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陈家父子
二月十四,情人节,周一。
苏念对这个期的敏感度为零。她早上七点照常被生物钟叫醒,骑着电驴到陆氏大楼,在楼下便利店买了杯豆浆和一个红豆包,一边啃一边往电梯间走。红豆包咬到第三口时,她看到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贴着粉红色的爱心贴纸,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天是什么子。
她在电梯里对着镜面整理了一下头发。马尾扎得很紧,碎发被她塞到耳后。今天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领口别着那枚银色小狗针。裤子是黑色的,帆布鞋是旧的。她在镜子里审视自己,觉得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然后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
电梯门打开,三十六楼的走廊安静如常。方圆的工位上放着一杯还没动过的黑咖啡,电脑屏幕亮着,人不在。苏念路过时往他桌上放了一包昨天从家里带来的小饼——最近几周她每次来都会给他带点东西,上周是一包芝麻糖,上上周是一盒绿豆糕。她每次放下就走,从来不说“给你的”,方圆每次收起来时也只是给她发条消息:“收到了。”两个人就这么默契地维持着一种不需要当面道谢的同事关系。
她的工位和昨晚离开时一模一样。笔记本电脑右边贴着两张便签条,一张是方圆昨天留的——“苏小姐,陈皮今天下午三点的体检别忘了,它的档案号我放在挂号系统里了”;另一张是周正德的——“师妹,你的兽医函授课程表下周出来,农大那边要你补一份实习鉴定”。
她给周正德回了条消息:“好的周师兄,鉴定表周五前给你。”然后打开笔记本开始整理陈皮的就诊档案。
三十六楼宠物诊疗室是两周前正式改造完成的。原本是茶水间旁边一间堆放器材的储物间,方圆带人清空了七箱过期的员工体检档案和三台报废的复印机,重新粉刷了墙壁——颜色是苏念自己挑的,浅绿色,和她在兽医站见习时的诊室一个色调。墙角装了一排不锈钢笼舍,台面上放着陆氏医疗器械子公司送来的新款超声波仪和血常规分析机,周正德从研发部调了一台闲置的生物显微镜,连目镜盖上都还贴着研发部的固定资产标签。
陆见深第一次推开这扇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给陈皮买的化毛膏。他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看到浅绿色的墙壁、墙上苏念自己画的犬猫常见病科普挂图、笼舍里铺着她从家里带来的旧毛巾,以及窗台上那盆多肉——那是她工位上的,被她搬来放在诊疗室靠窗的位置,说“对猫无毒,陈皮吃了也不会有事”。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化毛膏放在台面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多肉旁边。苏念凑过去一看,是一个相框,里面装着她两个月前画的那张矩阵图——有曲线、有箭头、有“变量X”和“陆见深”并排出现的段落,最下面被她潦草地画了一只简笔画狼耳朵。
“你怎么把这个裱起来了?”
“方圆的建议。”陆见深面不改色。
她不信,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把相框摆正,放在诊疗台旁边的资料柜上,和那盆多肉平行。
情人节这天上午,苏念在诊疗室里待了将近三个小时。她整理了陈皮和方圆那只名叫“年糕”的英短蓝猫的病历档案,调试了新到的超声波仪,把周正德送来的试剂盒按温度要求分门别类放好。期间有两次路过的员工好奇地探头往里看,她笑着打了招呼,说了句“下周正式开诊”,对方说了句恭喜。
忙完这些已经是午后,她骑电驴出了趟门。方圆在她出门前问了一句“去哪”,她说“医院取我爸的透析报告”。方圆看了看她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没有追问。
实际上她去了三个地方。第一个是慈安医院,取苏建国上周的透析报告——肌酐稳定,医生说她父亲最近的状况是半年来最好的。第二个是大学城附近的宠物用品批发市场,给陈皮买了一新的逗猫棒。第三个是慈安医院旁边的理发店,她排队等了两轮,把留了好几年的长发剪了。
剪发之前,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很久。镜子里的人头发又长又黑,扎成马尾能甩来甩去,和她大一入学时拍的证件照里一模一样。她想起这些年:拿着录取通知书挤宿舍,周末赶去医院换父亲的陪护班,然后在华盛拖地时头发上沾灰就随便一挽。现在老爸的肌酐指数稳了,函授学位再有半年就到手,她的诊疗室下周一对外开业,而她今天早上在便利店门口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是情人节。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然后对理发师说:“剪到肩膀吧。”
理发师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着一把老式推子,拎起她一把头发掂了掂说这么长剪了可惜。苏念说剪吧,换个发型等于系统更新。阿姨听不懂什么系统更新,但她看懂了镜子里那个姑娘眼底的光,手起剪落,头发落了一地。
从理发店出来,她骑着电驴在二月微凉的春风里眯起眼睛。风吹过耳侧没有了长发扫颈的触感,她把新发型别到耳后,发现口袋里那几颗贝壳还在。
下午两点,她回到陆氏大楼,端着两杯咖啡往三十六楼走。一杯是自己的拿铁加燕麦,另一杯是黑咖啡——给陆见深的。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她没听过的声音。不是周正德的学术腔,不是方圆的平稳语调,那声音更粗粝。
“见深,论辈分,你不该拿这种条款来压我和子昂。”
苏念在门口站定。顺着门缝往里看,说话的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中式立领衫,手腕上戴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身形消瘦,颧骨很高,眉间有两条深深的竖纹。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五六岁,长相俊朗,西装剪裁精良,姿态随意地靠在沙发扶手上低头刷手机,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过陆见深。
她认得这两个人。方圆上周整理了一份陆氏家族成员名单给她,附言是“可能需要在诊疗室开业后拜访的家属”——陆见深的大伯陆远峰,以及大伯的儿子陆子昂。方圆在陆子昂的资料旁标注了四个字:暂无过敏。当时苏念还纳闷为什么要在家族名单下面加这么一句。现在她看到真人了,明白了方圆的潜台词:这个人是陆家最不需要替陆见深保守秘密的人。
她没有进去,退后一步靠在走廊墙上。来往风声沿着电梯井灌上来,吹动她手里咖啡杯上升起的热气。她没有刻意偷听,但门缝太窄,里面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传出来。陆见深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我不是在压你,大伯。这个条款不是针对陈家的——”
“那不是陈家,你打算怎么安顿?你在公司内部设私人诊室,人事备案我签了——但陈志鸿呢?”
陆见深没有接话。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绷紧的弦。
苏念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把这段时间方圆给她的所有信息在脑海里重新整合。陆氏集团的股权结构很复杂,陆见深的父亲陆正霆是董事长,但家族内部有不少分支——陆远峰是陆正霆的大哥,两家一直有股权博弈;陈志鸿是陆远峰的岳父,来自另一脉实业家族,从前年就尝试往陆氏高管层安人选,均被陆见深挡了回去。现在他们盯上的不是商业板块,而是另一件事:陈家的小儿子、和陆子昂同辈的陈绍宁,刚从海外念完兽医学博士回来。
她想起方圆两周前在她整理设备时发的消息:“陈家的小儿子是学兽医的,想往陆氏的宠物医疗子公司里塞人。你诊室开业的时机正好卡在这件事前面。”她当时回:“我就是助理兽医,连学位都还没到手。”方圆只回了一句:“不。你是陆见深亲自签过的聘用人选。”
她懂了。陆远峰不反对她的诊所。他要的是把诊所负责人换成陈家的人。而陆见深从两个月前跟周正德联系农大系主任、让方圆做员工养宠比例调查、把闲置储藏间改造成诊疗室——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为“苏念”这个位置预留。
她睁开眼。办公室里陆远峰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缓,换了一副拉家常的口吻:“你从去年秋天就张罗这个诊室,设备、房间、装修——陈绍宁要学历有学历、要背景有背景,你把位置给他,大家面上都好看。他好歹也是你的亲戚。”
陆见深没有回答。沉默在空气中凝结了片刻,然后被陆远峰的声音打破:“我听说那个保洁员——就是你招进来的那个行政助理——你为她改了总裁办的架构,给她建了诊疗室,还亲自去周正德的实验室盯着基因。见深,你是陆家的继承人,你的一举一动股东们都在看。”
保洁员三个字落到桌上,带着佛珠在桌面轻磕的声响。陆见深站起来,把桌上那份陈家宠物医疗入职提案轻轻往外推了一厘米——没有翻看,没有评价,只是推开。
“她的专业评估由周正德和农大系主任共同出具,诊疗室的运营方案春节前已经过了人事备案。大伯,你说我该考虑考虑陈家,那我问你一件事——去年我做基因治疗的时候资金冻结了三个月,当时是谁在董事会外联会议上投了弃权票?不是你,是陈志鸿。去年秋天,她第一天来我办公室面试的时候,子昂正在酒会上跟陈家谈怎么把宠物医疗的子公司独立出去。从头到尾,帮我的不是陈家,是她。”
他把“她”字咬得很轻,但整个房间的音压因为这个字变了。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非常平静,像是把刚才所有对话都压成了一块不能再压缩的金属:“这个诊疗室,从始到终,我只留给一个人。不是陈绍宁,是她。没得商量。”
苏念靠在走廊墙上,手里的两杯咖啡已经凉了。她没有想到他会把去年资金冻结的事和陈家投弃权票的联系说出来——他想说的是更早之前,从那个秋天她第一次站在他办公室门口、全公司没有一个人觉得她适合这个位置开始,他就已经在替她挡推土机和橄榄枝。她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出声。只是在门缝外看着他重新坐下,推开那份陈家送来的提案,手指按在“陈绍宁”三个字上,像按掉一个他等了很多年的错误选项。
然后她听到一阵轻佻的笑声从里间传出来。陆子昂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了头。
“我说见深,你都把她捧到这个份上了,不如脆娶了她算了。”他说着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皮鞋在地板上旋了半圈朝向门口,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像是聊天群里抛了一个没有负担的表情包,“反正她爸做透析也是你在垫,你收购的那些透析机供应商,人家心知肚明。”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陆见深抬起头看向自己这位堂弟,目光平稳而冷淡,没有愤怒,没有窘迫,也没有任何被戳破秘密的慌乱。他只是看着陆子昂,用一种连方圆都极少见到的、近乎怜悯的平静语气开了口。
“你上周三在娱乐场所消费时遇到了一点麻烦,是方圆通过私人渠道帮你摆平的。你大概不知道,那家店的老板娘是我大学同学的姐姐。”他把手里那份陈家提案翻过来,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放在桌面上,“你今天说的话,我可以当作没听到。”
陆子昂的笑容全部凝固在脸上。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本不知道那件事是陆见深出面摆平的,而陆见深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看他一眼。陆远峰沉默了很久,把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捻过去,最后站起身,语气里那种长辈式的威压换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子昂刚才的话,我会让他回去反省。”他推开椅子,看了一眼陆子昂,又看了一眼陆见深推在桌边的那份陈家提案,没有再碰它,转身朝门的方向走来。
苏念端着两杯冷透的咖啡,在那个瞬间做了她今天最重要的决定——她没有退开。她抬手敲了三下门。
“请进。”
她推开门,站在门口。新剪的短发刚到肩膀,发尾被走廊的风吹得微微翘起来。她对上陆见深的眼神,只停了半秒,然后侧身对陆远峰点了点头,语气客气而礼貌:“陆伯伯好。我是苏念。”
陆远峰看了她一眼。他认识这张脸——上次陆氏慈善拍卖会报道里,她就是站在陆见深身边的那个“行政助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从她身边走过,佛珠擦过门把手发出细小的声响。陆子昂跟在后面,头也不回地大步迈出办公室。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苏念和陆见深两个人。
她把冷掉的黑咖啡放在他桌上,在他对面的办公椅上坐下,把属于自己的那杯拿铁捧在手心里。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问刚才听到了多少。她只是用吸管戳开杯盖,喝了一口,然后把一个包在餐巾纸里的红豆包推到他面前。
“便利店买一送一,今天情人节限定活动。这个是送的,我吃不下了。”
陆见深低头看着那个红豆包。麻薯馅的,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糯米皮,被压得有点扁。他知道苏念每次说“买一送一”、“吃不下了”、“顺便带的”,都是在说谎。她把包子放在他桌上,自己只喝了咖啡。
“我听到了。”苏念说,“你大伯说的那些话。”
陆见深看着她的眼睛。他知道她听到了,但听到多少、从哪一刻开始听的,他需要确认。
“你从哪一句开始听的?”
“从‘你从去年秋天就开始张罗这个诊室’。”她喝了一口咖啡,语气很平静,“你说‘从头到尾帮我的不是陈家,是她’。还有子昂说你应该娶我。”
陆见深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听到了所有她说出口的,正在评估她还需要确认多少。她直接替他省掉了评估。
“你替我挡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陈绍宁的事、去年秋天帮我安排导师的事、你大伯家给的压力——还包括我剪头发你到现在都没评价一个字。”
“你剪头发了。”他说。
“剪了。”苏念放下咖啡杯,把新发型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那颗极小的小狗耳钉——那是她昨晚自己用针穿的,有点歪,但已经止血结痂。他看到了那枚耳钉——和她的针、方圆的钥匙扣、他所有被笑话过的东西系出同源。她没有特意等他发现,也没有提穿刺有多疼。
陆见深的目光停在那枚耳钉上很久。他认识这个形状——和她三个月前针的形状一模一样。
“耳钉是哪来的?”
“自己穿的。”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情人节。我想做一件跟工作无关的事。我现在不是你的行政助理了,诊所还没正式注册,函授课程下周才开学。我是处于空窗期的苏念,在情人节下午给自己剪了头发、穿了个歪掉的耳洞,然后给你带了个红豆包。”
她把“处于空窗期”这几个字放在情人节、剪发和歪耳洞之间。陆见深从办公椅上站起来,走到她坐的那把椅子旁边,低头看着她。她把已经凉了的拿铁搁在膝盖上,仰起脸,指了指窗外。
“南边,跨江大桥旁边,最高的那栋。你每天从办公室窗边都能看到的那幢。”她手指的方向是城市天际线南端一栋新落成的高层住宅,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浅金色的光芒,“我爸说,他以前在江对岸做工的时候,那地方还是片芦苇荡。后来城里卖河沙的人全聚在那里,他每天下班就赤脚趟水过去,沙子钻到趾缝里,回来给我妈看。我妈说他脚底磨出的茧比鞋底还厚。后来我妈走了,他一个人带我,再没去江边看过。他说以后江景房一定会贵起来——没别的,就是能闻到江风和芦苇的味道。但他后面肾坏了,透析室窗户不靠江。”
陆见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那栋楼。她从来没有提过慈安医院透析室的朝向,只说每周三次、每次四小时。
“去年十一月,W地产的江景公寓二期开盘。”他说。
苏念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你知道W地产?”
“我买了一层。在你去华盛上班那天签的字。那时候只想给你爸弄一间离医院近的,后来觉得你大概不喜欢别人替你做决定,就一直没告诉你。钥匙放在方圆那里,他等你随时来拿。”
苏念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手指蜷了蜷。一层楼——那幢她刚才还在指给他看的楼,她父亲这辈子唯一一次提到“想住”的位置,他买了一层。不是一套,是一层。在华盛那天,她连他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你买了一层楼,”她慢慢地说,“你大伯刚才说你去年资金在董事会上被陈家冻结了三个月。你哪来的钱?”
“卖了我妈给我留的信托地块。很小的一块,在老宅后面,以前打算用来种桂花。卖了正好够一层。”
他把这件事说得和去便利店买咖啡一样平淡,但苏念知道那块地。赵婉清告诉过她,老宅后面有一小块地是当年太太还在时亲手开垦的菜园,后来种了桂树,陆见深小时候每天放学都去那里给树浇水。他把那块地卖了,买了一层她爸曾经赤脚趟过芦苇荡的地方。
她从办公椅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她比他矮一个头,新剪的短发翘着几不听话的发梢。
“陆见深,你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替我算的?”
“你第一次在我办公室吃火锅、打欠条的时候。”
“那是八月份。”
“八个月了。”他说。
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上的期——二月十四。她吸了吸鼻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历,在二月十四这天新建了一个备忘录。标题:八个月。内容只写了一行字——“今天他告诉我,他把小时候浇过水的桂花树卖掉了,换了我爸能看到江风的窗户。他还把陈家提案推回去了,说诊疗室只留给我。”然后她把手机屏幕转向他,给他看备忘录的标题。
“这是我今天做的第三件事。第一件是剪头发,第二件是穿耳洞,第三件是这个。”
陆见深看着她。下午的阳光把窗外那栋江景公寓的影子投在办公桌面上,她站在光影交叠处,身后是他裱在相框里的矩阵图,身旁是她亲手置办的诊疗室设备验收单,面前是她从八个月前第一次坐在这把办公椅上就再也没有真正离开过的位置。
“还有第四件事。”苏念收起手机,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刻着极小“陆”字的贝壳,放在他手心里。和上回一样,那是她小时候在海边沙子里自己挖到的,她六岁那年用小刀刻了一个字。
“这颗贝壳,我六岁就刻了你的姓。我妈说,等我长大了不想收也收不回来。我今天把它正式移交给你。不要利息。”
陆见深攥紧手心里的贝壳。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六岁时我在老宅后面浇桂花树,想说去年在华盛洗手间里你说“狼耳朵”的时候我就应该知道,想说我卖掉妈妈的地时没有犹豫,但面对你时总是怕做得还不够。他最终没有说这些话,只是把贝壳放进口袋,和那条小狗头巾放在一起。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房间里暖金色的光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办公桌边缘。陆见深回到办公桌前,将陈家提案翻到最后一页,在“驳回”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推给苏念看。
“陈家父子下周一开董事会,会在会上把宠物医疗子公司的人事提案再提一次。陈绍宁的学历和执照都比你齐全——他们会咬住这个点。我这边需要你准备一份助理兽医的执业备案,下周一之前交到人事部。”
苏念从他桌上拿起那份陈家提案翻了翻,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陈绍宁的简历,目光在“海外实习三年”和“发表论文四篇”上各停了一秒。然后她把提案合上,放回桌面。
“他的实习记录都在海外,国内的医院没有跑过。论文发的是兽药制剂,不是临床诊疗。诊疗室第一例建档的病号是年糕,第二例是陈皮,从三月到八月,他都没摸过。”她把帆布包的搭扣啪地合上,露出手腕上重新串好的贝壳手串,“执业备案我今晚回去自己写。你把陈绍宁的毕业论文发给我——他不是同届的吗?我看看他博士阶段做了多少临床。”
陆见深看着她的脸。她刚才在走廊上听到“保洁员”三个字时没有推门进来,却在陈家提案的学术弱点上逐条拆解。她的头发短了,耳垂上扎着歪耳钉,帆布包里有给年糕买的化毛膏和给陈皮买的逗猫棒。她没有说“我不会给你丢脸”,也没有问“我能赢吗”。她只是说——年糕第二例建档,陈皮每年体检,陈绍宁没摸过这两只猫。
“你不是助理兽医。这间诊疗室所有设备、档案、合同,都是按你的执业规划订的。农大的实习鉴定上签字导师就是系主任本人,周正德给你写的评语我看了——‘具备独立接诊能力’。”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用深蓝色文件夹夹好的文件,封面上印着陆氏医疗子公司的人事备案编号,“下周一董事会结束之后,你的职位会正式转成‘陆氏集团宠物医疗板块临床顾问’。不归陈家子公司管,直接对口研发部周正德。”
苏念接过那份任命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临床顾问”四个字的时候,她的目光停留了片刻。
“我今天上午在医院,爸问我辞职之后什么。我说换个岗位,还在陆氏。”她把文件夹放下,抬起头,“下次他再问,我就说——我升职了。”
她说完把空了的红豆包包装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垃圾桶里,然后拿起他桌上那份陈家提案的复印件,在背面空白处画了一只简笔画的狼耳朵——耳朵内侧填了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纤细匀称,和她画在欠条上的字出自同一只手:“致陈家父子:本诊所只收治犬猫,不收实习生。临床顾问——苏念(助理兽医执照号码见下周一人事备案)。”
“这个放哪?”她问。
“放在董事会资料室的公示栏。你那个苏字签名旁边再加个东西。”
“什么东西?”
陆见深伸手从她的速写本上撕下她之前画的那两个小人——穿深蓝外套的女孩,旁边站着的黑西装男人,底下写的那行字还带着铅笔的浅浅底色:同桌。他把这张纸条夹在她画的那只狼耳朵上方,一同推上公示栏的空位。
“这样。”
苏念看着那两个小人,片刻后从桌上拿起他的钢笔,在“同桌”两个字旁边,又加了一个短短的箭头,指向那个黑西装小人。箭头尾部画了一只很小的、毛茸茸的耳朵。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冬末的傍晚来得早,城市的天际线开始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陆见深办公室的暖色顶灯映在两个人之间那张摆满了文件、提案和红豆包碎屑的桌上。苏念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景,忽然想起今天是情人节。她没有说,但她觉得已经不需要任何特殊的期来定义任何事了——她在今天下午把自己六岁时刻的贝壳给了他,而他把母亲留的桂花地变成了她爸能看到江风的窗户。这两个交换之间隔了十好几年,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