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三年,四月十一,阴,欲雨。
柔则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林墨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进了她心里那潭死水,激起千层浪。她翻来覆去地想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年羹尧的信藏在西跨院、年世兰买红花麝香、隆科多两面下注、宜修在查她的行踪。所有信息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大学图书馆。林墨坐在对面,戴着他那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清史稿》,嘴里念念有词。她问他:“你在看什么?”他抬起头,摘下眼镜,说:“我在看你怎么死。”然后她就被惊醒了。
翠儿端着一碗红枣小米粥进来的时候,看到柔则坐在床上,满头冷汗,脸色煞白。
“福晋!您怎么了?”翠儿放下粥碗,赶紧扑过来。
“没事。”柔则喘了口气,“做了个噩梦。”
翠儿用帕子替她擦汗,心疼地说:“福晋,您这些天太累了。要不今儿哪儿也别去了,在屋里歇一天?”
柔则摇了摇头:“不行。今天要去给德妃娘娘请安。初一没去,十五不能再不去了。”
月初的请安她以“身子不适”为由推了,今天是四月十五,命妇进宫请安的正子。她不能再推了。推一次是体谅,推两次是拿乔,推三次就是大不敬。
“翠儿,帮我梳头。今天梳得正式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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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柔则的马车驶入神武门。
天阴得很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空气里弥漫着湿的土腥味,闷得人喘不过气来。柔则坐在轿子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天色,心里莫名地不安。
“四福晋,到了。”小太监在轿外禀报。
柔则下了轿,抬头看了一眼永和宫的匾额。朱红色的匾底,鎏金的大字,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李姑姑在门口迎着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袍子,头上多了两支银簪,看起来比平时郑重。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柔则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四福晋,娘娘在东暖阁等您。”
“有劳李姑姑。”
柔则跟着李姑姑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经过佛堂,来到了东暖阁。德妃正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玺佛珠,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盆墨兰——上次那盆已经谢了,换了新的,花开得正好。
“儿媳给额娘请安。”柔则跪下行礼。
“起来吧。”德妃的声音不冷不热,“坐。”
柔则在绣墩上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垂着眼帘。
德妃打量了她一会儿,捻佛珠的动作慢了下来:“瘦了。脸色也不太好。府里的饭不合胃口?”
“回额娘,儿媳这几胃口不太好,已经好多了。”
“胃口不好也得吃。”德妃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胤禛的嫡长子,饿着谁都别饿着他。”
“儿媳记住了。”
德妃又问了几句孩子的近况——胎动正不正常、太医怎么说、有没有不舒服。柔则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问完孩子的事,德妃忽然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听说你前几又去大觉寺了?”
柔则的心猛地一跳。消息又传到宫里了。
“是。儿媳去还愿。”
“还什么愿?”
“上回去给未出世的孩子祈福,回来之后胎象就稳了。儿媳心里感激,去给菩萨还愿。”柔则说得很自然,滴水不漏。
德妃看了她一眼,捻佛珠的动作又慢了下来:“只是还愿?”
柔则知道德妃在怀疑什么。上回她去大觉寺,德妃就问过是不是“只是祈福”。这回又问“只是还愿”。德妃在怀疑她去大觉寺另有目的。
“还有一件事。”柔则决定说一部分真话,“儿媳在大觉寺遇到了一位故人。”
德妃的手停住了:“什么故人?”
“十三阿哥。”柔则的声音很平稳,“儿媳在娘家的时候,跟十三阿哥有过一面之缘。大觉寺偶遇,说了几句话。”
德妃的眉头皱了起来:“说了什么?”
“说了一些佛经上的事。十三阿哥懂佛法,儿媳向他请教了几个问题。”
德妃盯着柔则看了很久,目光锐利得像刀子。柔则垂着眼帘,表情平静,呼吸平稳。
“柔则,”德妃终于开口,声音沉了下来,“你是胤禛的福晋,十三阿哥是胤禛的弟弟。你们私下见面,传出去不好听。”
“儿媳明白。所以儿媳今天主动告诉额娘,不想让额娘从别人嘴里听到。”
德妃捻了捻佛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倒是诚实。”
“儿媳不敢瞒额娘。”
德妃又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行了,你回去吧。以后少去大觉寺。想祈福,在府里佛堂就行。”
“是。儿媳告退。”
柔则站起身,退出东暖阁。
李姑姑送她到门口,忽然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说:“四福晋,娘娘今天问您的话,是有人递了话进来。有人在盯着您,您要小心。”
柔则心中一凛:“谁递的话?”
李姑姑摇了摇头:“奴婢不知道。但奴婢知道,那人在宫里的关系不浅。”
柔则握了握李姑姑的手,低声说:“多谢李姑姑。”
她快步走出永和宫,上了轿子,一直到上了马车,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有人在盯着她。不是宜修,不是年世兰,而是宫里的人。这个人能在德妃面前递话,说明地位不低。是谁?
她想到了一个人——太后。
但她不敢确定。太后为什么要盯着她?是关心,还是怀疑?
“翠儿,”她掀开车帘,“回去之后,把院里那几盆白梅都搬到屋里去。不要放在院门口了。”
翠儿不明白:“福晋,为什么?”
“有人在盯着咱们院。白梅太显眼了。”
翠儿脸色一变,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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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已经是午时。
柔则刚进院门,翠儿就迎上来,压低声音说:“福晋,侧福晋那边出事了。”
柔则的心一沉:“什么事?”
“剪秋刚才来请安,说侧福晋昨儿晚上突然腹痛,折腾了一宿。太医来看过了,说是吃坏了东西。”
柔则的眉头皱了起来。宜修吃坏了东西?是意外,还是有人下毒?
“现在呢?”
“已经好了。侧福晋歇了一上午,现在能下地了。”
柔则沉思片刻:“备一份礼,我去看看她。”
翠儿犹豫了一下:“福晋,您要去侧福晋院里?万一……”
“没有万一。”柔则打断她,“她病了,我作为姐姐不去看,传出去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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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
柔则到的时候,宜修正靠在床头,手里端着一碗白粥,脸色苍白。剪秋站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
“妹妹,听说你不舒服,我来看看。”柔则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在宜修脸上扫了一圈——脸色确实不好,嘴唇发白,眼下有青黑的阴影,不像是装的。
“多谢姐姐挂念。”宜修虚弱地笑了笑,“没什么大事,就是吃坏了肚子。太医说歇两天就好了。”
“吃坏肚子?吃了什么?”
宜修的目光闪了一下:“不知道。昨儿晚膳是在自己院里用的,菜都是厨房做的。也许是哪道菜不净。”
柔则注意到,她说“不知道”的时候,手指在被子下面轻轻搓了一下。这是她说谎时的习惯动作,原主的记忆里有。
她在说谎。她知道自己是怎么病的,但她不想说。
“妹妹要好好养着。”柔则握了握她的手,“有什么需要,让人去我院里说。”
“多谢姐姐。”
柔则站起身,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宜修床头的桌子——桌上放着一碗药、一杯水、一盏灯、还有一封拆开的信。
信纸露出一角,上面的字迹有些眼熟。
柔则没有多看,转身走了。
出了正院,她低声问翠儿:“你看到宜修桌上那封信了吗?”
“看到了。好像是……隆科多府上的?”
柔则的脚步顿了一下。隆科多给宜修写信?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通信的程度?
“翠儿,你去找小顺子,让他查一查隆科多府上最近有没有人来找侧福晋。查到立刻告诉我。”
“奴婢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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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小顺子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袍子,帽子歪着,脸上的墨渍还没擦净。进门先磕了个头,声音有些喘:“福晋,查到了。”
“说。”
“隆科多府上的管家张德胜,这三天来了两次。每次都是下午来,待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走。走的时候,手里都拿着一个包袱。”
柔则的手指微微攥紧。三天两次。隆科多在跟宜修频繁联系,他们在密谋什么?
“还有,奴才打听到一件事。”小顺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侧福晋昨儿晚上腹痛,不是吃坏了东西,是……是有人在她饭菜里下了东西。”
柔则的瞳孔猛地一缩:“谁下的?”
“不知道。厨房的人都不承认。但王婆子说,昨儿晚膳是剪秋亲自去厨房端的,没有经过任何人的手。”
“你是说……剪秋自己下的毒?”
“奴才不敢乱说。但王婆子说,剪秋端走饭菜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像是在害怕什么。”
柔则的脑子飞速旋转。剪秋是宜修的心腹,她不会害宜修。除非——是宜修让她下的毒?宜修自己毒自己?为什么?为了陷害谁?
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宜修在自导自演。她让自己中毒,然后嫁祸给别人。嫁祸给谁?年世兰?还是——她柔则?
“小顺子,侧福晋病了的消息,有没有传到爷耳朵里?”
“传到了。爷在热河听说了,让人送了药回来。”
柔则的心沉了下去。宜修的目的不是中毒,而是让胤禛知道她中毒了。胤禛知道了,就会查。查来查去,就会查到“有人”在害她。这个“有人”,可以是任何人。
“小顺子,你继续盯着。尤其是隆科多府上的人,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说了什么,都要记下来。”
“奴才明白。”
小顺子走后,柔则一个人在屋里来回踱步。
宜修这一招,叫“苦肉计”。让自己中毒,博取同情,同时把水搅浑。胤禛多疑,他一定会查。查不到真凶,他就会怀疑所有人。包括她柔则。
她需要抢在胤禛回府之前,把水澄清。
“翠儿,”她叫来翠儿,“明天你去厨房,把王婆子请来。我有话问她。”
“奴婢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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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十二,晴。
天终于放晴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得满室明亮。柔则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慢慢地喝着。
王婆子跪在她面前,浑身发抖。
“福晋,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侧福晋那晚的膳食,是剪秋亲自来端的,奴婢连碰都没碰过。”
“我没说你碰了。”柔则放下粥碗,“我问你,那天晚上,厨房里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王婆子想了想:“有……有一件。那天下午,有一个不认识的太监来厨房,说是侧福晋院里的人,来取侧福晋的燕窝。他拿了燕窝就走了,奴婢没在意。现在想想,那个太监面生得很,以前从没见过。”
“长什么样?”
“瘦瘦小小的,二十来岁,右脸上有一颗痣。”
柔则在脑海里搜索这个人,没有印象。不是府里的人,那就是外面进来的。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奴婢就知道这些。”
柔则从抽屉里取出一两银子,递给王婆子:“今天的话,不要跟任何人说。”
王婆子接过银子,连连磕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柔则坐在窗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一个陌生的太监,来厨房取燕窝,然后侧福晋就中毒了。这个太监是凶手。但他是谁的人?年世兰的?隆科多的?还是——别的什么人?
“翠儿,你去告诉小顺子,让他查一个右脸上有痣的太监,二十来岁,瘦瘦小小的。查到有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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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小顺子来了。
“福晋,查到了。那个太监是年侧福晋院里的人,叫小贵子。他是今年才入府的,一直在西跨院当差。不过……他昨天突然不见了。”
柔则的心猛地一跳:“不见了?”
“不见了。年侧福晋说他是偷了东西跑了,让人去找,没找到。”
年世兰在灭口。小贵子是替她办事的人,事情办成了,她就把他处理掉了。死无对证,谁都没法查。
“小顺子,你继续盯着西跨院。年侧福晋那边有什么动静,随时告诉我。”
“奴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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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胤禛派人从热河送了一封信回来。
柔则拆开信,字迹是胤禛的亲笔,笔画刚硬,力透纸背:“本王五月初回京。府中诸事,你多担待。孩子安好?速回信。”
短短几句话,没有问候,没有寒暄,直截了当。这就是雍正的风格——不说废话。
柔则研墨,提笔回信:“爷在外辛苦,臣妾在府中一切都好。孩子每都踢臣妾,想来是个健康调皮的。侧福晋前几身体不适,现已大好。年大人来过府里,臣妾替爷招待了。爷放心,府中诸事有臣妾看着,不会出乱子。”
她没有提年世兰的小动作,没有提宜修的苦肉计,没有提隆科多的来信。这些事,写了会让胤禛分心。等他回来,当面说更好。
将信封好,交给翠儿让人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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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柔则坐在灯下,将那本周贵抄的账册又翻了一遍。年羹尧与准噶尔的交易记录,每一条都触目惊心。如果这些记录送到康熙手里,年家满门抄斩。
但问题是,她不能直接送。
她是女人,没有资格觐见皇上。她也不能让胤禛去送,因为胤禛需要年羹尧的兵权。年羹尧倒了,胤禛在夺嫡中就少了一个有力的支持者。
她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既能让皇上看到这些证据、又不会牵连到胤禛的人。
这个人,她想到了林墨。
林墨是十三阿哥,是皇子,有资格觐见皇上。他对胤禛忠心(至少在别人看来是这样),不会害他。如果他把这些证据呈给皇上,皇上会怎么想?会以为十三阿哥在调查年羹尧,不会想到背后是她柔则。
“翠儿,”她叫来翠儿,“明天帮我准备马车,我要去大觉寺。”
翠儿愣了一下:“福晋,您又要去?德妃娘娘不是说让您少去吗?”
“少去不等于不去。”柔则将账册收好,“我有要紧的事。”
翠儿不敢再问,默默地去准备了。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银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得那几盆白梅格外清冷。
柔则将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个小生命的律动。孩子已经五个多月了,胎动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半夜会把她踢醒。她从来不觉得烦,每次被踢醒都会轻轻地抚摸着肚子,说:“宝宝乖,别闹,娘亲在呢。”
“宝宝,”她轻声说,“你娘我今天又布了一颗棋。这颗棋如果走对了,年家就完了。”
“你娘我没什么大本事,就一个优点——有耐心。”
肚子里的小东西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柔则笑了。
而在正院的厢房里,宜修也没有睡。
她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封隆科多的信,反复地看着。信中只有一句话:“四福晋与十三阿哥私会之事,已递到御前。静观其变。”
宜修的嘴角慢慢上扬。
“姐姐啊姐姐,”她将信凑近烛台,烧成了灰烬,“你以为只有你会下棋?”
“我下棋的时候,你还在乌拉那拉府里学绣花呢。”
灰烬从她指间飘落,落在地上,无声无息。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光涌进来,照亮了她的脸。那张温婉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柔则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嫉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姐姐,”她对着东跨院的方向低声说,“这一次,你输定了。”
夜风吹过,吹灭了桌上的灯。
屋里陷入黑暗。
只有她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