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话记录显示：王慧（视频通话），8分23秒。
八分二十三秒。
两年七个月的感情，八分二十三秒，
结清。
陈冲双腿一软，重重跪在破旧的复合地板上，
肥胖的身躯蜷缩成一团。
他死死抓着自己口的衣服，大口喘着粗气，
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嗬嗬声，膛剧烈起伏，
却半天吸不进一口气，脸憋得通红。
他抄起桌上那三份报告和PPT，疯了一样撕，
纸页从中间裂开，碎片砸了满脸满身。
纸屑落了满地，陈冲瘫坐在碎纸堆里，
眼泪顺着肥胖的脸颊往下淌，止不住。
浑身没力气，只能机械地摸起手机，指尖漫无目的地滑动。
他只是不想再对着那个通话记录发呆，
只是想随便刷点什么，麻痹自己。
屏幕亮起，
自动推送了一条本地财经快讯："恭喜！我市一幸运市民独揽1亿彩票巨奖！"
陈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随手划掉新闻。
"1个亿……老子连下个月房租都交不起。"
他颓然地把手机扣在口，
咬牙低骂了一句，蜷缩在地板上，闷哼一声。
眼泪混着汗水砸在发黑的复合地板上，晕开一片水渍。
此时刚过晚上六点。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出租屋里没开大灯，
只有那盏老旧的台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扁，
刚好贴在墙角王慧留下的那个空鞋架上。
她的东西早就搬净了。
洗手台上那瓶他省了半个月饭钱买的兰蔻小黑瓶没了；
衣柜右边那一排他咬牙刷花呗买的连衣裙没了；
床头柜上那个两百块的施华洛世奇仿水晶相框还在——里面原本放着两人的合照，王慧站在前面比着剪刀手，
他站在后面，胖得快把画面撑满。
看着这照片可笑的是这照片就是两个月前拍的。
只剩下他桌上那摞替她写的作业，
和空气里还留着的一点洗衣液味道，
淡得快闻不到了。
陈冲低头，把手机解了锁。
不是去翻聊天记录——他现在看见那些对话框就觉得指尖发麻——他点开的是银行APP。
余额：341.27元。
他又打开了微粒贷：欠款10,247.00元，本月待还最低856元。
花呗：欠款15,320.00元，本月账单已逾期3天。
借呗：欠款8,000.00元，利息每天还在跑。
总共：33,567块。
三万三。
对赵天宇那种人来说，
可能就是一顿海天一洲的包间消费。
对陈冲来说，是他妈陈秀兰在四亚给人当住家保姆，
起早贪黑做饭洗衣打扫，连续三个月的工钱。
一万三四的月薪，每个月雷打不动寄六千到他卡上。
他妈自己过的什么子，他心里清楚。
而他呢？
他把这些钱花在了哪？
王慧生，一千二的蛋糕。王慧想吃料，两个人花了八百。
王慧说手机卡了，他分期买了台三千多的新机。
王慧说想要一个好看的包，他找了代购花了两千六……
零零碎碎，两年多，加上借的网贷，他往王慧身上砸了不下八万。
八万。
全是他妈的血汗钱。
陈冲盯着屏幕上那些红色的数字，
胃里翻涌起一阵酸涩，不是饿——他已经感觉不到饿了——是恶心。
对自己恶心。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陈冲心脏猛地一抽，下意识去看屏幕——
一个念头窜上来：是王慧？她后悔了？
屏幕上显示的备注名是——"妈"。
他盯着那个字愣了两秒，
鼻子一酸，拿T恤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汗，
深吸一口气，摁下了接听。
"冲冲啊，吃饭了没？"
陈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音有些嘈杂，
隐约能听到水龙头哗哗的响和碗碟的碰撞声。
"吃了。"
陈冲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一样。
"儿子啊！妈本来打算这个月来东海看看你的。"
陈秀兰语气里带着歉意，
"但是来不了了，老板家几个孩子还有儿媳妇暑假都要回四亚住，到时候人多事杂，我实在走不开。"
陈冲攥着手机没吭声。
"不过老板说了，暑假这两个月每月给我多加三千块。"
陈秀兰语气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样我每月工资一万三，加上这三千，再加上我平时空下来去外头捡捡废纸壳、饮料瓶子拿去卖，差不多一个月能到一万五了！"
她说"捡废纸壳、饮料瓶子"的时候，
语气特别轻松、特别自然，跟说今天多炒了一个菜一样随便。
陈冲猛地低下头，
死死盯着地板上的一条裂缝，
下巴绷得发抖，硬是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劲给憋了回去。
"等过几天发了工资，妈给你多转两千，你手头宽裕点，想吃点好的就去吃，别老吃泡面剩饭。"
"妈——"
他张了张嘴，却只挤出一个沙哑的单音，
后面的话全堵死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用力咬住后槽牙，
腮帮子咬得生疼，不让哭腔漏出来。
"妈，儿子对不起你。"
"说什么傻话呢。"
陈秀兰笑了一声，
"妈不辛苦，妈就盼着你好好的。"
她顿了一下，声音柔下来："对了，王慧呢？在你那吗？"
陈冲张了张嘴。
嗓子眼堵得死死的，那个名字从舌尖滚过去，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王慧……她，她暑假……回家了。"
"哦，回家了啊。"
陈秀兰没多想，
"那也好，替妈跟她说一声，让她路上注意安全，回家也照顾好自己。行了冲冲，妈先挂了，老板娘叫我去收拾客房呢，你早点休息，别熬夜。"
"嗯。"
电话挂断。
通话记录显示：妈，2分47秒。
陈冲握着手机，整个人弓在那张旧书桌前。
他没哭出声，肩膀一直在抖。
一万五。
他妈觉得一个月挣到一万五，是天大的好消息。
她在四亚最热的天里给人家铺床叠被、洗碗擦灶台，
空下来还要弯着腰去小区垃圾桶旁边翻废纸壳、捡饮料瓶。
一个空瓶子几分钱，拣一麻袋才卖几块钱。
而他呢？
他把她拼命省下来寄给自己的钱，
一笔一笔，花在了一个连分手都不愿意当面说的女人身上。
"替妈跟她说一声，注意安全。"
这句话在脑子里甩不掉。陈冲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不重，但脸颊瞬间辣地疼。
他妈到现在还不知道。
她还在惦记那个人。
陈冲撑着桌沿站起来，一抬头，正对上对面墙上那面房东留下的旧镜子。
镜子里的人，圆脸盘，啤酒肚，
195斤的肥肉把T恤撑得像裹了层猪油，领口一圈恶心的黄渍。
下巴是双层的，眼睛因为脸上的肉被挤得又小又肿。
可王慧何曾知道，他陈冲高中时期那个时候他父亲还健在，
自己也算是颜值在线成绩又好。
现如今这圆脸盘，啤酒肚，
其实就是省吃俭用长期吃泡面的结果。
王慧说得没错，这副肥猪样，别说让她亲了，他自己看着都想吐。
赵天宇骂得对，就是个废物。
可问题是——他配不上的那个人，值得他配吗？
王慧。
两年七个月。他替她写了四十多份作业，
做了六次期末，连毕业论文的开题报告都是他帮她改的。
她的绩点从挂科边缘拉到了3.2，而他自己的绩点，从3.8掉到了3.3。
他是工具人。
免费的、随叫随到的、不会反抗的、还会自己掏钱供养的工具人。
"我再也不想做舔狗了。"
这句话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声音哑得快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