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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5

康熙四十三年,三月廿八,多云。

连的阴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东跨院的青砖地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柔则站在那块光里,闭着眼睛,让久违的暖意烘烤自己的脸。

三天了。她按照赵嬷嬷的方子连喝了三天的药,又卧床休息了两天,腹坠感已经完全消失,胎动也恢复了正常的频率。今天早上她试着在屋里走了十几圈,除了有些气喘,没有任何不适。

“翠儿,”她睁开眼睛,“把我的衣裳拿来,今天我要出门。”

“福晋要去哪儿?”翠儿抱着一件湖水绿的旗装过来,脸上写满了不放心。

“正院。去给宜修请安。”

翠儿的手一抖:“福晋,您身子才刚好些,就要去见侧福晋?万一……”

“没有万一。”柔则接过衣裳,自己动手穿,“我这几天没露面,她一定在猜我到底怎么了。与其让她在暗处猜,不如我亲自去给她看看——我没事,我好得很。”

翠儿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发现福晋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温柔软弱、遇事只会哭的福晋了。现在的福晋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看着温润无害,但随时可以出鞘,而且出鞘必见血。

柔则对着铜镜整理好衣襟,又检查了小腹——肚子比前几天又大了一点点,但还在能遮掩的范围内。她用一条宽腰带勒了勒,确保外人看不出明显的孕肚。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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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

宜修正坐在窗下做针线,听到丫鬟通报说福晋来了,手里的针扎进了指腹。她看着指尖沁出的那一滴血珠,愣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将手指含进嘴里。

“请姐姐进来。”

柔则掀帘而入,面带微笑,步伐稳健,看不出任何病态。她今天穿的湖水绿旗装配了白玉兰簪,整个人清新淡雅,像三月里的春风。

“妹妹在做什么呢?”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宜修手里的绣品,“呀,是百子图。好精致的针脚。”

宜修不动声色地将绣品翻了个面,笑道:“闲着没事,随便绣着玩的。姐姐身子大好了?前几听说姐姐不舒服,妹妹担心得不得了。”

“多谢妹妹挂念。”柔则在对面坐下,“没什么大事,就是吃坏了肚子,养了两天就好了。”

宜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吃坏了肚子?”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啊。”柔则叹气,“也不知是吃了什么不净的东西。翠儿那丫头粗心,我训了她一顿。”

宜修垂下眼帘,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柔则注意到,宜修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原主的记忆里有。

“妹妹,”柔则忽然话锋一转,“年侧福晋最近怎么没来请安?”

宜修的手指顿住了。

“年妹妹这几身子也不大好,”她放下茶盏,笑了笑,“许是换季受了风寒。”

“那倒是巧了,”柔则也笑,“咱们姐妹三个,一个接一个地病。”

宜修的笑容微微一僵。

柔则没有乘胜追击,而是转而说起家长里短——府里的花开了,宫里德妃娘娘的鹦鹉又学会了一句新词,厨房新来了一个做点心的师傅手艺不错……

宜修一一应着,表情恢复了温婉,但柔则看得出来,她在走神。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柔则的小腹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坐了大约半个时辰,柔则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对了,妹妹,有件事忘了问你。”

“姐姐请说。”

“我这几胃口不好,想吃些酸的。府里的酱油好像味道不太对,太咸了,我想换一种。妹妹知道府里的酱油是从哪儿买的吗?”

宜修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裂痕——眉心微蹙,嘴角下拉,眼神闪躲。所有的变化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如果不是柔则一直在盯着她,本不会察觉。

“酱油?”宜修的语气依然平稳,“府里的酱油一直是老陈记供的,用了好几年了。姐姐若是觉得不好,妹妹让人换一家。”

“不用麻烦妹妹了,”柔则笑道,“我已经让翠儿去外面铺子买了。”

宜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柔则转身离开,走出正院大门的那一刻,她的笑容收敛了。

宜修知道酱油有问题。她不仅知道,而且刚才那一瞬间的微表情在告诉她——宜修在害怕。害怕柔则发现了什么,害怕柔则会追查下去,害怕事情败露。

但柔则不打算现在追查。

因为现在追查,只能查到年世兰头上。年世兰是年家的人,动她就是动年羹尧,动年羹尧就是动朝廷的军心。胤禛不会为了几瓶酱油得罪年家。

她需要更大的证据,更确凿的把柄,让年世兰无法抵赖,让年羹尧无话可说。

那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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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东跨院的路上,经过后花园,柔则听到假山后面传来一阵压低的说话声。

“……你确定?”

“确定。奴才亲眼看到的,福晋今天去正院了,看着气色好得很,一点也不像动了胎气的样子。”

“这就怪了。”这个声音柔则认得——是剪秋,“那酱油她吃了好几天了,按理说早该见红了。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会不会是那酱油没毒?”

“怎么可能没毒?年侧福晋亲口说的,那是加了料的。她哥哥在四川的时候,就用这东西弄掉过一个小妾的胎。”

柔则的脚步停住了。

翠儿也听到了,脸色煞白,下意识地要冲过去。柔则一把拽住她的袖子,摇了摇头,拉着她快步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柔则才松开翠儿,靠在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不是害怕,是愤怒。

她猜到了酱油有问题,猜到了年世兰在背后动手,但她没想到年世兰会用得这么坦然——年羹尧在四川就用这招害死过小妾的孩子,年世兰如法炮制,本不当回事。

在他们眼里,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不过是权力游戏中的一枚棋子。

“翠儿,”柔则的声音冷得像冰,“今天听到的话,一个字也不许说出去。”

“可是福晋,她们要害您——”

“我知道。但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柔则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吧,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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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东跨院,柔则关上门,在榻上坐了很久。

翠儿不敢打扰,默默地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翠儿,”柔则终于开口,“你去帮我做一件事。”

“福晋吩咐。”

“去找小顺子,让他打听一下——年羹尧在四川的时候,有没有一个小妾莫名其妙地死了或小产了。要具体的名字、时间、经过。”

翠儿吓了一跳:“福晋,您要查年大人?”

“不查他,我怎么扳倒他?”柔则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年世兰的靠山是她哥。只要她哥倒了,她就不足为惧。”

“可是年大人是朝廷命官,您一个深宅妇人……”

“就因为我是深宅妇人,我才要查他。”柔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人会防备一个深宅妇人。”

翠儿看着柔则平静的表情,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她从小跟着福晋长大,从没见过福晋露出这种表情——像是在算一笔账,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等到了该结账的时候,一分一毫都不会少。

“奴婢这就去。”

翠儿走后,柔则一个人坐在屋里,慢慢地抚摸着肚子。

“宝宝,”她轻声说,“你娘我本来想好好过子的。可是有人不想让我好好过,有人想让你死。”

“既然这样,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

她写下了一个名字:年羹尧。

然后在这个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另一端写着:年世兰。

再下面,写着:宜修。

她盯着这三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宜修”旁边打了个问号。

宜修不是主谋。她只是一个推波助澜的人,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年世兰倒了,宜修不会受到太大牵连。但柔则知道,如果她放过宜修,宜修迟早会变成比年世兰更可怕的敌人。

但现在的她,没有精力同时对付两个人。

先打年世兰,再收拾宜修。

一步一步来。

她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的暗袋里,和之前的那些情报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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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小顺子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青色袍子,帽檐压得很低,进门的时候还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踪。

“福晋,您让奴才打听的事,奴才打听到了。”他压低声音,面色有些发白,“年大人在四川的时候,确实有一个小妾,姓周,年方十八,生得极美。年大人纳了她不到半年,她就有了身孕。”

柔则的手攥紧了扶手。

“后来呢?”

“后来……后来那位周姨娘小产了,大出血,人也死了。”小顺子的声音更低了,“对外说是摔了一跤,但年府的下人私下传,是年大人自己让人在周姨娘的饮食里动了手脚。因为周姨娘只是一个戏子的女儿,不配生年家的孩子。”

柔则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个小小的生命,还没来到这个世界,就被人用一碗药、一瓶酱油,轻易地抹去了。

年羹尧做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他有经验,有手段,有资源。年世兰从小跟着他长大,耳濡目染,对这些事轻车熟路。

“还有别的吗?”她睁开眼睛。

“还有。年大人去年在四川还做了一件事——他瞒着朝廷,私下跟准噶尔部的人做生意。卖的是茶叶和丝绸,换的是马匹。这件事如果被皇上知道,年大人轻则丢官,重则掉脑袋。”

柔则的眼睛亮了起来。

私通敌部。这是死罪。

年羹尧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找到证据,就能把年家连拔起。

“小顺子,这个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书房里有一个叫老张的太监,以前在年府当过差。他跟年府的一个旧相识还有书信往来,那个人在信中提了一句。”小顺子顿了顿,“老张是奴才的同乡,跟奴才关系很好。他把这事当闲话跟奴才说了,奴才觉得有用,就记下了。”

柔则看着小顺子,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这个小太监比她想象的有用得多。他不只是能传递消息,还能从各种渠道搜集情报。这样的人,是可遇不可求的。

“小顺子,你帮我做一件事。”她从抽屉里拿出五两银子,“这银子你拿着,请老张喝酒。想办法从他嘴里多套一些年府的事——年羹尧在四川的所作所为,他跟哪些人来往,他有没有私下的买卖。越多越好。”

小顺子接过银子,犹豫了一下:“福晋,奴才多嘴问一句——您是要对付年大人吗?”

柔则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因为福晋让奴才打听的这些事,都是年大人的把柄。奴才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奴才不傻。”他低下了头,“奴才在府里当差两年了,从来没有哪个主子正眼看过奴才。只有福晋,给奴才书看,给奴才银子花,还让奴才做事。奴才这条命是福晋的,福晋让奴才做什么,奴才就做什么。”

柔则的鼻子微微发酸。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一个真心实意的承诺,比任何金银珠宝都珍贵。

“小顺子,我不会让你做危险的事。”她认真地说,“你只需要帮我打听消息,剩下的我来做。如果有一天事情败露,你只管把事情都推到我头上,就说是我你做的。”

小顺子抬起头,眼眶有些红:“福晋,您对奴才太好了。”

“不是我太好,是这个世道太坏。”柔则笑了笑,“去吧。小心些。”

小顺子磕了个头,悄悄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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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胤禛又来了。

他今天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青黑的阴影,像是几天没睡好。他进屋后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新加的竹篱笆,沉默了很久。

“柔则,”他终于开口,“你院子里这个篱笆,是防谁的?”

柔则心中一跳,面上不动声色:“防猫。府里的野猫多,上次跑了只猫进院里,把翠儿吓了一跳。”

胤禛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柔则,你最近变了。以前你不会说谎。”

柔则的呼吸一滞。

“臣妾没有说谎——”

“你在说谎。”胤禛打断她,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王在这府里住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野猫跑到东跨院来?你加篱笆、挂风铃、砍树枝,是在防人。而且你防的人,就在这府里。”

柔则的心跳快到了极点,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

“爷既然看出来了,臣妾也不瞒爷。”她抬起头,迎上胤禛的目光,“臣妾确实在防人。臣妾怀着孩子,府里有人不希望这个孩子生下来。臣妾不能拿孩子的命去赌。”

“谁?”胤禛的声音低沉而危险,“谁不希望你生下这个孩子?”

柔则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她说出名字,胤禛会去查。查到最后,会发现酱油的事,会发现年世兰送的那批酱油有问题。然后呢?年世兰会说她不知道酱油有问题,是她娘家送来的,她只是好心分给厨房用。胤禛找不到直接证据,只能训斥年世兰几句,事情就不了了之。而她柔则,就会因为“挑拨离间”被年世兰记恨,被胤禛看轻。

所以她不能说。

“臣妾不知道是谁。”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臣妾只是……害怕。爷不在府里的那些子,臣妾一个人,总觉得不安全。所以才加了篱笆和风铃,图个心安。”

胤禛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柔则以为他不信。

但他最终还是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柔和了一些:“本王在,谁都动不了你和孩子。”

柔则低着头,没有说话。

胤禛将她揽进怀里,动作不算温柔,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过几本王要去一趟热河,大概半个月才回来。”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好好在家养胎。本王会留两个人守在院门口,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你。”

柔则的心一沉。

胤禛要留人守在她院门口?这是保护,还是监视?

“多谢爷。”她把脸埋在他前,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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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胤禛没有留宿,去了书房。

柔则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宜修的反应确认了酱油的事她知情。年世兰的手段和年羹尧的过往被她摸到了线索。小顺子成为她可靠的耳目。胤禛的怀疑加深了,但暂时被她安抚住了。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推进,但速度太慢了。

距离她难产而死的那个时间节点,只剩下不到八个月。八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必须在孩子出生之前,把年世兰和宜修都摆平,否则生产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生死关。

“翠儿,”她忽然开口,“把灯点上。”

翠儿迷迷糊糊地点了灯:“福晋要做什么?”

柔则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纸,提笔写下了几个字。

她写的是——“年羹尧私通准噶尔证据清单。”

然后她在下面列出几条:

一、茶叶丝绸换马匹的时间、地点、经手人。

二、周姨娘小产案的人证物证。

三、年羹尧在四川的贪墨账目。

写完这些,她搁下笔,看着这张清单。

这清单上的每一条,都需要时间和耐心去查。她不能急,不能慌,不能露出锋芒。

因为她面对的,是整个大清帝国最有权势的家族之一。

“翠儿,”她将清单折好,塞进枕头下面,“明天你去库房找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件能出府的凭据。”柔则的声音很轻,“我需要跟府外的人联系。”

翠儿犹豫了一下:“福晋,您要联系谁?”

“一个能帮我查年羹尧的人。”柔则吹灭了灯,在黑暗中躺下,“睡吧。明天再说。”

窗外的月光透过帘子的缝隙洒进来,照在枕头上,照在那一小截露在外面的纸角上。

纸上写的那些字,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如果宜修看到这些字,她一定会后悔——后悔没有在柔则还弱的时候,下更狠的手。

但已经晚了。

猎人已经举起了枪。

而猎物,还在笼子里得意地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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