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三年,四月初八,晴。
年羹尧走了,雍亲王府像一锅沸腾的水被撤去了柴火,渐渐平息下来。但柔则知道,水还是那锅水,只是暂时不冒泡了。
昨夜的账册她翻到了三更天,将每一条记录都刻进了脑子里。年羹尧与准噶尔的交易、年家在四川的田产、年世兰入府时的嫁妆清单——所有的数字都在她脑海里排列组合,像一道复杂的方程式,只有一个未知数:时间。
什么时候出手,才能一击致命?
“福晋,早膳好了。”翠儿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红枣银耳羹、两个蟹黄小笼包、一碟清炒时蔬。柔则看了一眼,微微皱眉。
“蟹黄?谁让你做蟹黄的?”
翠儿一愣:“厨房今早送来的,说是新鲜的螃蟹,特意给福晋做的。王婆子说孕妇吃蟹黄补身子……”
“谁跟你说孕妇能吃蟹黄的?”柔则放下手中的书,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蟹性寒,活血化瘀,孕妇吃了容易滑胎。这点常识都没有?”
翠儿的脸刷地白了,扑通一声跪下:“奴婢该死!奴婢不知道……是王婆子说……”
“起来。”柔则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不怪你,是王婆子不懂。但这蟹黄是谁送到厨房的?”
“是……是侧福晋让人送来的。说是昨儿年大人走的时候留下了一篓螃蟹,侧福晋分了一半给福晋。”
柔则的眼神冷了下来。
宜修送蟹黄,是不知道孕妇不能吃,还是故意的?
“翠儿,你去把赵嬷嬷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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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嬷嬷来得很快。她看了一眼那碗蟹黄小笼包,眉头就皱了起来。
“福晋,这东西您没吃吧?”
“没吃。”
“那就好。”赵嬷嬷将那碗小笼包端起来,递给翠儿,“倒了。碗用开水烫三遍。以后侧福晋送来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先让奴婢过目。”
柔则看着赵嬷嬷利落的动作,心中微微一暖。这个看起来古板的嬷嬷,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站到了她这一边。
“赵嬷嬷,蟹黄的事,要不要告诉爷?”
赵嬷嬷想了想:“暂时不要。爷现在不在府里,知道了也只能着急。等他回来,再说也不迟。”
柔则点点头。她是故意的——她不需要告诉胤禛,胤禛也会知道。因为她会让翠儿把这件事“不小心”传到胤禛留在府里的眼线耳朵里。
胤禛多疑,他在府里一定安了人。这些人会把府里发生的一切——包括宜修送蟹黄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到时候,不需要柔则开口,胤禛自己就会想:宜修送蟹黄给有孕的姐姐,是无心还是有意?
这就是柔则的策略——让胤禛自己得出“结论”,而不是她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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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宜修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旗装,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簪,整个人看起来娇嫩欲滴。她的笑容温和得体,看不出任何异样。
“姐姐,昨儿让人送来的螃蟹,还合口味吗?年大人从天津带过来的,说是渤海湾的,特别肥美。”
柔则微笑着说:“多谢妹妹惦记。不过我这几胃口不好,没怎么吃。翠儿,去把螃蟹退回去吧,别浪费了。”
宜修的笑容微微一僵:“姐姐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是太医说我现在不宜吃蟹。等孩子生了再吃也不迟。”
宜修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被关切取代:“那姐姐想吃什么?妹妹让人去做。”
“不用麻烦妹妹了。我这几天就想喝粥,清淡些好。”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柔则注意到宜修的目光在她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窗台上那瓶白梅上。
“姐姐也喜欢白梅?”宜修随口问。
“偶尔一瓶,看着清静。”柔则不露声色。
“白梅是好,不过花期短,不了几天就谢了。”宜修站起身,“姐姐好好休息,妹妹不打扰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瓶白梅,目光停留了一瞬,然后掀帘出去了。
柔则坐在榻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宜修看白梅的眼神不对。不是欣赏,是审视——像是在辨认什么。
难道她知道白梅是谁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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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小顺子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袍子,帽子歪着,脸上有墨渍,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柔则注意到他的眼神比以前更沉稳了,像是经历了什么事,一夜之间长大了。
“福晋,奴才打听到一件事。”他压低声音,“侧福晋今早让剪秋去查府里谁爱养白梅。”
柔则的心猛地一跳。
“查到了吗?”
“查到了。府里养白梅的有三处——爷的书房、侧福晋自己的院子、还有……年侧福晋的院子。”
柔则的瞳孔微缩。三处。爷的书房、宜修的院子、年世兰的院子。那她的白梅是从这三处中的哪一处来的?
“还有吗?”
“还有,侧福晋让剪秋去查福晋屋里有几枝白梅、从哪里来的、谁送的。剪秋查了半天,没查出什么名堂,回去复命的时候被侧福晋训了一顿。”
柔则沉吟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二两银子递给小顺子:“继续盯着。尤其是侧福晋那边,有什么异常随时来报。”
“奴才明白。”
小顺子走后,柔则将窗台上那瓶白梅拿下来,仔细端详。花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边缘泛着黄,但清香还在。她将花枝从瓶里抽出来,翻来覆去地看,在花茎上发现了一个极小的标记——用刀刻的一个字,比米粒还小,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水。”
柔则的手指在那个字上轻轻摩挲。水——大觉寺后院的古井?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她将那枝白梅放回瓶里,重新摆好。
白梅主人的身份越来越扑朔迷离了。他能在府里种白梅,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进入她的院子,能拿到太医院的秘方,能知道年家的一切。这样的人,整个京城不超过五个。
她需要缩小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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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翠儿从厨房回来,带回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福晋,王婆子说,厨房里今天少了一包东西。”
“什么东西?”
“一包红花。”
柔则的瞳孔猛地一缩。红花——活血化瘀的猛药,孕妇吃了必滑胎。厨房里怎么会有红花?
“谁拿走的?”
“王婆子不知道。她今早去库房取调料的时候,发现红花那格空了。问了一圈,没人承认拿了。”
柔则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红花不见了。可能被下到某个人的食物里,也可能被藏起来了。不管怎样,这都不是好兆头。
“翠儿,从今天起,我入口的所有东西,你都要先试吃。你吃了没事,我再吃。”
翠儿的脸色白了:“福晋,万一有毒……”
“所以你要先试。”柔则的声音很平静,“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如果你出了事,我会替你报仇,也会替你照顾你娘。”
翠儿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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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柔则没有睡。她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枝白梅——不是窗台上那瓶里的,是今天傍晚翠儿在院门口捡到的。新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花茎上缠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八个字:“红花在北,勿食南食。”
红花在北——红花在府里的北边。北边是哪里?是正院,宜修住的地方。
勿食南食——不要吃南边来的食物。南边是哪里?是厨房。
白梅主人在警告她——红花被宜修拿走了,可能会下在厨房做的食物里。不要吃厨房做的任何东西。
柔则将纸条烧掉,叫来翠儿。
“从明天起,我们不在厨房做菜了。你在咱们院里的小厨房自己做。米、面、菜、肉,都从府外买,不要经过任何人的手。”
翠儿吓了一跳:“福晋,咱们院里哪有小厨房?”
“把耳房收拾出来,砌个灶台。”柔则的声音不容置疑,“花多少钱都行。只要能保住这个孩子,什么代价都值得。”
翠儿点点头,连夜去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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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九,阴。
天还没亮,翠儿就起来收拾耳房。她叫了两个信得过的小丫鬟,把耳房里的杂物搬空,又去库房领了砖瓦、灶台、锅碗瓢盆。不到午时,一个简陋但净的小厨房就搭好了。
“福晋,小厨房弄好了。奴婢去府外买了米、面、菜、肉,都在灶台边上放着呢。您中午想吃什么?奴婢给您做。”
“小米粥,加几颗红枣。清炒茼蒿。蒸蛋羹。”柔则想了想,“鸡蛋一定要新鲜的在府外买,不要用府里的。”
翠儿应声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热腾腾的小米粥、清炒茼蒿和蒸蛋羹就端上了桌。柔则每样都尝了一口,点点头。
“好吃。翠儿,你的手艺比厨房的大师傅还好。”
翠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福晋别夸奴婢了,奴婢就会做这几样。”
“能做这几样就够了。”柔则慢慢吃着,心中安稳了许多。从此以后,她的食物不再经过任何人的手,没有人能在她的食物里下毒。
这是她能做的最大限度的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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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消息传到了正院。
剪秋来“请安”的时候,目光在小厨房那边扫了好几眼,笑着说:“福晋怎么在院里搭了个小厨房?是府里的大厨房不合口味?”
“不是不合口味,是我嘴刁。”柔则笑着回答,“想吃些家常的,又不好意思总麻烦厨房。自己搭一个,想吃什么都方便。”
剪秋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回去复命了。
柔则知道,宜修很快就会知道她在院里搭了小厨房的事。宜修会怎么想?会觉得她在防人。防谁?答案不言自明。
但柔则不介意让宜修知道她在防她。
有时候,明面上的防备比暗地里的防备更有用。因为明面上的防备是一种威慑——我知道你会害我,所以我防着你。你想动手,就要掂量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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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小顺子又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袍子,帽檐压得很低,进门的时候几乎是贴着墙溜进来的。
“福晋,奴才有重要的事禀报。”
“说。”
“侧福晋知道福晋搭了小厨房,发了很大的脾气。她把剪秋骂了一顿,说——‘她这是在防谁?防我?我堂堂侧福晋,难道会害自己的亲姐姐?’”
柔则冷笑。不会害自己的亲姐姐?她已经害了。
“还有呢?”
“还有,侧福晋让剪秋去查福晋最近跟府外什么人来往。剪秋查了半天,只查到福晋去过大觉寺,没查到别的。”
柔则松了口气。她跟大觉寺的来往,除了翠儿和慧明和尚,没有第四个人知道。连小顺子都不知道她见过慧明。
“小顺子,你做得很好。继续盯着,尤其是剪秋。她做什么、去哪里、见什么人,都要告诉我。”
“奴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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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柔则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本从大觉寺带回来的《大觉寺志》,又翻到了那页关于古井的记录。
“水是前身,月是今世,来者自知。”
她反复念着这句话,总觉得其中藏着什么秘密。来者自知——来的人自己会知道。她来了,但她不知道。
也许,她还不到知道的时候。
她将书合上,放回书架。目光扫过那排书架,忽然停在了那几本胤禛送来的《女诫》、《女训》上。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些书,但此刻,她忽然有一种冲动——翻开它们。
不是看书的内容,而是看看书里有没有夹着什么。
她将《女诫》从书架上抽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从书脊的缝隙里飘了出来,落在地上。
柔则弯腰捡起来,凑到灯下看。
纸上写着一行小字:“四月初十,申时,大觉寺银杏树下,见。”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这一行字。笔迹陌生,不是白梅主人的字,也不是慧明和尚的字。
柔则的心跳加速了。
这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夹在书里的?为什么要约她在大觉寺见面?
她将纸条翻来覆去地看,终于在背面发现了一个极小的标记——一支白梅。
白梅主人约她见面。
四月初十,就是明天。
柔则深吸一口气,将纸条凑近烛台,烧成了灰烬。
“翠儿,”她叫来翠儿,“明天帮我准备马车,我要去大觉寺。”
翠儿愣了一下:“福晋,您前天刚去过,怎么又要去?”
“有人约我见面。”柔则的声音很平静,“可能是白梅主人。”
翠儿的脸色变了:“福晋,您要去见一个不认识的人?万一……”
“没有万一。”柔则打断她,“如果他有害我之心,我早就死了。他要见我,一定有重要的事。”
翠儿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默默地去准备马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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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十,申时。
柔则一个人去了大觉寺。
她没有带翠儿,没有告诉任何人。马车在寺门口停下,她独自走进寺门,穿过前殿、放生池、石碑,来到了后院的银杏树下。
银杏树的叶子还没有全绿,嫩嫩的,黄绿黄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古井还在,井沿上的青石还在,那行刻字还在——“雍正十三年,苏。”
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白玉腰带,头发用一白玉簪束起。身量很高,肩背挺直,像一棵竹子。
柔则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见过这个人——在现代的电视剧里,在历史的画像里,在很多很多的地方。
那人转过身来,面容清俊,眉目如画,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四福晋,”他说,声音清润如玉,“久仰。”
柔则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识这张脸。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