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变量与常量
苏念在陆氏上班的第三天,发现了一个规律。
陆见深每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分准时到办公室,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方圆给她看过陆见深的程表——不是正式的那份,是他实际执行的那份,精确到分钟,连“去洗手间”都标注了具体时间段。方圆私下告诉她,有一次电梯故障,陆见深爬了十八层楼梯,硬是在八点四十五分整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西装都不带皱的。
苏念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们老板是不是被外星人改造过?”
方圆推了推眼镜,没有回答。但苏念注意到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所以当周四早上八点三十五分,苏念在陆氏大厅的闸机口看到陆见深从旋转门里走进来时,她以为自己眼花了。
陆见深穿着一件深炭灰色的西装,衬衫是浅蓝色的,少见地系了领带——银灰色,配一枚极简的白金领带夹。他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冷峻无瑕,步伐依旧沉稳从容,路过前台时还微微点头回应了接待小姐的问候。没有任何异常。
除了时间。八点三十五分。比平时早了整整十分钟。
苏念站在闸机口旁边,手里端着刚从楼下便利店买的豆浆,嘴里叼着吸管,看着他朝电梯间走来。周围是上班高峰期的人流,西装和套裙从四面八方涌向电梯口,脚步声、招呼声、手机铃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陆见深穿过人群,目光在扫过她的时候停顿了片刻。
“早。”他说。
一个字,语调平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他说完就继续往专属电梯走去,步伐不变,节奏不变,整个人像一台被精密编程的机器。
但苏念注意到了两件事。
第一,他说“早”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步幅似乎比平时小了那么一点点。很小的一点点,大概只有她这种每天观察犬科动物步态的人才能发现。第二,他走过去之后,身后那位前台接待小姐的表情非常精彩——她先是看了看陆见深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苏念,然后低头飞快地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
苏念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她在打什么。
“别瞎传八卦啊。”苏念路过前台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前台小姐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苏小姐您在说什么?我不太明白。”
“你明白得很。”苏念冲她眨眨眼睛,然后端着豆浆大步走向电梯。
到了三十六楼,她刚把帆布包放在工位上,方圆的脑袋就从门外探了进来。他今天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显得脸更尖了,表情依旧是那副斯文精的样子,但苏念总觉得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不太正常的光芒。
“苏小姐,陆总让您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现在?”苏念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八点四十二分,离正式上班还有三分钟。
“现在。”
“什么事?”
“陆总没说。”方圆的表情滴水不漏,但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对了,今天下午两点,研发部的周总监要来汇报基因检测的进展。陆总的意思是让您也列席。”
“基因检测?”苏念愣了一下,“跟我有什么关系?”
方圆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然后缓缓说了六个字:“代号,变量X。”
苏念的表情凝固了。
“变量X?”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瞪大了眼睛,“他给我起的代号?”
“研发部起的。”方圆立刻纠正,“不是陆总。是研发部的周总监,他在立项的时候需要填一个代号——”
“那还不是他授意的?”苏念打断他,挥了挥手里的豆浆杯,“算了算了,我先去找他。变量X……说得我跟个实验小白鼠似的。”
她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陆见深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握着钢笔。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
“敲门。”
苏念保持着推门的姿势,眨了眨眼睛:“你能不能先解释一下‘变量X’是什么?”
陆见深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钢笔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苏念已经开始学会了辨认。
“方圆跟你说的?”
“你管谁说的。变量X?你把我当成实验样本了?”苏念走到办公桌前,把豆浆杯往桌上一放,双手叉腰,“我好歹也是个人,能不能给我起个好听点的代号?”
“比如?”
“比如……‘免疫因子’?或者‘抗体一号’?”
陆见深沉默了片刻:“抗体是一种蛋白质。你显然不是蛋白质。”
“我知道抗体是蛋白质!”苏念翻了个白眼,“我是兽医专业的,虽然没毕业,但这点常识还是有的。你这是在转移话题!”
“是你在转移话题。”陆见深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变量X只是一个内部代号,不影响你的正常工作和薪资待遇。还有其他问题吗?”
苏念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
“行,变量X就变量X吧。”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但是作为你的实验变量,我有权知道实验的全部内容。这个基因检测是怎么回事?”
陆见深看着她,她坐在对面的真皮座椅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马尾辫有些松了,几缕碎发散在耳边。她的双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姿态随意而放松,像是坐在自家沙发上一样自在。阳光从她身后的落地窗洒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她也是这样坐在同一把椅子上,跟他讨价还价合同条款。再往前倒,一周前,她还蹲在洗手间里,用一条小狗头巾盖住了他的耳朵。
一周。才一周。
“你不需要参加。在旁边旁听就好。”他收回视线,重新拿起钢笔。
“好。”苏念很爽快地点头,然后拿起桌上那杯豆浆,重新叼起吸管喝了一口。
陆见深的目光在她手中的豆浆杯上停了一下。那是一个便利店的纸杯,杯身上印着便利店的绿色Logo,吸管是透明的,被她咬得有些变形了。他想起方圆说过,她每天早上都在楼下的便利店买早餐——一杯豆浆、一个包子,或者一个面包,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只喝一杯免费的热水。
“你吃早餐了吗?”他问。
苏念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豆浆:“这不是正在吃嘛。”
“豆浆不算早餐。”
“怎么不算了?豆浆是黄豆做的,黄豆含植物蛋白,四舍五入就是蛋白质。”苏念振振有词,“你看我刚才说的抗体,抗体也是蛋白质。所以我喝豆浆等于补充抗体,逻辑完美。”
陆见深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如果当时有人在旁边用显微镜观察他的面部肌肉,可能会发现他的嘴角向上移动了大约零点三毫米。
“方圆。”他按下了内线电话。
“陆总?”
“送两份早餐上来。中式。”
“好的。”
苏念歪着头看他:“两份?你也没吃?”
“吃了。”陆见深头也不抬,“但你在这里吃豆浆,味道太甜。我需要别的东西来中和空气里的甜味。”
苏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豆浆,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脸,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颊边的酒窝深深地陷下去,声音清脆而有感染力,像是在暖气房里忽然推开了一扇窗。
“你这人真有意思。”她笑完了,用吸管搅着杯底残余的豆浆,语气轻快地说,“明明就是想给我加一份早餐,非得编一个这么蹩脚的理由。空气里的甜味?我是豆浆又不是香水。”
陆见深的手指在钢笔上停了一下:“你想太多了。”
“是是是,我想太多。”苏念站起来,拎着豆浆杯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下午那个会我会好好旁听的。毕竟我是变量X嘛,不能给实验丢脸。”
她说完就走了,留给他一个轻快的背影和一阵若有若无的豆浆甜香。陆见深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的钢笔在文件上停了好久没有动。
早餐送到了。方圆端着两个保温餐盒走进来,一屉小笼包、两碗皮蛋瘦肉粥、一碟酱菜,摆得整整齐齐,分量刚好够两个人吃。
“苏小姐的份已经送到她办公室了。”方圆放下餐盒,垂手站在一旁。
“嗯。”
“还有一件事,陆总。关于下午的会议——”方圆顿了顿,“研发部的周总监刚才来电话,说基因比对的结果已经出来了。他想在会前先跟您沟通一下。”
陆见深抬起头:“结果是什么?”
方圆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周总监的原话是:‘陆总找的这个变量,和普通人的基因比对结果差异很大。非常大。’”
陆见深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说具体。”
“他没在电话里说。只说要当面汇报。但从他的语气判断——”方圆推了推眼镜,“他觉得这个结果可能会让您‘重新评估整个的方向’。”
陆见深沉默了。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上。城市的晨光一如既往地明亮,楼群在空气中呈现出从深到浅的层次。那条江还是每天安静地流淌,和每一天都一样。
“让周总监下午准时到。”他说。
下午一点五十分,苏念抱着一个笔记本走进了三十六楼的多功能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一张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至少能坐二十人。投影仪已经打开了,对面的白墙上投着陆氏集团的Logo。座位上只坐了四个人——陆见深坐在主位,方圆坐在他左手边,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坐在右手边,还有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在调试笔记本电脑。
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看起来五十岁出头,头发花白但浓密,戴着一副厚如瓶底的近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精明而警惕。他看到苏念走进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珍贵的实验样本,而不是一个人。
“周正德,研发部总监。”他自我介绍,伸出手,“基因生物学方向。你是苏念?”
“我是。”苏念跟他握了握手,注意到他的手掌燥而有力,是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的那种手。
“请坐。”周正德指了指他旁边的座位。
苏念坐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投影屏幕上的内容吸引住了。那是一张基因序列对比图,密密麻麻的碱基对排列成两行,中间用红蓝两色的标记标注出差异位置。她学过基础的分子生物学,虽然成绩不算拔尖,但足够认出那是一张标准的单核苷酸多态性分析图。
“这是我和普通人的基因对比?”她问。
周正德的眉毛扬了一下,似乎对她的专业素养有些意外:“你知道SNP分析?”
“动物医学学过基础分子生物学。”苏念言简意赅,“不过学得一般,那门课差点挂了。”
“谦虚了。”周正德推了推眼镜,转头看向陆见深,“陆总,可以开始了吗?”
陆见深微微颔首。
周正德站起来,拿起一支激光笔,走到投影屏幕前。他的动作带着一种长期站讲台的人特有的从容,腰板挺得笔直,手势简洁有力。苏念注意到他的白大褂袖口有粉笔灰——不对,陆氏的研发部没有黑板,那是某种白色粉末试剂留下的痕迹。这个人是个实家,不是只会做PPT的管理层。
“两周前,陆总给了我两份血液样本。一份是他自己的,一份是苏小姐的。”周正德用激光笔点了点屏幕上的对比图,“我们分别做了全基因组测序,重点分析了与免疫系统、内分泌系统和神经系统相关的基因位点。结果——怎么说呢——很有意思。”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切换到下一张图。这是一张更详细的分析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注释铺满了整个屏幕。苏念看着那些数字,云里雾里,感觉像在看天书。
“先说苏小姐的基因。”周正德用激光笔圈出表格左上角的一组数据,“我们在她的基因组中发现了一个非常罕见的等位基因组合,位于第6号染色体的MHC区域。MHC,全称是主要组织相容性复合体,是人体免疫系统的核心部件,负责识别‘自我’和‘非我’。所有人的MHC都是独一无二的,这也是为什么器官移植需要配型——因为每个人的免疫系统都在用一套独特的‘识别码’来甄别入侵者。”
苏念点点头。这部分她知道,大学免疫学课上讲过。
“苏小姐的MHC出现了一种极其罕见的变异。”周正德放大了一张图,指着上面几处用红色圆圈标注的位置,“基因里有几个碱基呈现为天然形态,没有经过任何人工修饰或环境诱变。简单来说——她的免疫系统‘识别码’里内置了一套非常特殊的识别逻辑。”
“这套逻辑具体是什么?”苏念问。
周正德看了她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这套逻辑让她的身体可以接收并识别一种极为罕见的蛋白质信息素。打个比方——普通人的免疫系统就像一套标准的人脸识别系统,能识别大多数人脸。但苏小姐的系统不一样,她的系统能识别出一种别人看不到的面孔。这种面孔对应的是——犬科动物的外分泌信息素。”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苏念眨了眨眼睛,花了好几秒消化这句话。
“你是说我的身体对狗过敏?”
“不是过敏。是识别。”周正德纠正她,“过敏是免疫系统的过度反应,识别是正常功能。你对犬科动物的信息素具有远超常人的接收和解析能力。这解释了你为什么选择了动物医学专业——虽然你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但你天生就比常人更‘懂’动物。你能感知到它们的气味、情绪、甚至健康状态,只是你的大脑把这些信息转化成了‘直觉’。”
苏念愣愣地坐着,半天说不出话。她想反驳,但找不到反驳的点。从小到大,她确实在动物面前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小区里的流浪猫从来不躲她,宠物店打工时最凶的狗在她手里也会安静下来,连那次在快递站救出来的小橘猫,同事都说在别人手里挣扎得厉害,只有她抱的时候一动不动。
她一直以为那是她性格温和。现在看来,温和可能是天赋的副产品。
“那陆见深呢?”她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他的基因有什么异常?”
周正德的表情变得更加审慎。他看了看陆见深,像是在征求下一步的许可。陆见深微微点了一下头,面无表情。
“陆总的情况更复杂。”周正德切换到下一页幻灯片,“他的基因组中也有罕见变异,同样位于MHC区域,但位置和表现形态完全不同。他的变异导致免疫系统对女性体内的雌激素代谢产物——雌二醇氧化产物——产生了过度的免疫应答。正常女性的雌激素代谢产物对他的免疫系统来说是一种极强的触发剂,一旦接触,就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神经系统激活、内分泌系统紊乱、以及——”
“以及长出犬科动物的耳朵。”苏念替他说完了。
周正德咳嗽了一声,表情有些尴尬:“从临床表现来看,是的。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表观遗传现象——免疫系统的激活会导致特定基因片段的临时表达,这些基因片段在正常情况下是沉默的,但在特定条件下会被激活,从而产生类似于犬科动物的外显特征。”
“简单来说,”苏念总结道,“他的免疫系统把女人当成病原体,一遇到就启动‘防御模式’,而这个防御模式的副作用就是长出狗耳朵。是这个意思吗?”
“……大体正确。”周正德不得不承认,这个保洁员的概括能力相当强,“虽然‘狗耳朵’这个说法在学术上——”
“那我的免疫功能意味着什么?”苏念打断他,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为什么他碰到我不会发作?”
周正德深吸一口气,切换到最后一张幻灯片。这张图是两人基因序列的并列对比,中间用无数条交错的线条连接着对应的位点,像一张精密复杂的电路图。
“因为你们的变异具有互补性。”他说,“具体来说,苏小姐体内的一套罕见的天然免疫因子,能够精确识别并中和触发陆总过敏反应的那部分雌激素代谢产物。当陆总接触苏小姐时,苏小姐皮肤表面和呼吸中散发的免疫因子会与触发过敏的雌二醇氧化产物结合,形成一种不被陆总免疫系统排斥的复合物,从而阻断了过敏反应的触发路径。”
他停顿了一下,用激光笔在那张密密麻麻的“电路图”上画了一个圈:“简单来说——苏小姐是你的解药。精确匹配、独一无二的解药。我们分析了基因库中数十万份样本,只有苏小姐的基因型与陆总的基因型呈现出这种完美的互补关系。”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投影仪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空调的出风口吹着徐徐的凉风,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遥远的汽笛声。苏念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直直地盯着屏幕上的那幅图。她的表情很难形容——不是震惊,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情绪。
她一直觉得,在华盛洗手间里撞见陆见深只是一个巧合。她每天拖十几层楼的洗手间,拖哪一个都有可能撞见一个正在发病的霸道总裁。概率虽小,但不是零。
现在周正德告诉她,这不是巧合。这是基因决定的。她的基因和陆见深的基因,在某个维度上,天生就是吻合的。
像是命中注定。
她不喜欢这个说法。“命中注定”太浪漫了,浪漫得不真实。她活了二十三年,相信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钱是实实在在的,父亲的透析费是实实在在的,每天拖地流的汗是实实在在的。她不迷信浪漫。
但屏幕上那张图就停在她眼前,荧光标记的线条交织成一张无法否认的网。
“所以……你们是怎么拿到我的血液样本的?”她问,声音有些涩,“我不记得自己抽过血。”
周正德看向陆见深。
陆见深的坐姿没有变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上次你在我办公室,你走后我在沙发上找到一头发。”
苏念愣了一下。想起来那天她坐在他办公室的真皮座椅上,说了“变量X”的事,走的时候头发被椅背的皮革勾了一下。她当时还“嘶”了一声,揉了揉头皮。
“就一头发?”
“毛囊完整的一头发。”陆见深纠正她,“足够了。”
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你这是侵犯隐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是自愿来陆氏上班的,自愿签了那份合同,自愿参与了所谓的“变量X”研究。虽然她当时不知道研究内容这么深入,但说实话,如果一开始知道了,她会拒绝吗?
她不知道。
“那陆总的免疫系统为什么会在过敏之后长出狗——”她顿了顿,改口,“长出犬科动物的耳朵?过敏反应和耳朵之间有什么联系?”
周正德看了陆见深一眼,得到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点头之后,继续说了下去。
“这涉及到陆总基因变异中另一个极为特殊的层面。我们发现,陆总的基因组中还存在一种古老的基因印记——喏,就是这一大片——”他在屏幕上圈出一段用蓝色荧光染色的序列,“这是一种与犬科动物耳廓软骨发育密切相关的远古基因。在绝大多数现代人类中,这些基因处于永久失活状态,堆积着厚厚的甲基化修饰,被封闭得非常牢固。但陆总体内的雌激素过敏反应恰好会引发一套错误的信号通路,将甲基化封闭层暂时掀开,于是这些古老基因被短暂激活,其表型表达就是——”
“耳朵。”苏念说。
“耳朵。”周正德点头,“而且在某些极端反应下,可能会伴随尾部软骨的激活。不过据陆总的病历记录,尾部表达尚未发生过,目前仅停留在头部的耳廓表达。”
苏念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哈”地笑了一声。
“说人话。”她靠回椅背,歪着头看向陆见深,嘴角翘起来,“你的过敏反应激活了你基因里沉睡了几百万年的某个东西,让你变成‘返祖现象’的活体展示。而我——基因里有一套专门针对你的‘解药’。所以你雇我来陆氏,不仅是让我工作,还是让我当人形抗敏药。”
陆见深看着她,没有说话。
“行。”苏念站起来,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那我只问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没有事先告诉我?”
陆见深看着她,她站在会议桌对面,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那双眼睛在荧光灯的照耀下格外明亮,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不容退让的认真。他觉得如果今天不给她一个真实的、她认为合理的解释,她是会辞职的。
“因为我自己也不确定。”他说,“在检测结果出来之前,一切都只是假设。没有必要拿假设来困扰你。”
苏念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缓缓坐回椅子上。
“好吧,这个理由我接受。”她说着把空了的豆浆杯放在桌上,转了转杯沿,“接下来呢?你们打算做什么?把我关在实验室里每天抽血?”
“不会。”陆见深说,“你的工作和生活一切照常。唯一的变化是——周总监会定期采集你的血样和唾液样本,用于后续研究。频率不高,一月一次。你有权拒绝任何你不愿意参与的实验。”
苏念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放在桌面上,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手指关节上还有几道在华盛搬水桶时磨出来的茧子。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一个连大学都没读完的钟点工,有一天会坐在这间满是高科技设备的高级会议室里,听一群博士级别的人讨论她的基因有多么特殊。
“那如果最后你们能研究出治疗方案呢?”她问,“陆见深的过敏症能治好吗?”
周正德谨慎地回答:“理论上——如果找到陆总过敏反应的完整信号通路并通过药物阻断——”
“但是?”
“但是目前基础研究还很薄弱,保守估计,十年起步。”
苏念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
“那这十年我还是待在他身边比较保险。”她朝陆见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毕竟我是唯一的解药。”
会议结束之后,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苏念是第一个走的,她笔记本都没拿就先出去了。方圆心细,替她收起来夹在腋下。陆见深坐在原位,指尖停在桌面上没有抬起来。周正德收拾完投影设备,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话。
“陆总,有件事我刚才在会上不方便说。”
陆见深抬起眼。
“苏小姐的基因变异在人群中极为罕见。据现有数据库推算,出现概率大约是——八百万分之一。”
外面走廊里,苏念一路朝洗手间走去,帆布鞋的鞋底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满脑子跑着各种各样的念头。八百万分之一的概率,前世修来的福气还是积来的孽债,是哪个学姐说的“过敏源和抗敏源可能来自同一个源头”?她拐进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大口,手机忽然一亮——陆见深发来一条消息。
“你在哪?”
苏念靠在茶水间的吧台边,看着这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片刻,然后打字。
“茶水间。你在哪?”
“在走廊上。”
苏念端着水杯走出茶水间,看到陆见深正朝这边走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圈,衬衫领口的扣子开了两颗,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但步伐依旧笔直从容。
苏念端着水杯靠在茶水间门口,歪着头看他:“你怎么出来了?不回办公室看文件?”
“会议提前结束,有半小时空档。”陆见深在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很微妙——不算太近,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但也不算远,足以让她的气息传到他身边。
苏念注意到他停顿的位置比平时近了半步。以前他们说话的距离大概是一点五米——精准的两步。现在大约只有一步多一点。
“半小时空档?你这种连洗手间时间都排进行程表的人,居然会有半小时空档?”苏念夸张地瞪大眼睛,“世界末要到了?”
陆见深没有接她的玩笑,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你还好吗?”
苏念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问她接受不接受那个该死的基因检测结果。她歪着头看他:“你在关心我?”
陆见深的表情纹丝不动:“出于对实验变量的基本人文关怀。”
苏念忍不住笑了。她笑的时候,手里水杯晃了一下,几滴水洒在了手背上。陆见深的视线随之落在她湿润的指尖上——只是极短的一瞬,随即移开,快到如果不是她做清洁工时练就的捕捉眼神的本事,本不会察觉。但她察觉了。她看到他瞥了一眼她的手指,然后迅速将目光错开。
那一眼里有一种极其微妙的、转瞬即逝的回避。不是高冷总裁的回避。是一个男人面对一个女人时的回避。
苏念的笑容无声地扩大了一些。她故意把手伸过去,在他面前晃了晃:“想看就看,反正又不是没碰过。第一次见面我就拽了你手腕,还记得吗?”
陆见深没有说话,下巴线条绷紧了些。但目光终究没有躲开。他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有一看不见的线牵动了指尖。
“陆见深。”苏念忽然正色道,“你以后能不能直说?”
“说什么?”
“所有的事。包括‘我想让你来陆氏上班’,包括‘我拿了你的头发去做基因检测’,包括你基因里的狗耳朵是怎么来的——”她顿了顿,脸忽然微微一红,但语气稳住,“包括催我还那一百二十块,也包括你给我爸安排专家会诊的真相。”
陆见深的肩膀极其轻微地僵了一瞬。他垂眼,指尖在袖口内侧捻了捻,没有说话。苏念往前走半步,仰头看他的眼睛:“下次别让方圆背锅了。”
那半步突破了他精确计算过的距离。她的气息随即漫过来——不是香水,不是护肤品,是茶水间里的绿茶味和早晨那杯豆浆残留在她衣领上的淡淡甜香,还有她本身那种净的、温热的、蓬勃的生命气息。
陆见深本能想退。但身体没有执行大脑的指令。他站在那里,离她不过半步之遥,没有后退。
“苏念。”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
“让开。”
苏念眨眨眼,低头一看,自己正挡在茶水间的门口,把他堵在外面。她“哦”了一声让开,笑嘻嘻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不好意思啊陆总,挡您道了。请请请。”
陆见深走进茶水间,从咖啡机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个杯子,接了一杯水。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接水的时候手指的骨节比平时凸了几分。冰块放入杯中的声音格外清脆,在安静的茶水间里叮叮咚咚地响了三声。
喝完水,他转身准备离开。路过苏念身边时,她忽然说:“等一下。”
陆见深停住脚步。
苏念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透明的塑料包装,便利店买二送一的那种。她撕开包装纸,把糖放在手心递给他。
“给你。”
陆见深低头看着她手心里的薄荷糖:“什么意思?”
“你在会议室里用指尖敲了八下桌子——你一烦躁就那样。我观察到的。”苏念咧嘴一笑,“吃颗糖冷静一下。”
陆见深沉默了。他看着那颗薄荷糖,又看向她手心里更远处的那一片——那几道在华盛搬水桶时磨出来的、洗不掉的灰色细茧。没有留指甲,指甲缝净而朴素,和这栋大楼里任何一个女人的手都不同。
他伸手接过糖。指尖碰到她的掌心时,温度很轻。
“谢谢。”
“不客气。”苏念笑得更灿烂了,“去吧,还有二十分钟空档,回去还能批三份文件。”
陆见深转身离去。走到茶水间门口,忽然停下,没有回头。脚步声一顿,从旁边柜门的玻璃反光上隐去了他的表情。
“关于你父亲的事——下次我会自己跟你说。”
他说完打开门走了出去。茶水间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人的空间。苏念靠在吧台边目送他,正好看到他反光里的唇角动了一下,然后自己对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口,也笑了。
下班的时候,苏念在一楼大厅又遇到了那位林薇律师。
林薇今天换了一身烟灰色的套装,长发束成低马尾,耳垂上戴着两颗珍珠耳环,整个人看起来练而优雅。她站在电梯口等候区,手里拿着手机,眉头微皱,似乎正在处理什么紧急事务。
苏念本打算直接走过去。她们不熟,没什么可说的。但林薇抬起头,正好和她四目相对。
“苏小姐。”林薇叫住了她。
苏念停下脚步,礼貌地微笑:“林律师好。”
“你好。”林薇也微笑,得体而疏离,嘴角上扬的弧度依旧精准得像用量角器量过,“我对你没意见。我只是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怎么做到的?”
“让陆总愿意跟你——一个毫无经验的编外人员——长期近距离共事。据我所知,他在此之前没有过先例。”林薇的用词很谨慎,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仔细斟酌。
苏念眨了眨眼:“这你得问他啊,我怎么知道。也许是因为我便宜?”
林薇微微垂了垂眼,没有接这个玩笑。她收起手机,站得更直了些,然后说了一段苏念没想到她会说的话。
“我在陆氏做了四年法务。这四年里,陆总和我面对面开会不超过两次——准确地说,是一次。其他所有沟通全部通过视频会议、邮件和内线电话。他从来没有踏进过法务部的办公区,一次都没有。”林薇看着苏念,那张精致的脸庞上罕见的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情绪,不是敌意,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某种苏念一时无法定义的东西,“我知道他有一个不能公开的健康问题。整个总裁办的人大概都知道,只是大家心照不宣。我曾经以为这只是时间问题——他会找到治疗方案,或者我会找到避开的办法。但四年了,他还是不能跟我正常见面。而你只用了不到一周。”
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尴尬和不忍各占一半。
“所以你确实很特别。”林薇收起情绪,恢复了那个专业律师的从容面容,优雅地转身离去。珍珠耳环在灯光下闪过最后一道柔光。
苏念站在大厅里,看着林薇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的旋转玻璃门后,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自己也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骑车去城北医院的路上,她想了很久。从林薇在想什么,想到陆见深在想什么,再想到自己在想什么。她忽然发现一件之前忽略的事——陆见深的过敏症,不仅仅是不能碰女人。是不能碰任何一个有可能成为“某个女人”的女人。她想起周正德在会议室里用学术语言一笔带过的“极端反应下可能伴随尾部软骨的激活”,想起方圆在资料里写的那句含糊的“人后极度恐惧女性的过敏症患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陆见深怕的不是女人。是接触。任何形式的接触。
而他让她走进了他的办公室。他的会议室。他的茶水间。半步之内。
当天晚上,她回到家,冲了个澡,换上睡衣盘腿坐在床上。床头的台灯发出昏黄的光,桌上翻开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旁边是那两本从旧书店买回来的参考书——《哺动物外分泌腺与信息素导论》和《免疫异常反应案例汇编》,书页间夹了好多便签条。她翻开笔记,开始整理今天的思路。
“陆见深,性别男,年龄不详问一下方圆,大概二十六七?患有一种罕见的‘过敏性拟兽态反应综合征’(名称来源:周正德博士),触发条件是接触女性的雌激素代谢产物。过敏症状表现为:长出犬科动物耳廓(狼耳朵!!他强调很多次是狼),极端情况下可能伴随尾部软骨表达(尚未发生过,需要观察)。目前市面上所有抗过敏药物均无效,唯一能阻断发作的是——我。”
她在这个“我”字上画了三个圈。
“原理:我的MHC基因区域存在罕见变异,能够产生某种特殊的免疫因子,中和触发他过敏的雌二醇氧化产物。这种变异在人群中出现的概率约为——八百万分之一。换句话说,我是八百万分之一的概率撞上他的解药。”
她放下笔,往后靠在床头。墙角那摞搬家用过的纸箱一直没拆,月光把它们的影子映在对面的白墙上,像一排沉默的观众。那个问题兜兜转转又绕了回来。
她重新拿起笔,在纸的最下方慢慢写出一行字。写得极慢,每写一笔都在想这个字该不该落下去。
“我不是巧合地出现在了他的生命里。我的基因,天生就是为他而存在的。”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为他而存在”那个短语上画了个叉,在旁边重新写道——“天生就能解决他的问题”。然后又把“解决他的问题”划掉,改成“帮他”。
句子的主语始终没变,都是“我”。她想改一个以他为主语的句子,想了很久,写了两个开头都划掉了。最后她关上台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床头那两本参考书,文字写的是:“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课题。准备好好研究一下。”
发完又删了,觉得措辞不够好。改成了“发现了一个很复杂的研究对象。——指学术上的那种”,然后又发,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遇到一个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搞懂的问题。不过没关系,我有耐心。”
这次不删了。她把手机反扣在床头,闭上眼睛。黑暗中传来一声闷闷的自语——“八百万分之一也太低了”——语气像是在投诉网购的抽奖概率,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接受一件事。
三十秒后,手机亮了一下。微信消息通知,发送者是一个全黑的头像。内容只有五个字。
“早睡。明天还有工作。”
苏念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嘴角翘起来退回聊天列表界面。好友列表里那个全黑头像的小人安安静静,朋友圈空空荡荡,像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她看着那个头像,发现“陆见深”这个名字在最近联系人里已经排进了最靠前的那几个,仅次于她爸和方圆,比她在华盛加了两年好友的张姐还靠前。
她从头像点进去回复:“你怎么知道我没睡?你监视我朋友圈了?你不是从来不发也不看吗?”
回复几乎是秒到:“方圆的职责之一是监控员工舆情。”
“胡说八道。”她打了三个感叹号,“公司舆情监控不包括员工私生活的吧!!”
没有回复。
她又补了一句:“你是不是专门在等我的朋友圈?”
还是没有回复。
苏念笑着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裹紧被子闭上眼睛。
窗外远处的城市灯火渐渐熄灭,只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零星几扇窗户。其中一扇在城北,慈安医院住院部十二楼,苏建国的床头灯还亮着。他今天透析完之后精神不错,护士小周给他量血压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您女儿在新单位得挺好”,他喝完药刷完假牙,靠在床头拿起床头柜上那本翻旧了的相册,翻到苏念初中毕业时那张照片——扎着马尾,校服太大,笑得露出满口牙。他粗糙的拇指在相片边缘摩挲了两下,没有说话。
另一扇亮着的窗户在城东,陆氏大楼顶层。陆见深坐在办公椅上,指尖平平地按着桌面,那只写了“苏小姐的工位靠窗”八字、后面全是空白的备忘录就停在显示屏左下角。电脑已经进入了屏保状态,黑色背景上几道银色的几何线条在缓慢移动。他没有看屏幕,目光落在窗外,落在远处那座看不见的城北的某个方向。
良久,他拿起手机,点开苏念那条朋友圈又看了一遍——“遇到一个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搞懂的问题。不过没关系,我有耐心。”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办公室唯一的光源来自窗外城市的夜色,微弱而遥远。他的脸一半没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只有指尖还残留着极细微的触感——下午在茶水间门边,他接过那颗包装纸皱巴巴的薄荷糖时,指腹擦过她掌心肌肤的触感。没有过敏反应的任何前兆。没有尾椎的酥麻,没有头顶的痒意,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只有她的温度。三十六度五,和他一样。
窗外面,一钩淡白色的弯月越升越高。江水平静地流淌,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明灭起伏。陆见深站起来,拿起外套,终于关掉了办公室的灯。
夜色将城市里的这两扇亮窗一点一点地收拢、熄灭。只有风还在楼宇间穿行,像在传递某种两个人都不愿承认的预兆——明天还会再见,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