中哼哼两声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