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三年,三月廿四,卯时。
柔则今醒得格外早。天还没亮透,窗纸泛着青灰色,远处的鸡鸣断断续续地传来。她没有叫人,自己披了件外裳起身,赤脚踩在脚踏上,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激得她彻底清醒。
她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晨风裹着槐花的甜香涌进来,院里的桃花被昨夜的露水打湿了,花瓣低垂着,像没睡醒的少女。竹篱笆已经加好了,是昨天下午工匠赶工做的,一人多高,密密匝匝,将整个东跨院围得严严实实。风铃挂在院门口和寝室檐下,此刻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特意选了无声的风铃,只有触碰到才会响,不会被风吹得整夜扰人清梦。
槐树的枝桠也修剪了大半,院子一下子亮堂了许多,少了藏污纳垢的角落。
柔则满意地点点头。
安全感这种东西,在现代是靠防盗门和监控,在清朝就只能靠篱笆和风铃了。
“福晋?您怎么起来了?”翠儿从外间进来,看到她站在窗前,吓了一跳,“天还早呢,您再睡会儿。”
“睡不着了。”柔则关上窗户,回到床边坐下,“昨晚有人来吗?”
翠儿摇摇头:“风铃没响过。奴婢夜里醒了好几回,都仔细听了,没什么动静。”
柔则“嗯”了一声。要么是那个神秘人见她有了防备,不再来了;要么是那个人本就没有恶意,只是来送信的。
白梅的主人,你到底是谁?
用早膳的时候,翠儿拿来一封帖子:“福晋,年侧福晋派人送来的。”
柔则接过帖子,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几行娟秀的字迹:“姐姐,妹妹昨儿鲁莽,冲撞了姐姐,心中不安。今午时在花厅备了薄酒,向姐姐赔罪,还望姐姐赏光。——世兰敬上。”
帖子末尾还画了一枝红梅,倒是符合年世兰的性子。
柔则看着这封帖子,嘴角微微上扬。
年世兰居然来赔罪了?这不是她的风格。以她对年世兰的了解,这个将门虎女应该是吃了亏就十倍奉还的性格,怎么可能低头认错?
除非——这不是认错,是鸿门宴。
“翠儿,去回话,就说我身子不便,改再去。”
翠儿刚要出门,柔则又叫住她:“等等。再加一句——年侧福晋的心意我领了,让她不必挂怀。”
翠儿应声去了。
柔则将帖子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年世兰请客,宜修知道吗?如果知道,她是什么态度?如果不知道,年世兰这是在绕过宜修直接跟自己接触?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翠儿,回来。”她扬声喊道。
翠儿刚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福晋还有什么吩咐?”
“今天让小顺子来一趟。就说我院里有几本书要整理,请他帮忙。”
翠儿愣了愣:“小顺子?就是那天在花园里看书的小太监?”
“对。去叫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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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小顺子来了。
他还是那副模样——灰蓝色的袍子,帽子歪着,脸上还有墨渍,手里捧着一本书,像是走到哪儿看到哪儿。进了院子,他看到新加的竹篱笆和修剪过的槐树,愣了愣,但没说什么。
“奴才给福晋请安。”他规规矩矩地跪下。
柔则让他起来,指着桌上的一摞书——就是胤禛送来的那几本《女诫》、《女训》之类——说:“这些书放在架子上太高了,我够不着。你帮我重新理一理,按大小排好就行。”
小顺子应了一声,搬了个凳子开始整理书架。
柔则坐在榻上,看似在看账本,实则在观察他。这个小太监做事很利索,搬书、分类、上架,一气呵成。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不像一般太监那样粗糙。更重要的是,他在整理的过程中,目光曾在每一本书的封面上停留,像是在读书名,又像是在记什么。
“小顺子,”柔则忽然开口,“你在书房当差多久了?”
小顺子手上的动作不停:“回福晋,两年了。”
“两年……那也算是老人了。”柔则翻了一页账本,漫不经心地问,“书房里来往的人多吗?”
“不多。爷的书房不许闲人进,只有几位大人偶尔来议事。”
“哪些大人?”
小顺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
“奴才不敢妄议朝堂的事。”他低下头,“福晋还是问别人吧。”
柔则心中一喜。这个小太监嘴很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嘴严的人,要么是忠心耿耿,要么是城府极深。
但不管是哪一种,这样的人都有用。
“我问的不是朝堂的事,”柔则放缓语气,“我问的是——府里的事。比如,最近有没有人常去书房找爷?”
小顺子沉默了片刻,小声说:“隆科多大人来过两回。年大人也来过一回。还有三爷府上的人来送过东西。”
柔则将这些信息默默记下。
隆科多来,是为了翰林院的案子;年羹尧来,是为了年世兰的事;三爷府上来人——是胤禛采纳了她的建议,开始跟三阿哥走动了吗?
“小顺子,”她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这本书送给你。”
小顺子转过头,看到柔则手里拿着的是一本《孙子兵法》,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是……给奴才的?”
“我留着也没用,不如给你。”柔则将书递过去,“你爱看书是好事,但别让人看见了。被人发现你私藏兵书,是要掉脑袋的。”
小顺子接过书,手微微发抖。他捧着那本《孙子兵法》,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眼眶都红了。
“奴才……奴才谢谢福晋。”他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起来。”柔则微微一笑,“好好做事,以后还有。”
小顺子站起来,把书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继续整理书架。
但柔则注意到,他接下来的动作明显快了许多,也更卖力了。
收买人心,不一定要用钱。有时候,一本对的书比一百两银子更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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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刚过,翠儿来报:“福晋,年侧福晋又派人来了,说既然福晋身子不便,她就不打扰了。但她让人送了一盒点心过来,说是她亲手做的。”
柔则皱眉:“什么点心?”
“桂花糕和枣泥酥。说是用的都是新料,请福晋放心吃。”
翠儿打开食盒,里面整齐地码着两排点心,卖相精致,闻起来也很香。
柔则没有去拿点心,而是问:“赵嬷嬷在府里吗?”
“应该在她房里。这个时辰她一般都在做针线。”
“去请她来。”
一盏茶的工夫,赵嬷嬷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袍子,头上包着同色的抹额,看起来比平时更古板。
“福晋找奴婢?”她的语气还是那么不卑不亢。
柔则指了指桌上的食盒:“年侧福晋送来的点心,我想请赵嬷嬷帮我看看。”
赵嬷嬷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走到桌前,打开食盒。她没有直接用手去拿,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银针,先进一块桂花糕里。
银针没有变色。
她又进枣泥酥里,还是没有变色。
“银针试毒,只能试出砒霜之类的东西。”赵嬷嬷收起银针,“有些毒是无色的,银针测不出来。要确定有没有问题,还得看、闻、尝。”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先放在眼前仔细端详,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最后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小块,放进嘴里。
柔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赵嬷嬷慢慢咀嚼,咽下去,面无表情地等了片刻。
“没有毒。”她终于开口,语气平淡,“但用料不是顶好的。这桂花糕里掺了陈年的桂花酱,有一股子霉味,她可能自己都没尝出来。”
柔则松了口气,不是为点心没毒,而是为赵嬷嬷愿意为她试毒——这意味着赵嬷嬷已经在一定程度上站到了她这边。
“多谢赵嬷嬷。”柔则让翠儿将食盒收起来,“这点心我晚些再用。”
赵嬷嬷看了她一眼,忽然说:“福晋,年侧福晋送点心,是真的赔罪,还是另有所图?”
柔则反问:“赵嬷嬷怎么看?”
赵嬷嬷沉默了一瞬,说:“年侧福晋不是会低头的人。她低头,一定是因为抬头会有更大的好处。”
柔则心中暗暗佩服。这个赵嬷嬷,果然是个明白人。
“那依赵嬷嬷之见,她低头是为了什么?”
赵嬷嬷摇摇头:“奴婢不敢妄猜主子的心思。奴婢只知道,福晋如今怀着龙胎,府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福晋的肚子。有人想让这个孩子生下来,有人不想。”
柔则的心跳漏了一拍。
“赵嬷嬷的意思是,府里有人不想让我生下这个孩子?”她故意装作不懂。
赵嬷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看似不相的话:“福晋知道为什么太后娘娘看重这个孩子吗?不是因为他是太后的嫡孙,而是因为——爷到现在还没有儿子。”
柔则的呼吸一滞。
是的。胤禛今年二十六岁,府里妻妾成群,却还没有一个活到成年的儿子。原主记忆里,宜修曾经生过一个儿子,夭折了;李氏也生过一个女儿,也夭折了。到现在为止,胤禛连一个健康的孩子都没有。
在皇室,没有儿子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知道。
“所以,”赵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孩子是太后娘娘的希望,也是爷的希望。谁要是动了这个孩子,就是跟太后娘娘和爷作对。”
柔则听出了赵嬷嬷话里的潜台词——太后很看重这个孩子,所以会保她;但同时也意味着,如果这个孩子出了事,她这个做母亲的也难辞其咎。
“赵嬷嬷,”柔则诚恳地说,“你跟我说这些,我记在心里了。”
赵嬷嬷站起身,行了个礼:“奴婢只是说些闲话,福晋不必当真。奴婢告退。”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福晋,今奴婢来,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太后娘娘让奴婢告诉福晋——好好养胎,别的不用管。”
帘子落下,赵嬷嬷的身影消失了。
柔则坐在榻上,久久没有动。
太后让赵嬷嬷来说这些话,是在表态——她站在柔则这边,至少目前是。但太后为什么要在今天表态?是因为年世兰的事传到了宫里,太后在敲打年家?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柔则揉了揉太阳。信息太多,她需要时间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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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翠儿从厨房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福晋,奴婢按您的吩咐,去厨房取了晚膳的食材。”她压低声音,“王婆子偷偷跟奴婢说了一件事。”
“说。”
“王婆子说,剪秋今天又去厨房了,而且不是一个人去的。跟她一起去的,还有年侧福晋身边的紫苏。”
柔则坐直了身子。
宜修的人跟年世兰的人一起去厨房?这两个人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了?
“她们去厨房做什么?”
“说是给侧福晋取燕窝,给年侧福晋取血燕。”翠儿顿了顿,“但王婆子说,剪秋趁人不注意,翻了一下厨房的膳食记录本。她翻到福晋那一页的时候,特意撕了一角下来。”
柔则的眼神冷了下来。
撕了一角。不是整本拿走,也不是抄写,而是撕了一角。这说明她要的不是完整的信息,而是某一个具体的信息——比如某一的膳食,或者某一道菜的配料。
“王婆子有没有看到剪秋撕的是哪一页?”
“看到了。是前天那一页,记录的是福晋前的晚膳。”
柔则闭上眼睛,回忆前的晚膳——小米粥、清炒茼蒿、蒸蛋羹、一碟酱菜。都是最普通的食物,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但宜修不会做无用的事。她撕下那一角,一定是因为那一页上有她需要的东西。
“翠儿,去把前的膳食记录本拿来。”
翠儿很快取来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到前天那一页。柔则逐行看过去,忽然停住了。
在“调味料”那一栏,写着——酱油、醋、盐、姜末、蒜泥。
酱油。
柔则的瞳孔微缩。
她想起了一件事——在现代的时候,她曾经看过一篇科普文章:孕妇不能吃太多酱油,因为酱油中含有大量的盐分和添加剂,会增加妊娠高血压的风险。更重要的是,劣质酱油在发酵过程中可能产生一种叫做“氨基甲酸乙酯”的致癌物,对胎儿发育不利。
当然,清朝的酱油是纯天然酿造的,没有现代的那些添加剂。但清朝的酱油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制作工艺粗糙,有些小作坊为了降低成本,会在酱油里添加红曲和明矾。红曲活血,明矾伤胎。
宜修要的就是这个信息。
她不需要在柔则的食物里下毒,只需要在酱油里做手脚——用劣质的、掺了明矾的酱油替换掉正常酱油。每天吃一点,积月累,胎儿就会出问题。到时候,所有人都会以为是柔则身子弱、保不住胎,没有人会怀疑到酱油头上。
高明。太他妈高明了。
柔则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翠儿,”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从今天起,我们家厨房里的酱油、醋、酱料,全部换成我们自己买的。你去外面的铺子买,不要经过府里的渠道,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翠儿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福晋,出什么事了?”
“别问。照做。”
翠儿不敢再问,连连点头。
柔则靠在榻上,手覆在腹部,感受着那个小生命的律动。
宜修已经开始动手了,而且用的是最隐蔽的方式。如果不是她看过那篇科普文章,如果不是她注意到“酱油”这个细节,她可能本想不到问题出在哪里。
这就是知识的力量。
但她也明白,这一次她侥幸识破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宜修不会只用一个方法,她一定有备用方案。
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更广的眼线,需要更深的布局。
“翠儿,”她忽然睁开眼睛,“帮我备一份厚礼,明天我要去拜访一个人。”
“谁?”
“德妃娘娘身边的李姑姑。”
翠儿惊得瞪大了眼睛。李姑姑是德妃的贴身嬷嬷,在宫里侍奉了几十年,是整个永和宫最有话语权的人之一。
“福晋,您要去找李姑姑?可是……可是咱们跟李姑姑没什么交情啊。”
“没有交情,就交个朋友。”柔则说,“在宫里,朋友越多越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她的眼睛里映着蓝天白云,清澈而坚定。
“宜修,”她在心里默默说,“你在暗处布局,我也在暗处落子。咱们看看,谁的棋更高。”
窗外,一只蝴蝶飞过,落在桃花枝头,翅膀一开一合,像在跳舞。
风铃没有响,但柔则知道,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
而在正院的厢房里,宜修正坐在窗下,手里拿着撕下来的那一角膳食记录,嘴角微微上扬。
“姐姐啊姐姐,”她轻声说,“你知道吗,你前天吃的那道菜里用的酱油,是年世兰送的。年世兰送的时候还说——这是年家自己酿的,比府里的好。”
她顿了顿,将那一角纸夹进手中的书里。
“你猜,如果孩子出了事,爷会怪谁?”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笑容温婉如初,却让人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