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三年,三月廿九,晴。
一夜无梦。
柔则醒来时,阳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她很少睡得这么沉——自从穿越以来,每个夜晚都在算计与反算计中度过,像一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但昨夜她做了一个决定,一个足以改变局势的决定,然后心安理得地睡了过去。
“翠儿。”她坐起来,声音清亮。
翠儿端着铜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福晋今儿气色好多了!腮上有血色了!”
柔则对着铜镜照了照,果然,脸颊不再苍白,嘴唇也恢复了淡淡的粉色。赵嬷嬷的安胎药起了作用,那包神秘人送的药也掺着喝了三天,腹中的小东西安安静静的,不再闹腾。
“翠儿,今天是什么子?”
“三月廿九。再过三天就是四月初一,该进宫给德妃娘娘请安了。”
柔则点点头。三天时间,够了。
“帮我梳头,我要去见一个人。”
翠儿一边梳头一边问:“见谁?”
“年世兰。”
翠儿的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在地上:“福晋!您要去见年侧福晋?她……她可是要害您的人啊!”
“正因为她要害我,我才要去见她。”柔则从镜子里看了翠儿一眼,“你想想,如果一个人想害你,你却主动去亲近她,她会怎么想?”
翠儿愣住了。
“她会慌。”柔则微微一笑,“因为她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会猜,会疑,会坐立不安。而一个人在心慌意乱的时候,最容易露出破绽。”
翠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梳头。
***
年世兰住在西跨院,是府里最偏的一个院子。据说她入府的时候嫌这里离正院太远,闹了一场,但胤禛没有理她,只说了一句“不想住就回年府”。从那以后,她再也没闹过。
柔则走到西跨院门口的时候,紫苏正蹲在廊下择菜。看到柔则,她手里的菜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色刷地白了。
“福……福晋?”
“年侧福晋在吗?”柔则的语气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在……在的。奴婢去通报——”紫苏转身就往里跑,差点被门槛绊倒。
柔则没有等通报,直接掀帘走了进去。
年世兰正坐在窗前吃果子,一手拿着苹果,一手翻着一本话本子,姿态恣意。看到柔则进来,她手里的苹果差点没拿住,但很快就恢复了张扬的笑容。
“哟,姐姐怎么来了?稀客啊。”她将苹果扔回果盘里,站起来福了福身,敷衍得很,“姐姐身子大好了?前几天不是还病着吗?”
“好了。”柔则在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妹妹这院子倒是清静。”
“清静什么呀,偏僻得要死。妹妹想去正院给姐姐请安,走一趟腿都酸了。”年世兰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姐姐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妹妹?”柔则从袖中掏出一个帕子包着的小物件,递给年世兰,“前几得了一块端砚,想着妹妹可能用得上,就带来了。”
年世兰接过帕子,打开一看,是一方小巧的端砚,石质细腻,雕工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被警惕取代。
“姐姐这是做什么?”她将端砚放在桌上,没有收,“妹妹无功不受禄。”
“妹妹这话就见外了。”柔则将端砚往她那边推了推,“咱们姐妹同在府里,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妹妹入府这么久,我这个做姐姐的还没送过像样的见面礼,心里过意不去。”
年世兰盯着柔则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这番话的真假。
“姐姐今天来,真的只是送砚台?”她忽然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柔则不慌不忙:“也不全是。还有一件事想请教妹妹。”
“什么事?”
“妹妹入府之前,是不是给厨房送过一批酱油?”
年世兰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变化,而是像一层薄霜慢慢爬上湖面——先是眼神闪躲,然后是嘴角微微抽搐,最后是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
“是……是有这么回事。”她的声音涩,“那批酱油是年家自己酿的,妹妹想着府里的酱油不如自家的好,就送了一些给厨房用。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倒没有。”柔则笑了笑,“只是我吃着觉得味道不错,想问问妹妹是在哪儿买的,我也让人去买一些。”
年世兰的表情瞬间松弛了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原来是这个。”她笑了一声,笑声有些虚,“那酱油是妹妹的哥哥从四川带回来的,市面上买不到。姐姐若是喜欢,妹妹写信让哥哥再寄一些来。”
“那就有劳妹妹了。”柔则站起身,“不打扰妹妹歇息了,我先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目光落在年世兰脸上,语气轻飘飘的:“对了,妹妹,那酱油的方子,能不能也给我一份?我让厨房照着做,以后就不用麻烦你哥哥了。”
年世兰的笑容僵住了。
“方……方子?”
“是啊。年家既然能自己酿,肯定有方子。妹妹不会舍不得吧?”
年世兰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妹妹……妹妹回头找找,找到了就给姐姐送去。”
“那就多谢妹妹了。”
柔则转身走了。
身后,年世兰站在窗前,脸色铁青。紫苏端着一盏茶进来,看到她这副模样,吓得腿都软了。
“侧福晋……”
“去请宜修姐姐。”年世兰的声音冷得像冰,“就说我有急事,请她务必过来一趟。”
***
出了西跨院,翠儿才敢开口说话:“福晋,您刚才跟年侧福晋要方子,她会不会……”
“会。”柔则加快脚步,“她现在一定在找宜修商量对策。”
翠儿不明白:“福晋既然知道她会给宜修报信,为什么还要去要方子?”
“因为我要让她们知道——我开始怀疑了。”柔则走进东跨院,关上门,“一个人知道自己被怀疑的时候,会做两件事。要么收手,要么加快行动。如果她们收手,我的孩子就安全了;如果她们加快行动,就会露出更多马脚。”
翠儿恍然大悟:“福晋这是……她们自己暴露?”
“不完全是。”柔则在榻上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是要看看,她们到底有多大的胆子。”
她放下水杯,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写着“年羹尧私通准噶尔证据清单”的纸,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在清单最下面加了一行字:“四川酱油作坊——查年家制酱的真实原料与工序。”
年世兰说酱油是年家自己酿的。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年家有专门的生产作坊。一个封疆大吏在家里开酱油作坊,不奇怪;奇怪的是,为什么要把酱油千里迢迢从四川运到京城?运费比酱油本身还贵。除非——这酱油不是普通的酱油。
柔则将纸折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翠儿,去请赵嬷嬷来。”
***
赵嬷嬷来得很快。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袍子,头上戴着同色的抹额,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沉默的老树。她进了屋,关上门,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福晋找奴婢?”
柔则开门见山:“赵嬷嬷,太后娘娘是不是在查年家?”
赵嬷嬷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福晋何出此言?”
“赵嬷嬷不必瞒我。”柔则的语气很平静,“你是太后娘娘的人,你愿意帮我,不只是因为看到我可怜,更是因为太后娘娘需要有人牵制年家。年羹尧在四川手握重兵,年家在朝中势力越来越大,太后娘娘不放心。”
赵嬷嬷沉默了。
“福晋,”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您比奴婢想的要聪明得多。”
这算是默认了。
“太后娘娘想让我做什么?”柔则问。
“太后娘娘不需要福晋做什么。”赵嬷嬷的目光落在柔则的小腹上,“太后娘娘只需要福晋平平安安地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这个孩子是爷的嫡长子,是乌拉那拉家的血脉,也是太后娘娘的指望。至于年家……太后娘娘自有安排。”
柔则明白了。
太后不是在帮她,而是在利用她。她要的不是柔则的平安,而是这个孩子的平安。柔则只是承载这个孩子的容器,容器碎了可以换,但孩子不能碎。
“赵嬷嬷,”她忽然问,“白梅是你送的吗?”
赵嬷嬷愣了一下:“什么白梅?”
她的表情不像是装的。
“没什么。”柔则笑了笑,“随口问问。”
赵嬷嬷走后,柔则坐在窗前,盯着院子里那丛刚种下的晚香玉出神。
白梅的主人不是赵嬷嬷。也不是太后。那会是谁?
一个能自由出入王府、能在她的枕边放花、能送她保胎药、却从不露面的人。这个人知道府里的一切,知道她的处境,知道她需要什么。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在原著的剧情里从未出过场,但真实历史上确有其人的人。
——苏培盛。
不,不对。苏培盛是雍正的贴身太监,虽然权力大,但他没有理由对她示好。而且原著里苏培盛是甄嬛的人,跟纯元没什么交集。
那会是谁呢?
柔则将这个名字压在心底,暂时不去想。
***
傍晚,翠儿从外面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福晋,奴婢听厨房的人说,年侧福晋下午去找了侧福晋,两个人在屋里说了好一会儿话。侧福晋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柔则正在喝粥,闻言放下勺子:“剪秋呢?”
“剪秋也跟着去了。不过她没进屋,在外间等着。”
“去传小顺子。”
小顺子来得很快。他今天换了一件净的袍子,帽子也戴正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进门先磕了个头,然后压低声音说:“福晋,奴才有重要的事禀报。”
“说。”
“年侧福晋下午去找侧福晋,说了酱油的事。年侧福晋说——‘她跟我要方子,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侧福晋说——‘不会。她要是发现了,不会来问你要方子,会直接告诉爷。’年侧福晋说——‘那怎么办?那酱油不能再用了。’侧福晋说——‘不用就不用。换别的方法。’”
柔则的手微微攥紧。
换别的方法。
她们不会收手,只会换一种方式。
“还有呢?”
“还有,侧福晋说了一句话——‘姐姐的命,不能留。’”
翠儿的脸刷地白了。
柔则的面色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小顺子,你听到宜修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有什么人?”
“只有年侧福晋和侧福晋两个人在屋里。奴才趴在窗底下听到的。”
“没有人发现你?”
“没有。奴才小心着呢。”
柔则从抽屉里拿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这是赏你的。继续盯着,有什么消息随时来报。”
小顺子接过银子,犹豫了一下:“福晋,奴才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侧福晋说要福晋的命,不是说着玩的。她这个人,说到做到。福晋您……您要小心啊。”
柔则看着这个十二三岁的小太监,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我知道了。谢谢你。”
小顺子磕了个头,悄悄地退了出去。
***
夜深了。
柔则躺在床上,望着帐顶。
宜修要她的命。
这句话像一把刀,悬在她的头顶,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但她不怕。
因为她手里也有一把刀——一把叫做“未来”的刀。她知道历史走向,知道每个人的结局。宜修最后会败给甄嬛,会被幽禁景仁宫,会老死在那里。年羹尧会被赐死,年家会覆灭。
而纯元——历史上的纯元,死在二十二岁,成为雍正一生的白月光。
她不要做那个死去的白月光。她要活着,要看着那些想害她的人一个个倒下。
“翠儿。”
“奴婢在。”
“明天帮我准备一份厚礼。”
“送给谁?”
“送给隆科多大人。”
翠儿吓了一跳:“福晋!您要联络外臣?这是大忌!”
“我不是要联络他,我是要让他知道——四福晋对他没有恶意。”柔则的声音很轻,“隆科多是爷的人,也是佟佳氏的人。他跟年羹尧有往来,但也不完全信任年羹尧。我要让他知道,在年家这件事上,我和爷是站在一起的。”
翠儿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还有,帮我备一辆马车。明天我要出门。”
“去哪儿?”
“去城外的大觉寺。给未出世的孩子祈福。”柔则将手放在小腹上,“顺便——去见一个人。”
她没有说去见谁。翠儿也没有问。
***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柔则推开了窗户,让月光涌进来。
院子里,竹篱笆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风铃静静地垂着,没有响。那丛晚香玉还没有开花,但叶子已经很茂盛了,绿油油的,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泽。
她忽然想起了一首诗。
——谁无暴风劲雨时,守得云开见月明。
这首诗是现代的,清朝还没有。但她觉得,这句话正好形容她现在的处境。
暴风劲雨还没过去,但她已经看到了云层后面的月光。
她不会死。
孩子也不会死。
那些想害她的人,只会失望。
她将手伸出窗外,让月光落在手心里。
然后,她看到了——
院门口的台阶上,又放着一枝白梅。
这一次,花瓣上有一滴露水,在月光下像一颗眼泪。
花茎上缠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字——
“活。”
柔则将纸条攥在手心,抬起头,看向院墙外的黑暗。
“你到底是谁?”她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
她将白梅进床头的花瓶里,和之前的那几枝放在一起。梅花已经开始枯萎,花瓣边缘泛着黄,但清香还在。
“不管你是谁,”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说,“谢谢你。”
然后她关上窗户,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将手覆在小腹上,低声说:“宝宝,你娘我这一生,从来没有这么想赢过。”
“但这一次,我一定要赢。”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屋顶上方,银色的光洒在整座雍亲王府上。
东跨院的灯灭了,正院的灯还亮着。
宜修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方柔则送给年世兰的端砚——年世兰下午来找她的时候带过来的,说是“福晋送的,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她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没有看出任何问题。
砚台是真的端砚,价值不菲,没有任何机关,没有任何毒。
“姐姐,”她喃喃自语,“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灯花爆开的声音,“啪”的一声,在她耳边炸响。
她忽然打了一个寒颤。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是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看她一步步走向深渊,却不出声提醒。
她将端砚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像白天一样。
她看到了东跨院的方向,竹篱笆的影子清晰可见。
“姐姐,”她对着那个方向低声说,“你以为你赢了?”
“不,才刚刚开始。”
她关上窗户,吹灭了灯。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