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五爷感受着嘴唇上的冰凉湿润,他转动着浑浊的双眼,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宋芃野小小圆圆的脑袋,摸起来跟的小球似的,但比小球热乎多了。
他想起来老爷子放在他头顶上的大掌,也想起来幼时与几个兄长相处和睦,一起跑马射箭的,没有互相猜忌,也没有刀光相对的时光。
但更多的时候,是想起年幼的肖麟,站在大门外,满怀笑意与崇拜的看着他。
肖五爷叹着只能出的气息,他目光沉静的看着肖麟,字字千钧的说道:“阿麟,我就到这里了,我下去替你撑着,你在上面什么都不用怕,你只需向前,你记住了,给你的,就是你的,给你拿到,就是你的,你争来的,都是你的。”
肖麟握住了叔父的手,小叔说一句话,他就应一声。
“那五个你看着办,别养了,就给他们娘领回去吧,你也知道我有你,其他我不在乎。老爷子那自有我应付,下去了还能跟他老人家继续吵……”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像第一次见面那样,托住了宋芃野的下巴,轻轻晃了晃,说道:“不对,这个是什么都没有的,就当我留给你的,对她好一些吧。”
既然有后代在跟前送终,按祖宗规矩,肖麟便让宋芃野说上几句话。
这个规矩本该是留给长子的,大少爷私下已经被教得倒背如流,就等着被承认身份的这一刻,但肖麟懒得耽误功夫,本来叔父的跟前,有他就够了。
吴嬷嬷跪在一旁抹眼泪,怕宋芃野发挥不好,留下遗憾,正要在她耳边教着说,却见宋芃野依旧将下巴搁在肖五爷手掌上,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这段时吃睡都在一个屋檐下的肖五爷,这个待遇以往只有肖麟得到过。
宋芃野的眼神波澜无惊,清澈见底,像还在发呆,透露着一种不关己的,年幼不懂事的冷漠。
她不要人教,清清楚楚的说道:“爹爹,您走好,别往南方去。”
众人都是不解,连在弥留之际的肖五爷都好像来了点精神,问道:“为什么?”
“百花说她会去南方。”
那是百花闲暇时抱着女儿敞露的愿望,她记得她的父母在南方,死了或许就能回去了。
百花好不容易自由了,任何人都不能再找到她。
这个爹也不行。
包誉暗道糟了,刚想找借口上来将宋芃野抱走,肖五爷却是咳嗽着笑起来。
他说道:“好呀,我答应你,不往那边走,不去找你母亲,反正她也不会为我所留。阿麟,这孩子好啊,她那么小,但她尽她所能的为她母亲记仇了,我不过庇护她几,她也愿意尽心尽力的照顾我,真真重情的很。这样的人肖家少,你养好了,她以后也会为你尽她所能的……剩下你一个了,我总是担心。”
说罢将手收回,搭在了自己微微起伏,但很快就塌下的膛上。
众人退后,在吴嬷嬷压不住的放声痛哭中,前院后宅皆是黑压压跪了一大片。
只有宋芃野看到肖麟轻轻垂下头,将额头抵在他小叔的手背上,轻声说道:“一直以来,多谢您。您走好。”
这个原本远离权利之争的肖家纨绔小儿子,带病陪着夺权的小侄子将肖家搅得天翻地覆,最终站在此战的最高处后,带着牵挂,无奈病逝。
自此之后,肖麟再无弱点。
肖五爷的后事办得十分盛大。
场面极尽哀荣,白幡如云,哀声遍地,进了肖家大门,便是一片白色汪洋。
灵堂之上,烟气缭绕,人群络绎不绝,肖麟一身缟素,静立于棺前,接受各方显贵的致哀。
这场备受瞩目的丧仪,是肖麟执掌家业,当权后第一件对内对外的大事,更是代表着父辈那一辈的正式落幕,哀乐中棺木缓缓覆盖,便是对生者权威的正式加冕。
肖家百年世家望族,从此以后便是肖麟的绝对权威之地,这家族的明已经非常明显,唯堂前这位年轻的宗主,马首是瞻。
众人在哀礼过后,免不了要去看看,那刚接回来不久的五个私生子女。
肖五爷临终前都没有为他们开祠堂入族谱,可见真是彻底贯彻人生宗旨,无妻无儿无所谓,便是把这个麻烦扔给了肖宗主。
肖宗主多年轻啊,又素以铁拳铁腕铁石心肠著称,肖家内外上下,千头万绪的生意事务需他定夺,哪有功夫理会管教这五个凭空多出的年幼弟妹?
但偏偏有当初肖老爷子遗言在先,不可违逆,况且肖宗主和肖五爷这对叔侄多年来也跟亲父子没差了,到底是有恩于自己的叔父的血脉,看在这双重情面上,肖宗主说不定也能软下心肠,仔细考量教导,来重用起来?
因此众人都想来探探风,摸摸路,看看这鬼热闹。
五个穿着丧服的子女,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六岁,站在一起,身高起起落落的,脸上也不知道是哭的,还是磨蹭的,皆是一片水痕通红。
两个大一些的姑娘正伤心欲绝的掉眼泪,那情状倒不像是做给活人看的,自有几分真伤心在。
想来也是,到底女儿比不得男丁,若肖五爷生前愿意给女儿们一些怜惜照拂,她们以后在兄弟前面,也能容易一些。
众人一溜儿看下去,企图从面相上看出哪一个继承了肖五爷这般愿意为侄子豁出命的慷慨大义,结果在看到宋芃野时,都会愣上一愣。
所有人都窃窃私语的说:“不愧是蝉联多年花魁宝座的百花之女……难怪肖家愿意接回来。”
天地良心,这不是什么坏话,肖家几代人,虽也算是五官端正,但也的确皆是容貌平平,毫无丽色。
肖家男子房中的娇妻美妾倒是不少,但说来也奇怪,再美的妻妾所生下来的孩子一律都像了肖家的平平无奇,那眼型,那特点,不是难看,就是没有好看的特点,几代都是差不离。
也就是肖家四房的独子嫡子,如今的宗主肖麟,模样风度皆幸运的承袭其母,才彻底摆脱了这血脉之力,在肖家子弟里格外鹤立鸡群,连肖老爷子都要偏爱一些。
人们私底下嚼舌,都说肖四爷只有肖麟这么一个独子,不愿再生,是因“珠玉在前,瓦石难当”,怕后头来的都是鱼目珠子……这要如何当肖麟的弟妹?还要不要让人活了?
这话着实太损,但但凡见识过肖麟容貌风度之人,也能明白肖四爷夫妻身为父母的这番深谋远虑,倒也算是情理之中。
所以同样一身缟素的宋芃野站到肖麟身边,虽然容貌无一处相似,那可一头乌缎般的黑发,漂亮的黑眸,侧脸精致的线条,竟比一旁的两位哥哥,更显出几分与肖麟同宗的气场来。
有人暗暗赞叹,也有人在花厅里品茶,一边毫不客气的评价着。
“以往爷们儿贪图新鲜,也不是没有往房里纳过花魁舞姬之流,也算常事,到底正儿八经的过了明路,抬进门来的,生养的子嗣,庶出也是名正言顺。这五小姐的生母算得什么?致死都烂在窑子里的贱籍!纵使把女儿生得天仙一般,在这家里就连猫狗都不如!也就是宗主年轻心软,反正五房已经不缺孩子,这样的还有什么好留着的。”
这人是肖家正经亲戚,所以说起话来肆无忌惮。
上茶的侍女们小心翼翼,心道果真不止她们下人这样想,正经主子都是这么看待五小姐的,那些被处置了的嬷嬷侍女们真是有点冤枉了。
翡翠正在灵堂外面候着,听到这些话,她皱起清秀的眉头,叫住了唐妈妈,小声道:“妈妈,快些到小姐身边去吧,别让那些亲戚见,他们、他们说话实在难听!”
唐妈妈如今是贴身伺候宋芃野生活起居的,她原先当过母,十分擅长照顾孩子,是个面相温厚,行事稳当,就差把安份写在脸上的女人,五小姐是她年幼的新主子,正是需要万分呵护的时候,此时听到那些亲戚主子的话,心里也是十分难受。
唯恐宋芃野在亲戚主子那里受委屈,她连忙赶到灵堂前,其他四位少爷小姐早已经找借口走开,只留五小姐单独跪着,冷冷清清的也没个人陪,被烟气呛得直咳嗽。
“妈妈,我不要紧,哥哥姐姐们刚说了,灵前暂时不能缺人。”宋芃野跪得脸色不好,但依旧朝唐妈妈笑得乖巧,“妈妈到门廊等着,看到什么可口点心,帮我留一些呀。”
其他少爷小姐明明已经用过热饭热菜了,偏还拖着不来……五小姐也只能在这饿着渴着。
唐妈妈揪心不已,又没什么好法子,只能到门廊下盯着送茶水糕点的下人进出,想着要点热乎的,正巧陈老嬷嬷端着茶暖盘缓缓走来,盘上是还微微冒着热气的鎏金茶盏。
这位陈老嬷嬷是四房的老人,宗主自小便由她照顾,如今宗主的饮食起居皆有她亲自持,是位德高望重的人物,哪怕是亲戚主子都轻视不得,得叫一声陈嬷嬷的。
没人知道陈老嬷嬷具体年岁,她总是神出鬼没,轻易不到人前,此刻她端着有些重量的暖盘,看到灵堂前只有宋芃野并几个下人跪着烧纸,布满折痕的额间顿时一皱。
着人去问,说大少爷二少爷,正带着三小姐四小姐在外院中与客人们来往说话,一时半会回不来。
陈老嬷嬷问身旁的一名婆子:“少爷小姐们的母亲,是不是来了?”
婆子回道:“可不是,趁着丧仪人多来的,也不在前头,就躲在少爷小姐们的屋子里说话,肯定怂恿了少爷小姐们不少事儿。底下人想着到底是少爷小姐们的生身亲娘,今儿又是客,不好赶,没得叫人说不近人情。”
那几位是少爷小姐们无法接入肖家的亲生母亲,下人们没得准话,又怕惹小主子们记恨,所以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勉强成全了这情面,彼此都方便。
上头有吩咐,他们再另办就是。
这种钻空子的机会,以后怕是还多着呢。
陈老嬷嬷看着五小姐孤零零的单薄小背影,规规矩矩地跪坐在那,连背都不敢弯,这时辰,怕是连茶饭都没进。
没有娘的孩子就是难啊……
陈老嬷嬷在心里叹气,她将暖盘递给唐妈妈,仔细嘱咐了一番。
宋芃野听了唐妈妈的话,按着蒲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亲手接了对她而言有些重的紫檀木暖盘,迈着头重脚轻的步伐,前去正厅里找肖麟。
正厅里,肖麟正与人说事。
即便是在办丧仪这样的肃穆大事上,场面上的应酬来往也是必不可少,各方来客难得有机会踏入肖家,更是久闻肖宗主威名,趁着这机会,谁不想亲眼见见这位年轻的传奇人物?
因此灵堂里虽哀声不断,也不妨碍正厅里坐满了神色各异的人。
里头都是高挑的大人,宋芃野让唐妈妈留在门外,通报过后,自己拐过这个,绕过那个的,走得额上微微薄汗,总算顺利的将茶送到肖麟跟前。
她也不怕那些不认识的人的目光,仰头对坐在上首的肖麟说道:“七哥,喝茶,我好再送回给陈嬷嬷。”
自然的就像在饭桌上说“你赶紧吃饭我好收碗筷”那么简单。
众人的眼神顿时都被吸引过来。
肖麟正巧渴了,倒不是宋芃野来得及时,而是陈嬷嬷算得刚刚好。
他见宋芃野口齿清晰,眼睛也亮,不怕人,又在亲戚与客人面前,便让宋芃野跟着他一个个的叫人。
在场的亲戚与客人点头应下,口中五小姐不断。
“怎么让你来了?”肖麟端起茶盏,“端都端不稳,摔了没?”
“摔了。”宋芃野睁着眼睛说瞎话,“所以里头不是茶。”
她说得太过理直气壮,肖麟顿了一下,但这分明就是陈老嬷嬷亲自煮的茶,他一闻香气就知道。
他轻啧一声,上一个敢在他面前说瞎话的人,坟头草都已经两米高了。
再一看,宋芃野已经抱着暖盘离他两米远了。
她大概也是知道自己嘴快了,满脸都是心虚的谄笑,像犯了错垂耳咪眼的小狗。
这丫头的性子看来是……不太好管教。
肖麟端详着宋芃野。
如今她回了自己的小院子,下人将她照顾得很好,脸色比之前要好许多,穿着朴素的孝服,衬得皮肤越发白,头发越浓黑,比起其他四个强作老成的哥哥姐姐,她是真真切切的年幼,身量更是小小的,走在大人堆里几乎要被淹没。
厅里有两位老夫人,便是知道她的出身,也忍不住眼露两分怜意出来。
真是叫人发不出脾气来。
难为她一个小小的人,端着笨重的暖盘茶盏,还能顺利走来。
肖麟将茶饮尽,身旁的护卫极有眼色,捧着茶盏去接宋芃野手中的暖盘,笑道:“让小的来,怎能劳动您呢。”
宋芃野说道:“我乖呗。”
她的确乖,一早跪到现在,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茶饭一口没用,一直就没离开过灵堂。
肖麟理万机,他有太多人的人要见,要审,要反复权衡是该隐忍不发,还是快刀斩乱麻提刀就,可即便再忙,底下那些弯弯绕绕也休想逃过他的眼睛。
他对护卫说道:“送你们五小姐去吃饭,让另外四个回去跪着,没将时辰跪满,不许起来。”
“是。”
肖麟对宋芃野摆摆手,说道:“没你的事了,回去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