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宋芃野的病断断续续的总好不全,五房大院的夜里总是不安静。
而学堂里也陆陆续续的传来板子击肉的声响,侍女小厮们低着头,忍着心中好奇,不敢去看学堂里的动静,私下窃窃私语着。
“不应该啊,少爷小姐们不是都读过书的吗?怎么还让先生打成这样?”
“说是学得不好,课业小考一塌糊涂的,听说先生们也觉着奇怪呢,必须在宗主回来之前,赶紧给补上才行,这才如此严厉。”
“那板子听着也太痛了,幸好四小姐暂时不用来,不然哪里受得住这个。”
而肖继和肖英芸在自第一次挨板子后,就没再来看过宋芃野。
临近年底,肖麟才抽身回了一趟肖家。
他是真的忙,外头多少人急得哭天抢地,想求见一面都摸不着门路,先前肖承和宋芃野被绑一事给他敲了一记警钟,此次刚好在外,他雷厉风行,着手彻查清剿,势必要将所有隐患连拔起,外头因此人心惶惶,越发视他为洪水猛兽。
等他终于把内外大大小小的问题一锅炖之后,才有空回家歇息的同时,顺便来问一问几个弟妹的课业情况。
先生们犹犹豫豫的站在书房里,等肖麟看完课业小考结果,果然听到他发出一声充满了“你们在开玩笑?”的疑问。
“……我叔父的血脉都是蠢蛋?”
肖麟不纳闷是假的。
他的叔父肖五爷的确做了一辈子的纨绔子弟,但他能在龙潭虎的肖家做纨绔子弟,也是因为他是个有头脑有手段且知识渊博之人,学问见识样样不差,哪怕放到官宦人家中也丝毫不逊色,实乃人中龙凤。
这血脉可以跑偏……但不能被狗吃了吧?
难不成是血盅出错了?
不能,那是要命的东西。
那只能是孩子娘的问题了——也不对,这几个女人能下定决心,制造机会,再想办法生下孩子养大,本身头脑与手段便不会差,他们母家更是尽全力栽培抚养,势必不能落后于旁人,哪怕是出身最差的宋芃野她娘,也是自小就被当作花魁培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看着眼前这位站在肖家最高权力顶峰的男人,都露出了“我家结了好几个苦瓜” 的表情来,先生们赶紧起身解释。
“回禀宗主,其实大少爷,二少爷与三小姐,都已受了极扎实细致的私塾教导,四书五经通读背诵,作诗作词也拥有不错的造诣,可见平里是十分用功的,尤其是三小姐,那一手锦绣文章,立意造词都是不差的……”
肖麟挑眉,那为什么这些时下来,课业小考反而如此糟糕?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我等想着,应该是刚回家中不久,换了环境,身边又换了人,都还没习惯,这心,也还没静下来……听下人们说,最近夜晚吵闹,少爷小姐们夜夜都睡得不好,上课时,的确是容貌困倦,精神不济,如此一来,自然是什么都学不进的,考也考不好的。”
正说着,门口护卫回禀:“宗主。大少爷,二少爷与三小姐,来给您请安了。”
肖承,肖继和肖英芸,低着头陆续走进书房,规规矩矩的,给有段时间不见的肖麟磕头请安。
肖英芸裙裾不乱,发上簪着粉白的梅绒花,颈间的金项圈精致大气,她缓缓起身,抬眼就看到肖麟手中的纸张。
十岁的小姑娘脸上顿时一红,很快又漫上委屈,情绪清清楚楚的,全写在脸上。
虽然都是私生子女,但三小姐肖英芸,算起来,是有些可高傲的资本。
她的出身是四个中最好的,母家曾家是正经读书人家,祖上曾官居三品,门楣有光,如今虽家道式微,但仍有亲族在京城为官,基未断。
她母亲自幼便负才女之名,是位才华横溢,秀外慧中的奇女子,颇得肖老爷子欣赏,因此肖家与曾家,为肖五爷与她母亲,定下过婚约。
但肖五爷还是肖五爷,依旧玩世不恭,他像对待其他女子一般同样对待了曾家小姐,悔婚不说,偏还有了肖英芸,曾家自然是不依不饶的盛怒,当初是闹过好大一场的。
但肖五爷毫无畏惧,因为这些年给曾家的好处着实不少,曾英芸的母亲的确是个能人,靠着肖家势力,将家中原本败落的产业经营的风生水起,不然曾家一个不肯落世俗的式微门第,如何能保持现在的富贵子?
曾家抓着这些好处不放,又咬着牙直道可惜,若不是肖五爷悔婚,肖英芸会是肖家五房正儿八经的嫡长女,哪怕再来十个肖承肖继,都无法撼动她尊贵的地位。
如今没有嫡长女这个身份,也沦落到被人讥讽嘲笑的私生地位,但曾经拥有过的一纸婚约,就是不一样。
母亲告诉她,别人如何看待她都不要紧,因为不管如何,她此生注定踏进肖家大门,她只会成为肖家五房的千金小姐,这些足够肖英芸在兄弟姐妹面前,多了一份曾经拥有的自傲。
所以她急需证明自己。
赶在肖承带头问好前,肖英芸往前行一步,带着强自镇定的语气说道:“请七哥明察,这不是我真实的学识水平,请看看平里我的功课与文章,我……我没有那么差的!这、这不算的!是因为四妹妹这些时晚上总是哭个没完,半夜里闹得几个院子都不安生,吵得我们整晚整晚的睡不好,在学堂里本没法集中精神……”
肖继抬手拦住她,轻声道:“三妹妹,等会再解释,七哥都没说话…..你这样没规矩。”
肖英芸这才想起来肖麟还未发话,吓得赶紧闭嘴。
嬷嬷教导过,他们虽能称呼为七哥,但那不过是因为父亲的那两分情分罢了,七哥的身份是肖家最至高无上的掌权者,断不可平辈论之。若他没有发话,就得垂手恭候,安安安静的等着,绝不可僭越在前,擅自言语行事。
肖继抢先一步的提醒,肖承假装没听到,他躬身叫了一句七哥后,说道:“我们课业不佳……还请七哥责罚。”
肖麟这才撩起眼皮,看他们三个一眼。
他没有搭理肖英芸满脸的欲哭不甘,而是看向垂首在门外的吴嬷嬷。
吴嬷嬷上前一步回话:“宗主,三小姐说得没错,四小姐还病着,梦魇缠身,每晚都会被恶梦惊醒,成宿成宿的哭闹,非得人多,灯火旺,才能安稳一些,这夜里多少……是影响了少爷小姐们的休息。”
肖家家大业大的,养着一群大夫医女随叫随到,还有一大批嬷嬷侍女小厮昼夜不分的照看,再者也养了一些时了,究竟也不是什么大病,仔细算来就是小儿难养罢了,没人会因为这点子小事,专门去打扰理万机的肖麟,那便是他们下人办事不力,照顾不周的错了。
肖麟也不意外,下属汇报时也一直说未好全,听到宋芃野成宿的哭,想起宋芃野那小头小脸的,再折腾下去,那双大眼睛都快没地方放了。
他问道:“本来人就小,再这样下去迟早熬成人,大夫究竟怎么说?还是之前那几个?”
“陆续请了几位名医来,药一直喝着呢,只不过都说四小姐年纪小,身子骨弱,不能随意用药,反而撑不住,倒束手束脚的没个好法子来,只都说小心养着就是。”
说来吴嬷嬷也是担心,五爷临终前,四小姐与她一起近身陪伴在旁,情面上多少与另外三位少爷小姐有些不一样,一想到五爷也是缠绵病榻多年直至离世,她心里也直犯嘀咕。
她小心提出建议:“这段时间都快瘦成条了,看着真是作孽。您也知道小孩闹夜是最不讲道理的,这药一直吃不好,要不,上点其他手段?”
肖家祖辈是靠着人越货起家的。
随着这家越发越大,在消散不开的血腥中,也逐渐相信不爽这四个字,长辈们会在特殊的子,疫病里,小儿啼哭时请大师做法,驱赶阴怨仇恨。
哪怕是现在壮得像头牛的肖麟,小的时候也被大师叫过魂。
但那按规矩,得是父母,或者血脉相近的长辈来做才有用,不然容易惹上不好的东西。
四小姐这没爹没娘的,肖家的长辈不会专门过来为她做这事。
肖麟也明白这点,他看向眼前三个弟妹。
若是这三个这样病,他大可以叫来他们的娘或者随便什么亲戚来,什么手段有用上什么,随他们造去,只要给肖家一个健康的孩子就行。
偏偏是宋芃野这个什么都没有的。
果然,这没爹没娘的孩子,连妖魔都懒得看一眼。
所以叔父才让他尽心一些,到底是他领回来的,也只能他看着了。
他摆手道:“小孩子家家的,别弄这些怪力乱神的事,让大夫好好看。他们没用,就另请名医。其他还能将养着,这个梦魇必须给她治好,睡不好吃再多的药都没用。”
众人连忙称是。
此时一名站在最后头的年轻先生笑道:“宗主说的是,小孩子人小魂轻,的确是不大适合弄这些,是该寻些其他办法才是。”
众人都看向那先生。
这位先生姓林,与其他先生们相比起来,年纪轻一些,平里在先生们中不显山不露水的,但据说文章写得极好,人也温和宽厚,从不轻易体罚,最近正指导三小姐写文章。
他此时出声附和倒是胆子大,那些老先生都不敢轻易开口。
肖麟像是来了点兴趣,问道:“我记得林先生是有孩子的,这种情况有什么好办法?”
林先生连忙起身,拱手说道:“回宗主,林某有两个女儿,小的那个生来性子不好,常也是十分难养,有些孩子天生性子就是如此,非得得到所有人的注意不可,搅得家宅不宁,倒像是来寻仇的,总要时间去好好掰正。林某有一建议,四小姐这样的情况……不如离了家里,换个更安静的地方,好好的休养生息。”
此话一出,肖承瞪大眼睛,忙说道:“不可!在家里这般精心的养都不好,在外更不可能好,若是哪点没注意,四妹妹更是遭难了!”
肖英芸则说道:“大哥哥这话过于绝对了,在外养着又不是不管了,说不定四妹妹反而轻快一些,让贴身的人好好跟着照顾,四妹妹也会习惯的。”
肖继没有说话,只是看了肖英芸一眼。
其他先生们都没有抬头,林先生也就没有看到他们脸上的诧异。
他对满脸不赞同的肖承笑道:“大少爷疼爱妹妹,便也知道小姑娘总是爱娇一些,现下大伙儿都围着,难免更加娇惯,越是不利于病情,到了外头等年龄一长,身上的病自然也跟着好了。”
其中一位老先生像是支撑不住了,他捂住脸,不忍再听再看。
场面一时寂静,连准备上茶的侍女们都察言观色地停在门外。
众人都没有说话,冷眼看着林先生的脸色在这股沉闷的寂静中,从笃定的微笑,一点一点的,变得慌张,变得苍白无色,最后终于变成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的惊恐。
肖麟轻轻点了点桌面,看着那林先生的手狠狠一抖,接着整个人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他轻笑一声,说道:“我问的是梦魇如何治,林先生倒叫我将年幼生病的妹妹赶出家去,这教书育人的心……真是狠啊。”
吴嬷嬷默不作声的将腿软的先生们领出去,而那位林先生,则是被肖麟的护卫,无声地拖出去的。
肖英芸看着林先生掉在门口外的鞋子,一名路过的护卫面无表情地捡起,像扔什么脏东西一般随手扔出门外,她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怔愣在原地,胃里猛地开始翻搅疼痛,手指更是发僵发软,背后的冷汗一茬一茬的冒出,汗水在这冬里悄悄爬上她的额间,若不是肖继偷偷在背后撑她一把,她只怕会软倒在地。
“三妹妹,你是不是跟林先生……”
肖英芸颤抖着抿住嘴巴,肖继便没有再问。
他们三个在书房僵直的站了好一会,等肖麟换了身常服出来,聊家常般的问道:“这两去看过你们妹妹没有?”
同样被宋芃野没完没了的闹梦魇折磨的夜不能寐,时不时还要挨板子,但肖承还是遵守诺言,下了课便去陪宋芃野说话。
为了不叫宋芃野病中无聊,更怕她终睡得脑袋昏沉,肖承还特地去寻了几本有趣的话本怪志来,陪宋芃野看一看,读一读,再画上一画,兄妹俩的感情比之前还要亲厚几分。
不像另外两个,先头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所以面对肖麟的询问,肖承很有底气,他侧头看了眼不敢说话的肖继和肖英芸,替他们圆话道:“四妹妹生病不能出门,我们也不敢去打扰妹妹养病,四妹妹吃的少,睡得也不好,我们都很担心,希望四妹妹能快点好起来,与我们一起读书上课。”
肖继和肖英芸赶紧点头。
“走吧,看看你们妹妹去。”肖麟说道,“晚饭就在这安排。”
“是。”
他们平常别说跟肖麟一桌吃饭,连见一面都十分艰难,这还是回到肖家后,第一次与肖麟一桌吃饭。
哪怕是还惊恐不定的肖英芸都知道这机会十分难得,她连忙背过身去,用袖子将眼泪擦净,再亦步亦趋的跟在肖麟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