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一点半,林逸阳站在宿舍的镜子前,已经换了三件衣服。
第一件是白色的T恤——太普通了,像是要去上体育课。第二件是浅蓝色的衬衫——太正式了,像是要去参加面试。第三件是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这是他最喜欢的一件衣服,穿了两年了,袖口已经有些起毛,但很舒服,也很自在。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犹豫了一下,决定就穿这件了。
不是因为他想给谁看,而是因为他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而穿一件舒服的衣服,是让自己放松的最简单的方法。
“你这是要去相亲啊?”陆子昂从上铺探下头来,嘴里叼着一棒棒糖——今天是橙子味的,橙色的糖纸在他手指间闪着光。“换了三件衣服了,我帮你数着呢。”
“我没有换三件。”林逸阳说。
“第一件白的,第二件蓝的,第三件灰的,”陆子昂掰着手指头数,“三件。”
“我只是……不确定今天天气怎么样。”
“今天晴天,二十八度,你穿卫衣不热吗?”
林逸阳看了看身上的卫衣,确实有点厚。他又换回了第一件白色T恤,然后在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蓝色格子衬衫,不扣扣子,当外套穿。
“这件好看,”陆子昂评价道,“清爽,净,像个好学生。”
“我本来就是好学生。”林逸阳说。
“你是好学生,但不是那种书呆子好学生。你是那种——老师喜欢、同学不讨厌、考试考得不错、但不会被人说是学霸的那种好学生。”
“你对我评价挺高。”林逸阳笑了。
“那当然,”陆子昂从床上跳下来,“你是我兄弟,我对你评价能不高吗?”
林逸阳看了看手表,一点四十。从学校到约定的KTV走路大概十五分钟,他还有五分钟的时间。
“你几点走?”他问陆子昂。
“我跟你一起啊,”陆子昂说,“苏晚晴也叫了我了,你忘了吗?”
林逸阳确实忘了。苏晚晴在群里喊了好多人,陆子昂是其中之一。
“那走吧。”
两个人出了宿舍楼,往学校门口走。正午的阳光很烈,晒在皮肤上有一种灼烧感,但经过一周军训的洗礼,林逸阳已经对这种程度的太阳免疫了。他甚至连防晒霜都没涂——反正已经黑了,再黑也黑不到哪里去了。
“你说今天会有多少人?”陆子昂问。
“不知道,苏晚晴说大概七八个。”
“男的几个?女的几个?”
“没问。”
“你怎么什么都不问?”陆子昂摇了摇头,“你这个人,对什么事都无所谓的样子。”
林逸阳没有回答。他不是无所谓,他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提前知道和不知道,区别不大。反正到了就知道了。
学校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苏晚晴站在最显眼的位置,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粉色的薄外套,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她的头发今天烫了一下,发尾微微卷曲,披在肩上,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一些。
唐糖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黄色的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扎成了一个高高的马尾,脸上化了一点淡妆,看起来很有精神。
“林逸阳!陆子昂!”苏晚晴看到他们,立刻挥起手来,“这边这边!”
两个人走过去。
“还有谁没到?”陆子昂问。
“还有张伟和李浩然,他们马上到,”苏晚晴说,“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期待,又像是紧张。
“沈清漪也来。”她说。
林逸阳的心跳快了一下。
“真的?”陆子昂瞪大了眼睛,“沈清漪?那个沈清漪?她不是从来不去这种活动的吗?”
“她说她来,”苏晚晴说,“我昨晚问她的,她说好。”
林逸阳想起自己昨晚也问了沈清漪,她说了“好”。原来苏晚晴也问了她。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自己手里的东西,被别人也摸了一下。
“她来了!”唐糖指着马路对面。
沈清漪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她今天没有穿校服,也没有穿黑白灰。她穿了一件浅绿色的T恤,外面套着一件白色的薄开衫,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用一浅绿色的皮筋绑着,和T恤的颜色呼应。
她走过马路的时候,阳光打在她身上,浅绿色的T恤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春天刚长出来的嫩叶。
林逸阳看着她走过来,心跳一下一下地,不快不慢,但很有力。
“你好。”沈清漪走到他们面前,朝苏晚晴点了点头,又朝林逸阳点了点头。
“你来了!”苏晚晴的笑容比平时更灿烂了一些,“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答应你了,就会来。”沈清漪说。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林逸阳注意到她说“答应你了”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只是不到一秒。
但他注意到了。
“人都齐了吧?”陆子昂看了看四周,“张伟和李浩然呢?”
“来了来了!”张伟从远处跑过来,气喘吁吁的,“睡过头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李浩然跟在他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
“八个人,齐了,”苏晚晴数了数,“走吧!”
一群人沿着马路往KTV走。苏晚晴走在最前面,像一只领头的鸟,步子很快,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唐糖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聊着天。张伟和陆子昂走在中间,在讨论最近的热门游戏。李浩然一个人走在最后面,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
林逸阳走在李浩然前面,沈清漪走在他左边。
两个人并肩走着,但没有说话。
阳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在地上并排拖得很长。林逸阳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要挨在一起了,但还有一点点距离。
就像他们两个人。
很近,但还没有碰到。
KTV在学校附近的一条商业街上,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是深红色的,门口挂着一个霓虹灯的招牌——“星光KTV”。白天的霓虹灯没有开,招牌看起来有点暗淡,但门口停着的几辆电动车和自行车说明里面有人在唱歌。
苏晚晴推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混着爆米花和消毒水的味道。前台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生,涂着鲜艳的口红,正在玩手机。她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懒洋洋地说:“几个人?”
“八个。”苏晚晴说。
“中包,一个小时八十,送一壶茶和一份爆米花。”
“两个小时。”苏晚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块的钞票,放在柜台上。
林逸阳也掏出了钱包——一个黑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的长款钱包,是林母两年前给他买的。他打开钱包,里面有一张五十、两张二十、几个硬币,总共不到一百块。
“我来付吧,”他说,“你上次请我吃包子了。”
“不用不用,”苏晚晴摆了摆手,“今天我请大家,以后你们再请我。”
“那多不好意思……”张伟挠了挠后脑勺。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大家都是同学,”苏晚晴从前台手里接过房卡,朝大家挥了挥,“走了走了,二楼,牡丹厅。”
又是牡丹厅。林逸阳想起上次在食堂三楼也是牡丹厅。他觉得苏晚晴大概对“牡丹”这个词有什么特殊的好感。
包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苏晚晴用房卡刷开门,里面是一个二十平米左右的房间,一面墙上挂着一台大电视,电视前面是两张长条沙发,中间是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壶茶、一碟爆米花、两个麦克风,还有一本厚厚的点歌本。
灯光是暖黄色的,暗暗的,很舒服。
“哇,不错啊!”陆子昂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整个人陷了进去,“这沙发好软,我能睡一整天。”
“别睡了,唱歌!”苏晚晴拿起一个麦克风,拍了拍,试了试音,“谁第一个?”
“你先来你先来!”唐糖推了推她。
“好,那我就先来了!”苏晚晴走到电视前面,翻了翻点歌本,点了一首歌。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林逸阳认出了这首歌——就是她在军训晚会上唱的那首,《星》。但今天她没有用伴奏,而是直接点了原唱,跟着原唱一起唱。
她的声音和那天晚上一样好听——净的、真诚的、没有任何修饰的。但今天她唱得比那天晚上更放松,更自在,像是在自己家里唱歌一样,没有压力,没有紧张。
她唱到副歌的时候,转过头看着大家,用麦克风指着他们,意思是“你们也唱啊”。
唐糖拿起了另一个麦克风,跟着一起唱。张伟也拿起了茶几上的一个麦克风——茶几上有三个麦克风,大概是给多人合唱准备的——跟着哼了几句。
陆子昂没有唱,他在吃爆米花。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嚼得咔咔响。
林逸阳没有唱。他坐在沙发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着。
沈清漪坐在沙发的另一个角落里,和他隔了两个位置。她也没有唱,也没有吃爆米花,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电视屏幕上的歌词。
苏晚晴唱完了一首歌,把麦克风递给唐糖。“你来你来,唱你最喜欢的。”
唐糖接过麦克风,点了一首梁静茹的《勇气》。她的声音比苏晚晴细一些,高音的时候有点飘,但唱得很投入,眼睛闭着,整个人沉浸在音乐里。
“好好听!”苏晚晴鼓掌。
“一般一般,”唐糖笑了笑,把麦克风递给张伟,“你来。”
张伟接过麦克风,点了一首周杰伦的《七里香》。他的声音意外地好听——低沉的、厚实的,和周杰伦的原唱完全不同的风格,但很好听。
“哇,张伟你深藏不露啊!”陆子昂从爆米花里抬起头来。
“还行还行,”张伟挠了挠头,“初中时候学过一点吉他,唱歌是顺便练的。”
“你还会吉他?”苏晚晴的眼睛亮了。
“会一点点。”
“那你下次带吉他来啊!”
“行吧。”
麦克风在几个人手里传来传去,每个人都唱了一两首。陆子昂被着唱了一首《童话》——光良的那首,他唱得不太好,跑调了,但跑得很有节奏感,像是在唱一首完全不同的歌,把大家都逗笑了。
“林逸阳,该你了!”苏晚晴把麦克风递给他。
林逸阳犹豫了一下,接过了麦克风。
他不太会唱歌。初中音乐课的时候,老师让他唱一首《让我们荡起双桨》,他唱完之后,老师说了一句“下次可以小声一点”。那句话在他心里留下了很深的阴影,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在别人面前唱歌。
但今天,在这个暗暗的包间里,在几个同学面前,他想试一下。
“我唱得不好,”他说,“你们别笑。”
“不笑不笑!”苏晚晴保证。
“谁笑谁是小狗!”陆子昂补充。
林逸阳走到点歌本前面,翻了翻,找到了一首他相对熟悉的歌——朴树的《那些花儿》。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小,但音准是准的。他没有跑调,没有破音,没有唱错词。他只是在唱歌,用他最大的努力,把每一个字都唱清楚。
“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幸运的是我,曾陪她们开放……”
唱到副歌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稳定了一些。不是因为突然会唱歌了,而是因为他发现——没有人笑他。苏晚晴在认真地听,唐糖在轻轻地跟着哼,张伟在点头,陆子昂没有吃爆米花,李浩然在安静地看着电视屏幕。
沈清漪在看着他。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不躲闪,不回避,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不是评判,而是一种——认真的、专注的、像是在看一件值得看的东西的目光。
林逸阳唱完了最后一个音,放下麦克风。
“好!”苏晚晴第一个鼓掌,“唱得好!”
“真的不错!”唐糖也跟着鼓掌。
“比我唱得好多了。”陆子昂说。
林逸阳笑了笑,把麦克风递给李浩然。“你来。”
李浩然摇了摇头。“我不会唱。”
“随便唱一首嘛,”苏晚晴说,“大家都是随便唱的。”
李浩然犹豫了一下,接过麦克风,点了一首陈奕迅的《好久不见》。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耳边低语,把这首歌唱出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味道——不是陈奕迅的那种沧桑,而是一种年轻的、青涩的、带着一点点忧伤的感觉。
唱完之后,他放下麦克风,安安静静地坐回了角落。
“很好听啊!”苏晚晴说,“你怎么不早点唱?”
“没什么好唱的。”李浩然说,语气很平淡。
林逸阳看着李浩然,觉得这个男生身上有一种和他相似的东西——安静,内敛,不太说话。但李浩然比他更安静,更内敛,像是把自己藏得更深的人。
“沈清漪,该你了!”苏晚晴把麦克风递向沈清漪。
沈清漪摇了摇头。“我不唱。”
“唱一首嘛!”苏晚晴把麦克风塞到她手里,“你都来了,不唱多可惜啊。”
沈清漪拿着麦克风,看着电视屏幕,沉默了几秒。
“我不会唱流行歌。”她说。
“那你唱什么?儿歌?民歌?什么都行!”苏晚晴说。
沈清漪想了想,走到点歌本前面,翻了翻,点了一首歌。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沈清漪开口唱了。
她的声音很小,很轻,像是不想让任何人听到,但又想让某一个人听到。她的音准很好,气息很稳,每一个字都唱得很清楚,但情感是克制的——不是那种“我唱给你听”的克制,而是那种“我在唱给自己听,只是你们刚好在场”的克制。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林逸阳坐在角落里,听着沈清漪唱歌。
她的声音像月光一样,凉凉的,淡淡的,洒在每一个人的心上。不是那种让人热血沸腾的歌声,而是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让人想要闭上眼睛去听的歌声。
她唱到“月亮代表我的心”的时候,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但林逸阳觉得,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比在别人身上更久一点。
也许是他的错觉。
也许不是。
沈清漪唱完了最后一个音,放下麦克风,走回沙发上坐下来。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了掌声。
“好好听啊!”苏晚晴说,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真诚的赞美,也有一点点别的什么,林逸阳说不清。
“你唱歌好好听,”唐糖也说,“你怎么不早点唱?”
沈清漪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
林逸阳看着她,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心动,不是喜欢,而是一种——心疼。
她唱歌的时候,像是在说一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话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觉得,那些话很重要。
唱了两个小时,大家都累了。苏晚晴提议去吃晚饭,于是一群人又转移到了KTV旁边的一家小餐馆。
餐馆不大,只有六七张桌子,但很净,墙上贴着菜单,都是家常菜——鱼香肉丝、宫保鸡丁、麻婆豆腐、酸辣土豆丝。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着一条白色的围裙,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的味道从厨房里飘出来,香得让人流口水。
八个人坐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的大桌。苏晚晴坐在中间,左边是唐糖,右边是林逸阳。沈清漪坐在林逸阳的右边——不是挨着,中间隔了一个位置,但那个位置没有人坐,所以实际上,她和他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点菜吧!”苏晚晴拿起菜单,翻了两页,“我推荐鱼香肉丝,这家做得特别好吃。”
“你以前来过?”陆子昂问。
“嗯,初中就在这附近,经常来。”
大家七嘴八舌地点了菜。林逸阳没有说话,他吃什么都可以。沈清漪也没有说话,她也是吃什么都可以。
菜一道道地上来了。鱼香肉丝、宫保鸡丁、麻婆豆腐、酸辣土豆丝、糖醋里脊、番茄蛋汤。菜的分量很足,盘子堆得满满的,冒着热气,香味四溢。
“开吃开吃!”苏晚晴第一个动筷子。
大家也拿起了筷子。林逸阳夹了一块鱼香肉丝,放到嘴里。肉丝很嫩,木耳很脆,味道酸甜微辣,确实很好吃。
“好吃吗?”苏晚晴看着他。
“好吃。”他说。
“那当然,我推荐的不会有错。”苏晚晴得意地笑了笑,然后转过头和唐糖聊天去了。
林逸阳慢慢地吃着饭。他的余光一直在看沈清漪——她吃得很慢,很小口,像是在品尝每一粒米的味道。她夹菜的时候,筷子不会在盘子里翻来翻去,而是精准地夹起一块,然后放回碗里,动作很轻很稳。
她吃饭的样子,和她做其他事情的样子一样——认真的,专注的,不浪费任何动作。
“林逸阳,你怎么不说话?”张伟忽然问他。
“我在听。”林逸阳说。
“你总是在听,”张伟说,“但你也应该说啊。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林逸阳想了想,觉得张伟说得有道理。但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不是一个会主动开启话题的人,他更习惯回应别人的话题。
“他在想沈清漪。”陆子昂突然说。
空气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陆子昂,然后又看向了林逸阳,然后又看向了沈清漪。
林逸阳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桌上的那盘糖醋里脊。
“我没有!”他说,声音比平时大了很多。
“哈哈哈哈开玩笑的,”陆子昂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紧张什么?脸都红了。”
“我没有紧张……”林逸阳的声音小了下去。
沈清漪低着头,在喝番茄蛋汤。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逸阳注意到,她端汤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喝。
苏晚晴看着这一幕,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大,很灿烂,但林逸阳觉得,那个笑容的深处,有一点点——他说不清是什么。
“来来来,喝汤喝汤,”苏晚晴拿起汤勺,给每个人盛了一碗汤,“这个番茄蛋汤特别好喝,你们多喝点。”
话题被岔开了,大家又开始聊别的事情。但林逸阳的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的频率。
陆子昂这个家伙,嘴太欠了。
他在心里骂了陆子昂一百遍。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一群人站在餐馆门口,商量着怎么回去。
“我打车回去,”苏晚晴说,“唐糖跟我一起。”
“我走路,”张伟说,“我家就在附近。”
“我也走路。”李浩然说。
“我骑共享单车。”陆子昂拿出手机扫了一辆路边的单车。
“林逸阳,你呢?”苏晚晴问。
“我也走路。”林逸阳说。
“沈清漪呢?”
“走路。”
“那你们两个一起走吧,”苏晚晴笑了笑,“注意安全啊。”
她说完,拉着唐糖上了一辆出租车,朝他们挥了挥手,车子就开走了。张伟和李浩然也走了,陆子昂骑着单车从他们身边经过,喊了一声“慢慢走啊”,然后消失在了夜色中。
林逸阳和沈清漪站在餐馆门口,路灯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吧。”沈清漪说。
“嗯。”
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学校的方向走。
夜晚的空气很凉,带着桂花的香味和一点点汽车尾气的味道。路灯是暖黄色的,把路面照得亮亮的,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并排拖行,有时候挨得很近,有时候分开一点,但始终没有碰到。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舒适的、不需要用语言来填补的沉默。
走过了两条街,沈清漪忽然开口了。
“你今天唱的那首歌,很好听。”
林逸阳愣了一下。“你说《那些花儿》?”
“嗯。”
“我唱得一般,”他说,“音准不太稳。”
“音准不重要,”沈清漪说,“重要的是你在唱歌的时候,你是认真的。”
林逸阳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他唱歌的时候确实很认真——不是因为想唱好,而是因为他在认真地做一件他不擅长的事情。那种认真,也许比技巧更重要。
“你今天唱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也很好听。”他说。
沈清漪没有说话。
“你唱歌的时候,和你弹钢琴的时候一样,”林逸阳继续说,“像是在说一些说不出口的话。”
沈清漪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洒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映着暖黄色的灯光,像是两颗小小的星星。
“你怎么知道?”她问。
“我就是知道。”林逸阳说。
沈清漪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林逸阳,”她说,“你真的很特别。”
“你又说我很特别了。”林逸阳笑了笑。
“因为你真的很特别。”沈清漪的语气很认真,不是客套,不是敷衍,而是认真的、确定的。“大多数人和我说话的时候,他们都在猜——猜我在想什么,猜我想听什么,猜我是什么样的人。但你不猜。”
“那我在做什么?”
“你只是在听。”沈清漪说,“你在听我说什么,而不是在猜我想说什么。这是不一样的。”
林逸阳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他确实没有在猜——不是因为他不想猜,而是因为他不会猜。他不是一个擅长揣摩别人心思的人,他更习惯听别人说什么,然后据听到的内容去回应。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沈清漪觉得和他说话没有压力——因为他不会给她压力。他不会试图去解读她的潜台词,不会试图去挖掘她不想说的东西。她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她不说,他也不问。
“林逸阳,”沈清漪又开口了,“你觉得苏晚晴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让林逸阳有些意外。
“她……很好啊,”他说,“很开朗,很热情,对每个人都很好。”
“嗯。”沈清漪说。
“你觉得呢?”林逸阳问。
沈清漪想了想。“她很勇敢。”
“勇敢?”
“嗯。她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她不怕被拒绝,不怕被讨厌,不怕失败。”沈清漪停顿了一下,“我很羡慕她。”
林逸阳看着她。他说不清为什么,但他觉得沈清漪说“我很羡慕她”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伤感。
“你不用羡慕她,”他说,“你也有你的优点。”
“什么优点?”
“你……”林逸阳想了想,“你安静,但你不冷漠。你不说话,但你在听。你不靠近别人,但你也不会推开别人。这是你的优点。”
沈清漪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路面。路灯的光洒在她身上,她的侧脸在光里显得很柔和,像是被什么东西软化了一样。
“谢谢你,林逸阳。”她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看到我。”
林逸阳的心跳漏了一拍。
看到我。
这三个字很轻,但很重。
重到像是有人在他的心上放了一块石头,不大,但很沉。
两个人走到了学校门口。大门已经关了,只留了旁边的小门。保安大爷坐在传达室里,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头都没抬。
“到了。”林逸阳说。
“嗯。”
“那……晚安。”
“晚安。”
沈清漪转身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林逸阳。”
“嗯?”
“明天见。”
她说完,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浅绿色的T恤在路灯下忽明忽暗,像是一片在夜风中飘动的叶子。
林逸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女生宿舍楼的门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银粉。月亮很细,弯弯的,像一瓣被剥开的橘子,挂在西边的天空上。
他想起沈清漪说的那句话——“谢谢你看到我。”
他看到她了。
从第一天开始,他就看到她了。
不只是她的脸,她的名字,她的成绩,她的钢琴。
而是——她。
那个把自己藏在冰后面的人。
那个用沉默保护自己的人。
那个在月光下说“你骗人”的人。
那个弹钢琴的时候会发光的人。
他看到她了吗?
他看到了。
但看到和靠近,是两回事。
他想靠近她。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靠近。
他站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保安大爷从传达室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同学,还不进去?要关门了!”
他才回过神来,走进了校门。
梧桐大道上空无一人,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影绰绰的。他走在梧桐树下,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拿出手机,给沈清漪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晚安。”
沈清漪回得很快——
“晚安。”
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在这个夜晚,比任何话都重要。
林逸阳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加快了脚步。
他走过梧桐大道,走过雕塑,走过场,走过食堂,走到了宿舍楼。
上楼的时候,他遇到了陆子昂。陆子昂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穿着一件花裤衩,嘴里叼着一棒棒糖——今天是葡萄味的,紫色的糖纸在灯光下闪着光。
“回来了?”陆子昂说。
“嗯。”
“和沈清漪一起走的?”
“嗯。”
“聊了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陆子昂嘿嘿笑了,“两个人走了二十分钟,什么都没聊?”
“就是……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陆子昂用一种“你骗不了我”的眼神看着他,“你脸又红了。”
林逸阳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烫。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陆子昂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我跟你说,如果你真的喜欢沈清漪,你就去追。不要怕,不要怂。大不了被拒绝,拒绝了你也没损失什么。”
林逸阳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沈清漪。
但他知道,他想靠近她。
这算喜欢吗?
他不知道。
但他觉得,也许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想靠近她。
而靠近的第一步,是——站在她旁边,不说话,也可以。
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翻到沈清漪的对话框。
对话记录里,是他发的“今天很开心。谢谢你。晚安。”和她回的“晚安。”
只有这些。
但他看了很多遍。
每一遍都觉得,这些字在发光。
不是手机屏幕的光,而是一种从字里行间透出来的、温暖的光。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他的嘴角微微翘着。
他想起了沈清漪说的那句话——“明天见。”
明天见。
这三个字,让明天变得值得期待。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他想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