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第三天,林逸阳醒来的时候,浑身像是被卡车碾过一样。
他试着坐起来,腹部的肌肉立刻传来一阵酸痛的抗议——那是昨天练正步时抬腿抬出来的。他的大腿、小腿、腰背、甚至手臂,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不同程度的疼痛信号,像是身体里有一支交响乐团在同时演奏,而所有的乐器都跑掉了。
他咬着牙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脚底板。昨晚挑破的水泡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走路的时候还是隐隐作痛。他穿上拖鞋,一瘸一拐地走到阳台上,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黑了一个色号——不,至少黑了两个色号。额头和脸颊的颜色明显不一样,额头被帽子遮住了,还保留着原本的肤色,而脸颊和鼻子已经完全变成了浅棕色,像戴了一个奇怪的面具。
防晒霜好像没什么用。
他回到床边,从柜子里翻出那瓶防晒霜,又挤了一大坨,厚厚地涂了一层。椰子味的香气在宿舍里弥漫开来,王浩宇从被窝里探出头,吸了吸鼻子:“谁涂防晒霜了?好香啊。”
“我。”林逸阳说。
“你一个涂什么防晒霜?”王浩宇的语气和昨天的陆子昂一模一样。
“怕晒伤。”
“晒伤了脱层皮就好了,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
林逸阳没有回答。他总不能说“是沈清漪让我涂的”——这句话要是说出去了,以王浩宇的大嘴巴,不到中午就能传遍整个年级。
“林逸阳!快点!”陆子昂的声音准时从走廊上传来。
他抓起帽子就往外跑。
今天的训练内容是正步走的连贯动作和方队编排。军训已经过去了三天,距离最后的汇报表演还有四天,各班都在抓紧时间排练方队,争取在汇报表演上拿个好名次。
刘教官把三班的方队排成了一个四列横队,男生两列,女生两列,男女分开走,最后再合到一起。林逸阳被安排在第一列——就是最靠近主席台的那一列,也是最容易被看到、最容易出错、最容易被骂的那一列。
“你们这一列,是方队的门面,”刘教官站在他们面前,一脸严肃,“你们走得好,整个方队就好。你们走不好,整个方队就完蛋。明白吗?”
“明白!”第一列的八个人齐声喊道。
林逸阳站在第三个位置。他的左边是一个叫张伟的男生——就是第一天自我介绍时说“你们也可以叫我伟大”的那个——右边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叫李浩然,看起来很文静,不太说话。
“好,第一列,单独走一遍。预备——齐步——走!”
八个人同时迈出了左脚。
林逸阳尽量让自己的动作和旁边的人保持一致。他用余光瞄着左边的张伟,调整自己的步幅和摆臂的幅度。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走队列不只是把自己的动作做标准就行了,更重要的是和周围的人配合——步幅要一样大,摆臂要一样高,落地要一样响。
“立定!”
八个人停下来。
刘教官走过来,皱着眉头,一个一个地点评。
“张伟,你步子太大了,比旁边的人快了半个身位。”
“李浩然,你手臂摆得太低了,看起来没力气。”
“林逸阳——”刘教官看了他一眼,“你的动作还可以,但是你太紧张了。你的肩膀是僵的,脖子是硬的,整个人的状态不对。放松一点,自然一点,不要想着‘我在走队列’,就当是在走路。”
放松一点,自然一点。
林逸阳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知道自己紧张——他一直都紧张。在讲台上紧张,在队列里紧张,在人多的地方紧张。紧张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是第二层皮肤,脱不掉,也不想脱。
“再来一遍!”
他又迈出了左脚。这一次,他试着不去想动作的标准,不去想旁边的人怎么看,不去想刘教官会不会骂。他试着让自己放松——肩膀下沉,脖子放松,呼吸平稳。
“好了一点,”刘教官说,“但还不够。再来!”
一遍、两遍、三遍、五遍、十遍。林逸阳不知道自己和第一列的其他七个人一起走了多少遍,只记得太阳从东边移到了正中间,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到了下午,他的脚底又开始疼了。新的水泡在老伤上面长出来,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但他咬着牙,没有吭声,没有停下来。
他不想掉队。
不是因为他有多坚强,而是因为他不想成为那个“拖后腿的人”。他太了解那种感觉了——所有人都看着你,所有人都因为你而多练了十分钟,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神里写着“就是因为你”。他在初中体育课上经历过太多次了——跑步跑得慢,全班等他;跳远跳不远,老师单独给他开小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比跑步本身更累。
所以他咬着牙,忍着疼,迈着每一步。
“休息十分钟!”刘教官终于吹了哨子。
林逸阳几乎是跌坐在地上的。他把腿伸直,脱掉鞋子,看到脚底板上的白色袜子已经被血水洇出了两个小圆点。他偷偷地把袜子往下拉了拉,看了一眼——新的水泡破了,嫩红色的新皮露在外面,周围是一圈发白的死皮,看起来有点恶心。
他把袜子拉回去,穿上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你还好吗?”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抬起头,看到苏晚晴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两瓶水——和昨天一样,一瓶递给他。
“还好。”他说。
“你的脸好红,”苏晚晴蹲下来,凑近看了看他的脸,“是不是中暑了?”
“没有,就是晒的。”
“你的嘴唇好,多喝点水。”她把水塞到他手里,“我今天多带了一瓶,专门给你的。”
“谢谢。”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整个人舒服了一些。
“你今天走正步的时候,我看到你的脚好像不太对,”苏晚晴指了指他的脚,“你是不是磨出水泡了?”
林逸阳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没想到苏晚晴看出来了。
“有一点。”他说。
“我看看。”苏晚晴伸手要去脱他的鞋。
“不用!”林逸阳赶紧把脚缩回去,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你害羞什么啊?”苏晚晴笑了,“我又不是没见过男生的脚。我爸的脚我天天见,臭得要死。”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脚就是脚,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苏晚晴一脸理所当然,“你让我看看,严不严重,要不要去医务室。”
“真的不用。”林逸阳把脚藏在另一条腿后面,“我回去自己处理一下就好了。”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什么都自己扛着,”她说,“你知不知道,有些事情是可以让别人帮忙的?”
林逸阳没有说话。
他知道。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从来没有向别人求助过——不是因为骄傲,而是因为他不知道求助的流程是什么。你要怎么说?你要怎么开口才不会让人觉得你在添麻烦?你要怎么表达你的需要才不会让人觉得你矫情?
他不知道。所以他选择自己扛着。
“算了,”苏晚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不让我看就不看吧。但是你记住啊,如果真的不行了,一定要说,不要硬撑。”
“好。”
“还有,”她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你今天走正步的时候,比昨天好多了。真的。你的动作很标准,只是太紧张了。你想想,你平时走路的时候会紧张吗?不会吧?你就当是在走路,别想那么多。”
她说的话和刘教官一模一样——放松一点,自然一点,就当是在走路。
“我知道了。”林逸阳说。
“那你休息吧,我走了。”苏晚晴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跑回了女生的队伍里。
林逸阳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涌起了那种奇怪的感觉——温暖的、酸酸的、有点不知所措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不讨厌。
下午四点半,训练结束。刘教官宣布了一个消息——明天晚上有军训联欢晚会,每个班要出一个节目,三班班长陈雨桐负责组织,明天下午之前报上去。
“啊?晚会?”人群中响起一阵动。
“军训还有晚会?”
“我们班出什么节目啊?”
“谁会上台啊?”
陈雨桐——一个扎着马尾、看起来很练的女生——站了出来,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同学们,听我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有条理,“节目的事情我来组织,大家有才艺的可以主动报名。唱歌、跳舞、乐器、小品、相声,什么都行。明天跳舞之前报给我。有没有人主动报名的?”
没有人说话。
“唱歌呢?有人会唱歌吗?”
还是没有人说话。
“跳舞?”
沉默。
“乐器?有人会弹吉他吗?钢琴?古筝?”
一片寂静。
陈雨桐的脸色有点难看。五十六个人的班,居然没有一个人主动报名参加晚会?她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再问一遍,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了起来。
“我报一个。”
所有人转过头去。
苏晚晴举着手,从女生队列里走了出来。
“我会唱歌,”她说,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灿烂的笑容,“我可以唱一首歌。”
“太好了!”陈雨桐的眼睛亮了,“你唱什么歌?”
“还没想好,”苏晚晴想了想,“明天之前告诉你,可以吗?”
“可以可以!”陈雨桐在本子上记下了苏晚晴的名字,“还有没有人?一个节目可能不太够,最好再有一两个。”
“我会弹钢琴。”
这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都很清晰。
沈清漪。
她从队伍的最后面走出来,步子很慢,很稳,像是踩在云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有期待,还有一点点不敢相信。
沈清漪会弹钢琴?
沈清漪主动报名参加晚会?
今天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
“你会弹钢琴?”陈雨桐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喜,“太好了!你弹什么曲子?”
“《月光》。”沈清漪说,“德彪西的《月光》。”
“好,我记下了。”陈雨桐在本子上又加了一行,“还有没有?两个节目应该够了,但如果有的话更好。”
没有人再报名了。
“行,那就这两个节目。”陈雨桐合上本子,“苏晚晴唱歌,沈清漪弹钢琴。大家到时候给她们加油!”
人群中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林逸阳站在人群里,看着沈清漪走回队伍的背影。她会弹钢琴。这个信息在他的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和他之前对她的印象拼在了一起——冷若冰霜、独来独往、喜欢看《The Bell Jar》、会弹德彪西的《月光》。
德彪西的《月光》。
他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首曲子。他听过——在某个电影里,或者在某段广告里——那是一首很安静的钢琴曲,像是在月光下漫步,又像是在水面漂浮。很轻柔,很梦幻,带着一点点忧伤。
他想不出沈清漪弹这首曲子的样子。
但他很想看。
晚上,林逸阳洗完澡,坐在床上,把脚底板重新处理了一下。新的水泡比昨天的大,他咬了咬牙,用针挑破,挤掉液体,贴上创可贴。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出声——不是因为不疼,而是因为他不想让宿舍里的人知道。
孙浩在上铺打电话,声音还是那么大,整个走廊都能听见。这次他是在跟朋友聊天,聊的是篮球——“我跟你说,科比的最后一季了,我一定要去看一场……真的,攒钱也要去……”王浩宇在打游戏,今天他换了一个游戏,不是枪战类的,而是一个卡牌游戏,界面花花绿绿的,看起来很复杂。
林逸阳把药膏和创可贴收好,躺下来,拿出手机。
群里有很多消息。苏晚晴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她自己,穿着校服,站在宿舍的镜子前,比了一个剪刀手。配文是:“练歌练到嗓子哑了,求安慰。”下面是一连串的回复——“好听!”“加油!”“你是最棒的!”
唐糖回复了一条:“晚晴唱歌超好听的!你们等着惊艳吧!”
林逸阳看了看苏晚晴的照片,又看了看唐糖的回复。唐糖是苏晚晴的闺蜜,他也听说过——一个看起来很活泼的女生,和苏晚晴一样爱笑,两个人经常在一起,形影不离。
他没有在群里回复,而是给苏晚晴发了一条私聊消息——
“加油。”
两个字。发完之后他觉得太短了,又加了一句——
“你唱歌一定很好听。”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第二句有点肉麻,但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
苏晚晴秒回——
“哈哈哈哈谢谢!你到时候要给我鼓掌哦!鼓最大声的那种!”
“好。”
“说定了!谁不鼓掌谁是小狗!”
林逸阳笑了一下,发了一个“OK”的手势。
然后他退出了和苏晚晴的聊天界面,点开了沈清漪的对话框。
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他发的“晚安”,她没有回复。
他想给她发一条消息。但发什么呢?说“你弹钢琴一定很好听”?太像客套话了。说“我很期待你的表演”?太正式了。说“加油”?太敷衍了。
他想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
“《月光》是一首很美的曲子。”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有点莫名其妙。她当然知道《月光》是一首很美的曲子,不然她不会选这首。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他盯着屏幕,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
沈清漪回了一个字——
“嗯。”
就一个字。
但这一次,林逸阳没有失望。因为他发现,沈清漪的“嗯”有很多种意思——有时候是“我知道了”,有时候是“我在听”,有时候是“你可以继续说”。
而今天这个“嗯”,他读出来的意思是——“我知道你知道。”
他把手机放在口上,感受着心跳透过屏幕传出去。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
“晚安。”
这一次,沈清漪回得很快。
“晚安。”
两个字。
不是“嗯”。
是“晚安”。
林逸阳把这两个字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那个火柴人还在。他伸出手,这次不是摸,而是用指尖在火柴人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圆圆的,旁边画了几道放射状的光芒。
画完之后,他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笑了。
很小声地笑了。
没有人听到。
但他听到了自己心里的声音——
“明天,会更好的。”
军训第四天,天空阴沉沉的。
早上起床的时候,林逸阳就感觉到了空气的变化——不再是前几天的热,而是一种闷闷的、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很低,像是一床巨大的棉被盖在了城市的上空。
“今天可能要下雨。”陆子昂站在阳台上,抬头看着天,“你看那些云,黑压压的,肯定要下雨。”
“那军训会不会取消?”王浩宇从被窝里探出头,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你想得美,”孙浩从上铺跳下来,“下雨了就在室内训练,你以为会放假?”
王浩宇哀嚎了一声,把头缩回了被子里。
果然,早上七点半的时候,刘教官宣布——因为天气原因,今天的训练改在体育馆内进行。体育馆在场的西边,是一栋灰色的建筑,里面有一个篮球场大小的室内场地,铺着木地板,四周是看台。
“终于不用晒太阳了!”陆子昂松了一口气。
“但还是要训练。”林逸阳说。
“不晒太阳就是胜利!”陆子昂拍了拍他的肩膀,“人要懂得知足。”
体育馆里的空气比外面更闷——没有风,窗户都关着,几百个人的汗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气味。但不用被太阳直晒,确实舒服了很多。
今天的训练内容是方队合练。四列横队要合并成一个完整的方队,男女生一起走,要求步调一致、队列整齐、口号响亮。
“三班,全体都有——齐步——走!”
刘教官的口令在体育馆里回荡,产生了一层又一层的回声。
所有人同时迈出了左脚。
林逸阳走在第一列第三个位置。他的左边是张伟,右边是李浩然。他的前方是女生队列——第一排女生就在他前面不到两米的地方,他能看到她们的头发在空气中微微晃动,能看到她们手臂摆动的弧度。
苏晚晴走在女生第一列的第一个位置——就是方队的最前排、最左边、最显眼的位置。她走得很认真,步幅不大不小,摆臂的力度恰到好处,整个人看起来很有精神。
而沈清漪走在女生第一列的最后一个位置——最右边、最靠近看台的位置。她走路的姿态还是那样——优雅、从容、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一个精确的节拍上,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
林逸阳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保持在前方,不去看任何人。但他的余光总是会捕捉到一些东西——苏晚晴的马尾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沈清漪的侧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立定!”
所有人停下来。
刘教官走到方队前面,皱着眉头看着他们。
“整体还可以,但是有一些问题。”他说,“第一排女生的步子有点碎,迈大一点。第二排男生的手臂摆得太高了,放低一点。第三排——”
他一个一个地指出问题,没有漏掉任何人。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他说,“口号喊得不齐。我喊‘一二三’之后,你们一起喊‘一二三四’。要整齐,要响亮,要让整个体育馆都听到。来,试一遍。”
“一、二、三!”
“一、二、三、四!”
五十六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大有的小,听起来像是一锅粥。
“不行!”刘教官摇了摇头,“再来!”
“一、二、三!”
“一、二、三、四!”
好了一点,但还是不齐。
“再来!”
一遍又一遍。林逸阳的嗓子开始疼了——不是因为喊得多,而是因为他喊得太用力了。他不是一个声音大的人,为了让自己的声音不被淹没,他必须用尽全力去喊。每喊一次,声带就像被砂纸磨了一下。
“好了一点,”刘教官说,“但还不够。再来!”
到第十遍的时候,口号终于整齐了。五十六个人的声音合成了一个声音,在体育馆里回荡,震得天花板的灯都在微微颤动。
“好!就是这个感觉!”刘教官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记住了,就是这个力度,这个节奏。以后每次走方队,都要喊出这个效果。”
林逸阳揉了揉喉咙,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有一股铁锈的味道。
“你没事吧?”陆子昂在旁边小声问。
“嗓子有点疼。”
“你喊得太用力了,”陆子昂说,“你不用喊那么大声,大家都在喊,你的声音混在里面,听不出来的。”
“我知道,”林逸阳说,“但我就是想喊大声一点。”
陆子昂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林逸阳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用力。也许是因为——在这个方队里,在这个五十六个人的集体里,他不想做一个“存在感刚好够用”的人。他想让所有人都听到他的声音,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在。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一直以为自己不在乎“被看到”“被听到”。但此刻,在这个闷热的体育馆里,在五十六个人齐声喊口号的瞬间,他发现——他在乎。
他很在乎。
下午三点,雨终于下下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像是天被捅了一个窟窿的大雨。雨点砸在体育馆的窗户上,啪啪啪地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拍打玻璃。远处的雷声隆隆地滚过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好大的雨……”有人趴在窗户边往外看。
“完了,这么大的雨,怎么回宿舍?”
“等雨小一点再走吧。”
刘教官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窗外的雨,说:“今天的训练到这里结束。雨太大了,你们先在体育馆里等着,等雨小一点再走。不要冒雨跑回去,会感冒的。”
“是!”所有人齐声回答。
体育馆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有人坐在看台上聊天,有人在玩手机,有人拿出扑克牌开始打牌,有人在角落里练歌——苏晚晴,她一个人坐在看台的最上面,戴着耳机,小声地哼着什么歌。
林逸阳坐在看台的中间位置,靠着墙,拿出手机翻了翻。信号不太好,只有两格,网页加载得很慢。他把手机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袖珍版的《百年孤独》——不是他那本旧的,而是一本新的、很小的、可以放进口袋里的版本,是他在学校书店里买的,花了他十五块钱。
他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开始看。
“又在看书?”
他抬起头,看到苏晚晴站在他面前。她从看台最上面下来了,手里拿着手机,耳机线在前晃来晃去。
“嗯。”他说。
“你真的是书不离手啊,”苏晚晴在他旁边坐下来,“走到哪里都带着书。你上厕所也看吗?”
“有时候看。”
苏晚晴笑了,笑得很响,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她赶紧捂住嘴,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
“你这个人太有意思了,”她放下手,小声说,“我真的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就是——很安静、很喜欢看书、不太说话、但说话的时候又很有意思的人。”苏晚晴掰着手指头数,“你在我们班是独一无二的。”
“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林逸阳说。
“哎呀你不要跟我讲大道理,”苏晚晴摆了摆手,“我就是想说你很特别,懂吗?特别。”
特别。
林逸阳在心里把这个词咀嚼了一遍。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特别。他觉得自己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成绩普通、长相普通、家境普通、性格普通。如果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大概就是特别普通。
但在苏晚晴眼里,他是特别的。
他不知道该为此高兴,还是该觉得有压力。
“你在看什么书?”苏晚晴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百年孤独?讲什么的?”
“讲一个家族七代人的故事,”林逸阳说,“从第一代到最后一代,每一个人都很孤独。”
“听起来好压抑,”苏晚晴皱了皱鼻子,“你为什么不看一些开心一点的书呢?比如喜剧啊,笑话集啊,那种看了会让人笑的书。”
“那种书我也看,”林逸阳说,“但看完就忘了。这种书看完了会一直在脑子里。”
“一直在脑子里?那不就成了‘脑虫’了吗?”苏晚晴歪着头想了想,“就是那种——钻进你脑子里就不出来的虫子。”
林逸阳忍不住笑了。“你这个比喻很形象。”
“那当然!”苏晚晴得意地扬起下巴,“我虽然读书不多,但我比喻打得好。我妈说我从小就这样,看到什么都能打个比方。”
窗外,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雷声也远了,闷闷地响着,像是有人在远处打鼓。体育馆里的人少了一些——有些人冒着雨跑回去了,有些人被家长接走了,还有些人像他们一样,在等雨停。
“苏晚晴。”林逸阳忽然开口。
“嗯?”
“你晚上要唱什么歌?”
苏晚晴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想知道?”
“想。”
“那你猜。”她眨了眨眼。
“猜不出来。”
“给你一个提示,”她把食指放在嘴唇上,想了想,“是一首老歌。比我妈还老。”
“比我妈还老?”林逸阳想了想,“《月亮代表我的心》?”
“不对。”
“《甜蜜蜜》?”
“不对。”
“《小城故事》?”
“不对不对不对,”苏晚晴摇了摇头,“你怎么猜的都是邓丽君的歌?”
“因为老歌我只知道邓丽君的。”
“那你知识面太窄了,”苏晚晴笑了,“再给你一个提示——是关于星星的。”
关于星星的老歌。
林逸阳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但一片空白。他对音乐的了解仅限于初中音乐课上学的那几首歌,以及在学校广播里偶尔听到的流行歌曲。
“猜不出来。”他放弃了。
“那我晚上唱的时候你就知道了,”苏晚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记得给我鼓掌啊,鼓最大声的那种。”
“我记得。”
“说好了啊,谁不鼓掌谁是小狗。”她朝他比了一个枪的手势,然后转身跑回了女生的队伍里。
林逸阳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翻开书,继续看。但看了几行就看不下去了——不是因为不想看,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在想苏晚晴会唱什么歌。
关于星星的老歌。
他在手机上搜了一下,但信号太差了,网页打不开。他把手机收起来,放弃了猜测。
反正晚上就知道了。
雨在五点半的时候终于停了。
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但云层散开了一些,西边的天际线上露出了一小片橘红色的光。空气被雨水洗过之后,变得清新了很多,桂花的香味比前几天更浓了,混着泥土的腥味,形成了一种雨后特有的气息。
林逸阳和陆子昂一起往宿舍走。路上的积水映着天空的颜色,踩上去会溅起小小的水花。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不少,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今天晚上有晚会,”陆子昂说,“你说沈清漪会穿什么?”
林逸阳愣了一下。“穿什么?”
“就是——上台表演啊,总不能穿校服吧?肯定要换一件好看的衣服吧?”陆子昂一脸期待,“我跟你说,我特别好奇沈清漪穿裙子是什么样子。她平时穿校服都那么好看了,要是穿裙子——”
“你别说了。”林逸阳打断他。
“怎么了?我说说还不行吗?”陆子昂嘿嘿笑了,“你放心,我不会跟你抢的。沈清漪是你的,我知道。”
“她不是我的。”
“现在是还不是,但以后就不好说了。”陆子昂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我看好你。”
林逸阳没有接话。他的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沈清漪会穿什么?她平时穿的都是白衬衫、深蓝色裙子、白色帆布鞋,颜色永远只有白、蓝、灰三种,从来鲜艳的颜色。上台表演的时候,她会换一件衣服吗?会穿裙子吗?会穿那种——漂亮的、闪闪发亮的、让所有人都移不开眼睛的裙子吗?
他想象不出来。
他只能想象到沈清漪穿着白衬衫坐在钢琴前的样子。灯光打在她身上,她的手指在黑白的琴键上跳跃,音乐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像月光一样洒满了整个礼堂。
那个画面,不需要任何修饰,就已经很美了。
晚上七点,军训联欢晚会在学校礼堂举行。
礼堂在食堂的二楼,是一个能容纳八百人的大空间,有一个舞台、一套音响设备、一排排的红色折叠椅。平时用来开年级大会和文艺演出,今天被布置成了晚会的场地。舞台上拉了一条横幅——“青江一中2012级新生军训联欢晚会”,舞台两侧各放了一个巨大的音响,正在播放暖场音乐,是一些流行歌曲,声音很大,震得椅子都在微微颤动。
林逸阳和陆子昂找了中间靠后的位置坐下来。陆子昂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棒棒糖——草莓味、橙子味、苹果味、葡萄味,五颜六色的,像是把一盒彩虹糖倒了出来——挑了一苹果味的,剥开,塞进嘴里。
“你带这么多棒棒糖什么?”林逸阳问。
“吃啊,”陆子昂理所当然地说,“晚会这么长,不吃点东西怎么熬得过去?”
“你昨天也吃了,前天也吃了,你每天到底吃多少棒棒糖?”
“没数过,”陆子昂想了想,“大概……十左右吧。”
“十?”林逸阳瞪大了眼睛,“你不怕得糖尿病吗?”
“怕什么?我年轻,新陈代谢快。”陆子昂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你看,一点赘肉都没有。”
林逸阳摇了摇头,不再问了。他已经习惯了陆子昂的各种奇怪习惯——吃棒棒糖只是其中之一。他还会在上课的时候偷偷在课本上画画,画的全是恐龙,各种恐龙——霸王龙、三角龙、剑龙、翼龙,每一只都画得很丑,但他画得很开心。
礼堂里的人越来越多了。高一十二个班的学生陆陆续续地进来,找到自己班级的区域坐下。整个礼堂渐渐被蓝色的校服填满,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洋。人声嘈杂,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分享零食。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薯片和各种零食的味道。
林逸阳看到了苏晚晴。她坐在女生区域的第一排,正在和唐糖说话。她今天把头发放下来了,不再是两个马尾,而是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一些。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的位置,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蓝色丝带,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平底鞋。
他第一次看到她穿校服以外的衣服。
很好看。
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看到了沈清漪。
沈清晴坐在女生区域的最后一排,角落里的位置。她一个人坐着,旁边没有人——不是没有人想坐她旁边,而是她周围的位置都空着,像是有一圈看不见的屏障,把所有人都隔在了外面。
她没有穿校服,也没有穿裙子。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衬衫,领口系着一颗小小的银色纽扣,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平底鞋。头发还是和平时一样,披在肩上,乌黑柔顺。
全身都是深色的。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的衬衫领口有一颗很小的水钻,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是夜空中的一颗星。
只有一颗。但足够亮。
林逸阳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开了。
他发现,每次看沈清漪的时候,他的心跳都会快几拍。不是那种“怦怦怦”的快,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口里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弹开,然后又敲一下,又弹开。节奏不快不慢,但很有力。
他不知道为什么。
但他越来越确定——他想知道为什么。
七点半,晚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是一男一女两个高二的学生,穿着礼服,站在舞台上,笑容灿烂,声音洪亮。他们用那种标准的、经过训练的、字正腔圆的主持腔调,念了一长串开场白,然后请出了第一个节目——一班的合唱《团结就是力量》。
一班的方队走上舞台,站成三排,指挥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挥舞着手臂,很有激情地打着拍子。歌声洪亮,但跑调了——不是一个人跑调,是整个班都在不同的调上,听起来像是在同时唱三首歌。
台下的人笑成了一片,但掌声还是很热烈。
然后是二班的小品,四班的舞蹈,五班的诗朗诵。
一个接一个的节目,有的精彩,有的无聊,有的让人笑出眼泪,有的让人昏昏欲睡。林逸阳看得不是很认真——他的注意力一直在等,等三班的节目,等苏晚晴的歌,等沈清漪的钢琴。
“接下来,有请高一(三)班的苏晚晴同学,为我们带来歌曲——《星》。”
主持人报幕的声音刚落,台下就响起了掌声和口哨声。苏晚晴从舞台侧面走出来,手里拿着话筒,脸上带着笑,步子很稳,一点都不紧张。
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定,朝台下鞠了一个躬。
灯光打在她身上,白色的连衣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腰间的蓝色丝带在微微晃动。她的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灿烂的笑容,眼睛亮亮的,像是里面有星星。
音乐响起来了。
是一首很老的歌,旋律舒缓,前奏是钢琴的声音,一个个音符慢慢地流淌出来,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苏晚晴开口唱了。
“我是天上的星,在夜空里闪烁……”
她的声音很好听。不是那种专业歌手的好听,而是一种——很净、很真诚、没有任何修饰的好听。她的音准不算完美,气息不算稳定,但她唱歌的时候,你能感觉到她是在用心唱,不是在表演,而是在诉说。
“我在遥远的天边,看着你的眼睛……”
林逸阳坐在台下,看着苏晚晴。舞台上的灯光洒在她身上,她的脸在光里显得很明亮,眼睛里有光,嘴唇在微微颤动,唱着那些关于星星、关于远方、关于思念的歌词。
他忽然觉得,苏晚晴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的苏晚晴,是那种叽叽喳喳的、大大咧咧的、永远笑着的女生。但此刻,站在舞台上的苏晚晴,多了一种东西——一种安静的、深沉的、让人想要靠近的东西。
那是什么?
他想了想。
大概是——真诚。
当一个人在做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的时候,她会发光。不是舞台灯光照出来的那种光,而是从身体里散发出来的、由内而外的、无法复制也无法模仿的光。
苏晚晴在发光。
“每当夜幕降临,我就会出现在你的窗前……”
唱到最后一段的时候,苏晚晴的目光在台下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她的目光在人群中停留了一下——刚好停在了林逸阳坐的方向。
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之前的笑容是给所有人看的,而这个笑容——是给一个人的。
林逸阳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抬起手,开始鼓掌。
不是很大声的那种,而是很认真、很有节奏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掌声混在几百个人的掌声里,几乎听不到,但他拍得很用力,手掌都拍红了。
苏晚晴唱完了最后一个音,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后走下了舞台。
掌声久久没有停。
林逸阳放下手,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知道是因为鼓掌鼓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接下来,有请高一(三)班的沈清漪同学,为我们带来钢琴独奏——德彪西《月光》。”
报幕的声音刚落,礼堂里安静了下来。
不是那种“等着看节目”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安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像是在等待一个神圣的时刻。
舞台上的灯光变了。
之前是明亮的白光,现在变成了一种柔和的、淡蓝色的光,像是月光洒在了舞台上。
沈清漪从舞台侧面走出来。
她没有拿话筒,没有穿裙子,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修饰。她穿着那件黑色的长袖衬衫,深灰色的长裤,黑色的平底鞋。头发披在肩上,乌黑柔顺。
她走到舞台中央,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鞠了。
然后她走向舞台右侧的钢琴。
那是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盖打开着,黑白琴键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她在琴凳上坐下来,调整了一下位置,把手放在琴键上。
她没有立刻开始弹。
她坐了几秒钟,像是在调整呼吸,又像是在和钢琴对话。
然后她开始弹了。
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整个礼堂都安静了。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音,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敲响的一口小钟,声音穿过夜色,穿过树林,穿过薄雾,来到了你的耳边。
然后第二个音符,第三个,第四个……
旋律像水一样流淌出来。不急不缓,不快不慢,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高音的地方像是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低音的地方像是湖底的暗流,深沉而有力。
沈清漪弹琴的样子,和她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她是一个把自己包裹得很紧的人——表情是空白的,语言是精简的,动作是克制的。但在钢琴前面,她像是变了一个人。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像是在跳舞;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倾听什么秘密;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表情不再是空白的。
有一种东西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通过手指,通过琴键,通过音符,传递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是什么?
林逸阳说不清。
但他觉得,那是沈清漪真正的样子。
不是冷漠的、疏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而是一个柔软的、敏感的、很容易受伤的人的样子。
她只是把那个样子藏在了钢琴里。
只有在弹琴的时候,她才会把它放出来。
林逸阳坐在台下,看着沈清漪,听着《月光》。
他的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想哭,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什么。不是听懂了音乐,而是听懂了沈清漪。
她在用音乐说一些她说不出口的话。
那些话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话很重要。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消散了。
沈清漪的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悬在琴键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她把手放下来,站起来,朝台下鞠了一躬。
这一次,她的鞠躬比刚才深了一些。
台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礼貌性的掌声,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被感动之后的掌声。几百个人的掌声汇在一起,像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波一波的,久久不停。
林逸阳也在鼓掌。他拍得很用力,手掌已经拍红了,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看着沈清漪走下舞台,消失在舞台侧面。
在消失之前,她的目光往台下扫了一眼。
只是一瞬间,但林逸阳觉得,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零点几秒。
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但那一刻,他的心跳停了半拍。
晚会结束后,人群涌出礼堂,嘈杂的人声、笑声、讨论声混在一起,在夜空中回荡。有人在讨论沈清漪的钢琴——“太好听了”“她是不是专业的”“我听得起鸡皮疙瘩”——有人在讨论苏晚晴的歌——“她的声音好好听”“好甜啊”“我也想学这首歌”。
林逸阳和陆子昂走在人群的最后面。陆子昂难得地没有说话,嘴里叼着棒棒糖,安安静静地走着。
“你怎么不说话了?”林逸阳问。
“我在想事情,”陆子昂说,“我在想,沈清漪弹钢琴的时候,好像变了一个人。”
“你也感觉到了?”
“当然感觉到了,”陆子昂说,“我又不是木头人。她平时冷冰冰的,弹琴的时候整个人都化了。你说,她平时是不是装的?”
“不是装的,”林逸阳说,“她只是……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了。”
“藏在哪里?”
“钢琴里。”
陆子昂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们这些文艺青年,说话都这么玄乎吗?”
林逸阳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们走到岔路口的时候,陆子昂往左去了男生宿舍,林逸阳却站在路口没有动。
“你不回去?”陆子昂回头看他。
“你先走,我待会儿回去。”
陆子昂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挥了挥手就走了。
林逸阳站在路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了几步。
他不是要去女生宿舍。他是要去女生宿舍楼旁边的那个小花园。
那个花园在女生宿舍楼的东侧,不大,种了几棵桂花树和几株月季,中间有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路的两边有几张石凳。白天的时候,偶尔会有女生在那里看书、聊天;晚上的时候,那里很安静,很少有人去。
林逸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许是因为他还不想回宿舍,也许是因为他还想让《月光》的旋律在脑子里多停留一会儿,也许是因为——他隐约觉得,这里可以让他离沈清漪近一些。
他走到小花园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花园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黑色衬衫,深灰色长裤,披肩的长发。
沈清漪。
她一个人坐在石凳上,背对着他,抬头看着天空。月光洒在她身上,她的侧脸在银色的光里显得很柔和,像是被什么东西软化了一样。
林逸阳站在原地,犹豫了五秒。
然后他走了过去。
“沈清漪。”
她回过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盛着一汪清水。
“林逸阳。”她说。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他问。
“想透透气。”她说,“礼堂里太闷了。”
“你弹得很好。”他说。
“谢谢。”
沉默了几秒。
“《月光》是一首很美的曲子,”他说,“你弹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沈清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我练了很久,”她说,“从小学就开始练了。”
“小学?”
“嗯。我妈妈让我学的。”
林逸阳注意到她说“我妈妈”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颤动,像是琴弦被拨动之后残留的余震。
“你妈妈一定很为你骄傲。”他说。
沈清漪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天空。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正中间,周围是一圈淡淡的光晕。
“林逸阳,”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月亮很孤独?”
林逸阳想了想。
“月亮不孤独,”他说,“它有星星陪着。”
“星星离它很远,”沈清漪说,“看起来很近了,其实隔了几万光年。它们只是看起来在一起,实际上谁都不在谁身边。”
林逸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站在沈清漪旁边,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嘴唇上那一小片银色的光。
他想说——你不孤独。我在这里。
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怕这句话太重了,重到会把她压碎。
“林逸阳,”沈清漪又开口了,“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就是……想走一走。”
“你是在找我吗?”
林逸阳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他说,“我只是碰巧走到这里。”
沈清漪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能看穿所有的谎言。
“你骗人。”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林逸阳的脸红了。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月光下,站在桂花香里,站在沈清漪旁边。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逸阳觉得,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漫长、也最短暫的几分钟。
漫长是因为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他能感觉到时间的颗粒度,一粒一粒地从他指缝间漏过去。短暂是因为——如果可以,他想让这一刻永远停留在这里,永远不要结束。
“我该回去了。”沈清漪站起来。
“嗯。”林逸阳说。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林逸阳。”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这里。”
她说完,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黑色的衬衫在月光下忽明忽暗,像是一只在夜色中飞舞的蝴蝶。
林逸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女生宿舍楼的门口。
桂花香在空气中弥漫,甜的,浓的,让人头晕的。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不孤独。
他想。
它有星星陪着。
而他,也有月亮陪着。
虽然他离月亮很远。
但至少——他能看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