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次紧急呼叫
苏念在陆氏上班的第十一天,遇到了她入职以来的第一次“紧急情况”。
晚上十点二十三分,她正趴在出租屋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上,对着笔记本整理周正德今天发来的实验数据。桌上的台灯是地摊上买的LED灯,白光刺眼,照得她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巨大而模糊。笔记本左边摊着《哺动物外分泌腺与信息素导论》,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上面用荧光笔划满了横线;右边是她自己画的“陆见深过敏反应触发机制示意图”——一张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流程图,箭头从“女性信息素”指向“免疫系统激活”,再指向“古老基因表达”,最后指向一个她画了无数遍的简笔画狼耳朵。
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提示音,是电话铃声。
苏念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人形情报系统”。她存方圆号码的时候给方圆看了这个备注名,方圆的原话是“您喜欢就好”,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喂,方圆?这么晚了——”她接起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的笔还在流程图的“狼耳朵”旁边添了一个小箭头。
“苏小姐。”方圆的语速比平时快了至少两倍,“陆总出状况了。在家。我现在说话不方便——我已经联系好了司机去接您,车牌号发您微信了。”
苏念把电话挂了。
她甚至没来得及问“什么状况”。因为在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她已经从方圆的语气里听出了答案。能让这位修炼成精的总裁助理半夜十点多打电话来求助的,全世界只有一件事。
她只花了三分钟就换好了衣服。出门的瞬间被门槛绊了一个踉跄,心里咒骂了一声,跨上小电驴往小区门口冲。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面,颠得她牙齿都在打颤,她的脑袋却转得飞快——方圆说“在家”,那事发地点就是陆见深住的那个她从来没去过的高层公寓。方圆说“说话不方便”——为什么不方便?他不是在陆见深家里吗?
除非陆家还有别人。
苏念到达小区门口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了。不是陆见深平时坐的那辆迈巴赫,是一辆低调的大众辉腾。司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便装,表情沉稳,看到她二话没说就拉开了后座车门。
“苏小姐,方助理让我来接您。请上车。”
苏念钻进车里,劈头就问:“你是陆总的司机?”
“私人司机。老周。”他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上主路。
“陆总什么情况?”
“方助理没说。但——”老周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我送方助理过去的时候,他的脸色很不好。方助理上去了二十分钟,然后给我打电话,让我马上来接您。”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刚才出门太急,那本笔记本也抓在手里一起带了出来,此时翻在最后一页,上面潦草地写着那天她给自己列的研究笔记——“观察变量,控制变量,找到常量。”写这几行字的时候应该是某一个下班后的深夜,字迹飘忽潦草,显然困得不行了。她在“常量”下面划了三条线。
老周的车开得很稳,比她见过的任何司机都要平稳。她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又问:“还有多远?”
“十分钟。”
“太快了——不,我是说太慢了。”她捏紧安全带,“你开快点,安全的前提下。”
老周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车速确实提了一些。
陆见深的公寓在城东,叫御澜国际,是本市最有名的高端住宅之一,苏念在华盛拖地时听同事聊起过,说那地方房价贵得离谱,物业费一个月顶保洁员半年的工资。她从来没进去过。车直接开进了地下车库——老周刷的卡,栏杆自动抬起。苏念注意到电梯是入户的,需要指纹识别。老周按了指纹,电梯门打开,里面只有两个按钮,一个是一楼,一个是顶层。
顶层。整层都是他一个人的。
电梯上升的时候,苏念在心里把今天所有已知信息飞快地整合了一遍。今天下午她确实见到过陆见深,当时是三点左右,他们在总裁办外面的走廊上擦肩而过。他刚从会议室出来,身后跟着方圆和几个高管。她当时在影印室里印文件,从门口探出头冲他挥了挥手,他照例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步伐没有任何停顿。她把影印好的文件送到方圆办公室,回自己工位的路上,看到走廊尽头有个女人的背影正在等电梯。背影很陌生,不是她平时在三十六楼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员工,一头深棕色的长卷发,驼色大衣,高跟鞋是暗红色的。那女人按了电梯,走进去,电梯门合上。
苏念当时没有多想。陆氏三十六楼每天来往的人那么多,访客、方、律师、审计师,女访客太多了。她只当是某个部门约来的客人,回头继续活了。
但现在想起来,那个女人的背影浮现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驼色大衣,长卷发,暗红色高跟鞋。整条走廊上清风雅静,冷气开得很足。那女人进了电梯之后去了哪里?电梯是下行的——三十六楼往下,会经过三十五、三十四、三十三——任何一层都可能停,每个楼层都有普通男女员工的讨论区、茶水间、共享办公区。她在哪一层下的?有没有人在电梯里碰到她?
一个念头冒出来,她下意识咬住了嘴唇。
如果那个女人的香水味残留在电梯里了呢?陆见深平时进出的那部总裁专属电梯是指纹识别的,但她走后留下的气息不会因为楼层高就自动消失。空气中的信息素分子可以悬浮很久,吸附在电梯内饰上,随着通风系统扩散到整条走廊。如果陆见深后来经过了那条走廊——
“叮。”电梯停在了顶层。
门打开的瞬间,苏念还没迈出电梯,就闻到了一股微弱的香气。玫瑰调的,前调是保加利亚玫瑰,中调隐约有点鸢尾和紫罗兰的味道,尾调大概是麝香或琥珀——她在华盛拖地时闻过无数高级香水,擦肩而过时记住了一些。这香气很淡,残留在走廊的空气中,像是主人已经离开了一段时间,但气息还没散尽。
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实木大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方圆正站在门口等她。苏念从电梯里冲出来,但她看到方圆的脸之后,脚步反而缓了下来。
方圆的脸色很难看。他的领带松开了,发丝也有些凌乱,眼镜下滑到鼻尖都没来得及扶。他整个人散发着她从未见过的焦虑和疲惫,但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苏小姐,跟我来。”
“他怎么样?”
“不好。发作程度比上次重很多。”方圆说,“而且——出现了新的症状。”
“新症状?”
“比耳朵更严重。”方圆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您进去就知道了。”
苏念跟着方圆穿过玄关。玄关处铺着深灰色的地砖,灯光是暖色调的感应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来。她注意到门边鞋柜上横着一双男士皮鞋,旁边还有一双——不是另一个男人的鞋,是一双女式高跟鞋。暗红色,鞋跟细长,鞋底沾着一点湿痕,像是从外面什么地方踩进来的。
苏念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方助理,”她压低声音,“有谁来过?”
“林薇律师。”方圆的声音压得比她更低,“她今晚临时来送一份紧急文件。我拦了,但她通过别的渠道绕开了——走了货梯,避开门禁到了顶层,把文件放在门口。就放了不到三分钟。”
苏念感觉心脏往下一沉。她想起今天下午看到的那位在走廊尽头等电梯的驼色大衣背影,又想起林薇面对她时那种得体又隔阂的微笑。林薇明明知道陆见深不见女客的规矩——最清楚这个规矩的就是她。但今晚她还是来了。
“陆总开门了?”
“没有。他从猫眼里看到是林薇,没开门。但——”方圆深呼吸了一下,“文件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文件袋上,可能沾了香水。”
苏念快步走进客厅。客厅的灯开得很少,只有角落里一盏落地灯亮着,光线柔和而昏暗,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装修风格和她想象中的总裁公寓差不多——极简、冷淡、一尘不染,灰色调为主,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是黑色大理石的,墙上没有装饰画,窗帘是电动的,此刻闭合着,遮住了整面落地窗外的夜景。整间客厅很安静,能听见她自己的脚步声。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沙发背面传过来的。很轻,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地板上拂过。
苏念绕过沙发。
陆见深坐在地板上。
他背靠着沙发,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伸直,头微微低垂着。他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领口敞开着。他的头发凌乱,发丝遮住了半边额头,几缕碎发贴在被汗浸湿的皮肤上,衬衫后背也湿透了,贴在肩胛骨上,随着他缓慢的呼吸轻轻起伏。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红,是充血的、疲惫的、像好几天没睡过觉的那种红。眼睑微微肿着,嘴唇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整张脸都写着四个字——精疲力竭。
但他的头顶,那两只耳朵依然挺立着。
灰黑色的,毛茸茸的,比上次在华盛洗手间里看到的更大一些,立得更直,耳廓微微向外旋转,像是在警戒着什么。其中一只在他抬头的时候转了转方向,朝向苏念的方向,然后停住。
苏念在他面前蹲下来。
“陆见深。”她的声音很轻,膝盖在地板上轻轻落定,目光在他脸上仔细打量,“林薇来过了?”
“嗯。”
“文件袋上有香水?”
“嗯。”
“她不是故意的。”苏念说。这句话不是替林薇开脱,而是陈述事实——林薇可能只是想送一份紧急文件,她觉得放在门口不会有问题。她不知道文件袋上的香水残留会对陆见深造成什么影响。
“我知道。”陆见深说。声音沙哑而疲惫,但依然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不是她的错。”
“那你发作多久了?”
“四十多分钟。”
苏念转回头,朝站在不远处的方圆喊了一声:“方助理,帮我倒杯温水,加点盐——厨房里有盐吗?”方圆立刻转身出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另一头。
“苏念。”陆见深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比刚才更轻,像是在叫她,又像是在确认她在这里,“我——可能控制不住了。”
苏念正要问“控制不住什么”,话还没出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那是一种布料被什么东西顶起来的声音。很轻,如果不是客厅太安静,本听不到。
她转过头。
陆见深的身后,他的尾椎骨位置,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正在从衬衫下摆和腰带的缝隙之间探出来。灰黑色的,和她头顶那两只耳朵颜色完全一致,蓬松的,正在一点点往外冒,像是沉睡的活物被唤醒了,伸展着僵硬的筋骨。它的长度已经超过了衬衫下摆能遮盖的范围,正笨拙地、歪歪扭扭地向上翘起。
尾巴。
狼尾巴。
它出现了。
苏念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半蹲半跪的姿态,一只手还在伸向陆见深的额头,另一只手搭在自己膝盖上。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条毛茸茸的尾巴,看着它从无到有、从短到长、从静止到微微摆动,大脑飞速运转——不是恐惧。是一边宕机一边飞速运转。周正德说过,陆见深基因组中存在与犬科动物耳廓软骨发育和尾部软骨发育相关的远古基因。耳廓的表达是“轻度症状”,尾部软骨的表达属于“极端反应”。
换言之,陆见深现在的状况,不是一般的发作。是极端发作。
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彻底暴露在空气中,不再躲闪,不再试图藏匿。它高高地扬起,从尾椎延伸出来,毛色与他的头发如出一辙,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灰色光泽。
陆见深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他的脸侧向一边,下颌线绷得像濒临断裂的弦。苏念看到了他此刻的表情——不是疼痛,如果是疼痛她反而知道该怎么处理,骨折、痉挛、过敏的皮肤瘙痒,她在兽医站见习时全都见过。但他脸上的表情比疼痛更复杂。那是她的到来之前他独自支撑了漫长时光的某种东西,此刻正被他自己亲眼目睹,从身体里生长出来。
他无法面对的不是症状本身。是被另一个人——是这个特定的人——看到了他最不堪的样子。
苏念轻轻将膝盖压得更低,整个人蹲稳在他身旁,视线与他的眼睛保持平齐。那两只耳朵就近在她眼前,随着陆见深每一次呼吸而微颤。它们的毛色很净,灰黑中夹着几缕极细的银毫,耳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陆见深,”她朝他轻轻伸出手,手心朝上,“我能碰你一下吗?”
陆见深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条尾巴从静止转为剧烈,紧张得像一拉满的弓弦——它在无声地替他作答:不行。不能碰。
“你说了不让我碰我就不碰。”苏念没有收回手,手心依旧朝上停在他面前,“但如果你想试试,手在这里。”
陆见深的目光从那条尾巴慢慢移到她脸上,再移到她悬在半空的手心里。她的手的皮肤不细腻,指腹上还有薄茧,关节处仍有搬水桶留下的深色印记。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涂。
他闻到了一种味道。不是香水味,不是清洁剂味,而是独属于苏念的、一贯漫不经心地覆盖在她衣领和手腕内侧的气息。这种气息奇异地包裹住他焦躁的神经,让体内翻涌的过敏反应像退一样缓缓安静下去。尾巴还在,毛茸茸地悬在身侧,但它不再狂躁地甩动,只是安静地垂落下来,轻轻贴着地板。
然后他伸出手。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先是冰凉的一触,像是试探;随后他的整个手掌覆上去,握住了她的手,扣紧。
没有发作。没有新增的耳朵。没有更剧烈的反应。什么都没有。
只有触感——她手心很暖,皮肤有一点粗糙,和他握过的手完全不一样。他攥了一下,确认她是真实的。她的手心燥而温暖,手指被他的手掌包裹住之后,微微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像是很自然地被握惯了——和他相反,他这辈子只被这个女人握过不发作。
他的耳朵还是竖着的。他的尾巴还拖在身后。他看上去像一头刚从暴风雨里爬出来的野兽。但他握住了她的手。
“你看,”苏念的声音很轻,“没事。”
陆见深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颤抖了一下,然后握得更紧了。
方圆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脚步骤然停在门口。客厅里很安静,他目击到的画面和他的预期形成了强烈反差——陆见深仍然坐在地板上,耳朵还在,尾巴还在,但他的手正紧紧握着一个女人的手。他的呼吸在逐渐平稳下来。
方圆的喉结动了动。他轻轻放下水杯,将水杯旁的茶几桌面拭净,退出客厅,走到玄关,拿起手机给司机发了条消息。然后他靠在走廊墙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介于释然和担忧之间的叹息。
苏念端过水杯递到陆见深面前:“来,先喝点水。”陆见深没有立刻接,脸上有一丝极不明显的犹豫。
“不烫。加的是生理浓度的盐,能帮你稳住电解质,比白水有用。”苏念解释。他沉默了一下,接过杯子,慢慢地喝了小半杯。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离开杯沿的时候,那种裂的苍白终于消退了一点。
“方圆跟你说过要加盐?”
“不是,大学里学的。兽医在接诊严重应激的犬科动物时会这样做。”苏念面不改色。
陆见深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你刚才——是在用治狗的方法治我?”
“犬科通用。哺动物的基础生理学都差不多。”苏念一本正经,目光落在他头顶那两只竖得笔直的耳朵上,眼尾悄悄弯了一下。
这时她丢在沙发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周正德发来的。屏幕在昏暗的客厅里亮得刺眼,苏念瞥了一眼,看到前几个字——“苏小姐,关于陆总的极端反应,有一条新的理论假设——”后面被消息折叠了,她没有点开,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陆见深。
“你看!”她语调一提,指着他的头顶,“右耳朵刚才动了一下,是不是比刚才矮了一点?”
陆见深沉默了片刻:“你是在观察我,还是在安慰我?”
“都是。”苏念脱口而出,脆得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又低头喝了一口水。
苏念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条尾巴上,看着它从紧绷转为松弛,毛茸茸地搁在地板上。她强忍着没有伸手去碰,目光里却已经把她想做的动作全暴露了——想揉一把。这种松软的毛发密度,这种肌肉松弛时的自然弧度,和她大学时摸过的哈士奇尾巴质感几乎一模一样,粗壮有力,手感上佳。不,比哈士奇的更密、更厚,层层叠叠的底绒在灯下泛出深到浅的渐层光泽,野生动物的粗犷轮廓被室内暖光柔和了边界,垂在那里像一幅她永远没有机会在教科书里看到的画面。
“你又在想什么?”陆见深显然注意到了她的眼神。
“我在想——”苏念咽了口唾沫,及时刹住了车。她原本想说“我在想你的尾巴摸起来会是什么手感”、“毛色和我见过的哈士奇有什么区别”,但这些话显然不能在一个病人刚稳定的时候说出口,“我在想你现在需要休息。你能站起来吗?”
陆见深试着动了一下,眉头随即皱起来。
“腿麻了?”
“……嗯。”
“那就别动。再坐一会儿。”苏念说完,做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的动作——她没有起身,而是在他对面的地板上坐了下来,学他的姿势,后背靠着茶几,盘着腿,膝盖离他的腿不过几寸。
陆见深看着她在对面坐下,她穿着牛仔衬衫和旧帆布鞋,鞋底磨损的纹路他还记得——上次她就是穿着这双鞋进他办公室的。她此刻坐在他家地板上,背靠茶几,姿态随意得像在野餐。“你嘛?”他问。
“陪你啊。”苏念理所当然地说,“万一你又发作了我还能及时处理。我是你的变量X嘛,变量就得在现场发挥作用。”
陆见深没有说话。耳朵轻轻转了转,朝向她的方向。而他身后那条尾巴下意识地往她那边挪了半寸,像是想靠近热源。这个动作显然不在他的意识控制范围内。
苏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塞回去。她本来想查一下“犬科尾部软骨应激反应”的文献,但转念一想,这个搜索引擎记录如果被人看到就太奇怪了。
“你别搜。”陆见深大概猜到了她在什么,“你每搜一次,方圆的舆情监控就会报警一次。”
“那也是他活该。”苏念理直气壮,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对了,方圆在门口,要不要让他进来?”她朝玄关方向偏了下头。
陆见深的视线越过她看向玄关,落在了鞋柜上那双暗红色的高跟鞋上。他的目光停顿片刻,然后收回,平静地说:“不要紧。随它放着。”
“也可能是故意的,但不是针对你。”苏念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了一眼,“她不知道文件袋上残留的香水会让你反应这么重。方圆拦了她,她大概只是不甘心——非要证明自己不是那个会伤害你的人。”
陆见深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安静里传来一句很轻的话。“不甘心的不止她一个。”
苏念愣了半秒,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刚才看那双高跟鞋时在想什么。他见的不是林薇,是所有人。这几年来所有靠近过他、又被他推开的“正常人”。
“所以你也知道她喜欢你。”她说。
“嗯。”
“那你还——”
“我不能。”陆见深打断她,看着她的眼睛。客厅里唯一的那盏落地灯光线微弱,将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另一半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不只是对林薇。对任何人都不能。除非——”他说到一半没有再说下去。那条尾巴的末端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往回收,又停在原地。
“除非这个人不会让你过敏。”苏念替他说完了。
陆见深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苏念把指尖收拢进掌心,心跳忽然从安静中突围。她没有脸红,但下意识错开了目光,低头看自己帆布鞋上那道裂缝。这双鞋不是该出现在御澜国际顶层公寓地板上的东西。但她的声音还稳着,甚至还带点轻快的调侃:“那你运气不错。八百万分之一的概率都让你撞上了。”
“是运气吗?”
苏念抬起头。他看着她,耳朵朝着她,尾巴还在地板上,乱发遮着半边眉骨,下颚上冒出青色胡茬,整个人狼狈得不能更狼狈。但他的眼睛很亮。那双她以为永远都不会起波澜的深黑色眼睛里,此刻认真得可怕。
她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反问。他真的在问——是运气吗?
“不是。”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稳得出奇,“是命中注定。”
陆见深没有说话。他握着她手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从她说出“命中注定”这个词的那一刻起,他抓握的方式变了——从“怕她离开”变成了“舍不得放开”。
苏念感觉到了。她的心跳在她自己耳边擂鼓,握着她手指的修长手掌燥而温热,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安静地搁在她帆布鞋三寸外的地板上,而那双狼耳朵还竖着,耳尖冲她的方向略微前倾,是她背过的六种犬科耳位含义中最特别的一种:它没有威胁,也不是警觉,它只是在等她说话。她忽然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个正在被观察的变量——不是实验变量。是某个更复杂的、对方同样在小心翼翼观测着的东西。
“你先起来。”她咳一声站起来,顺势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抽得不快,但很自然,打破僵局的同时也给两人各留一步余地。
陆见深顿了一下,自己撑着沙发站了起来。腿还是麻的,晃了一下,手扶住沙发扶手稳住了。头顶的耳朵和身后的尾巴还在,但看起来已经不那么紧张了,至少尾巴不再狂躁地拍地,只是安静地垂着,像是累坏了的动物在休养生息。
苏念弯腰捡起地上的笔记本。自己的膝盖也有点麻——刚才在硬地板上蹲太久了。她偷偷揉了一下,没让陆见深看到。
茶几上的水杯里还剩小半杯没喝完的淡盐水,陆见深端起来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他看到苏念那本翻开的笔记本。纸页朝上,他没法看到内容,但看到了页脚上她画的那幅简笔画,还有旁边密密麻麻的注释,红蓝黑三色笔迹,箭头标注,有几处甚至画了简易的分子结构图。他认出其中几个关键词是周正德在报告里用过的术语,也认出另一行完全不属于科学范畴的句子——有人在“犬科耳廓软骨基因表达通路”旁边批了一句“耳朵在听到她声音之后会动”,还在“触发因素”一栏里重重地圈出了“压力与情绪波动”,旁边画了三个感叹号。
“你在研究我?”他问。
“双向研究。”苏念把笔记本合上,理直气壮,“你让周正德研究我的基因,自己的头脑研究你的行为,公平合理。”她顿了顿,拍拍牛仔裤上并不存在的灰,“我会去找林薇谈一次。”
陆见深眉头一皱:“你去?”
“嗯。不是找她麻烦,是告诉她你这件事的边界在哪里。”苏念迎着他的目光直直看回去,“她今天可以放文件袋,明天就可以‘碰巧’出现在你出差的城市。这种奉公守法又暗自罔顾规则的追求者最难应付——你说她做错了,她什么都没做错;你说她没做错,她其实一直在越界。她需要有人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这件事不是香水的问题,也不是文件袋的问题,是底线。你越界了就会害了他。”
陆见深看了她很久。
她站在落地灯鹅黄色的光圈里,身后是严丝合缝的电动窗帘,穿着洗到发白的牛仔衬衫,头发从马尾里散出几缕碎发搭在肩头,手里抱着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她刚才用学术术语分析他的身体反应,也用最直白的预告说要替他挡人。她毫无受宠若惊的自觉,也没有一丝一毫仗着特殊身份宣示主权的意味。她说“底线”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复述实验室守则——她不是在示好,她只是认为这是一个团队协作里必须澄清的边界。
“你不需要替我做这些。”他说。
“我不是替你。我是替变量X实验做风险管控。”苏念冲他笑笑,把笔记本卷起来进后腰口袋,“你出事了,实验就没了。”
陆见深没有反驳。事实上他发现自己在刚才的十分钟里,已经习惯了不对她的任何说辞提出反驳。
苏念朝门口走去,路过玄关时,看到了鞋柜上那双暗红色的高跟鞋。
“这双鞋我先带走。还给林薇。”她一手拎起一只,转过身看着陆见深,“顺便问一句——你小时候,更喜欢狗还是更喜欢猫?”
陆见深猝不及防:“什么?”
“随便问问。职业病。”苏念冲他晃晃手里的高跟鞋,拉开门,朝电梯间走去。快走到电梯时身后传来一声闷闷的短响,她回头,陆见深倚在门框上,没有追出来,但也没有关门。那两只毛茸茸的耳朵仍支在他头顶,他穿着那件被汗浸湿又风的白衬衫,形容疲倦而松驰,可他就那样倚着门,狼耳朵冲她的方向轻轻转了一下。
“猫。”他说。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足够灿烂的笑,转身迈进电梯。
第二天,苏念果然去了法务部所在的楼层。
这层楼的装修风格和三十六楼截然不同。总裁办是冷灰色调,大理石和玻璃,法务部却铺着暖色的木地板,走道两侧摆满了装满案卷的铁皮柜,空气里飘着旧纸张和新打印纸混合的味道。苏念在走廊上找到了林薇的办公室,门开着约一拳宽的缝隙,透出里面的灯光和隐约的键盘敲击声。她抬手敲了两下。
“请进。”林薇的声音仍旧那么得体而疏离。
苏念推开门,手提袋放在办公桌上,从里面拎出那双暗红色的高跟鞋。鞋跟朝外,整齐摆好。林薇看着那双鞋,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肩膀几不可察地放平了一些——那不是放松,是一个以掌控姿态示人的职业女性在面对意料之外的场景时本能摆出的防御姿态。
“这是你昨晚落在陆总家门口的。”苏念在她对面坐下。
“谢谢。”林薇没有碰那双鞋,目光从鞋上移到苏念脸上,“他昨晚怎么样?”
“不好。”苏念说。她没有使用任何修饰词,也没有刻意渲染,但这个平淡的词反而让林薇的表情出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波动。随后林薇沉默了好一会儿,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键盘上的手。今天她的指甲油是裸粉色的,净低调,和昨晚那双暗红色的高跟鞋判若两人。
“我知道他有问题。”林薇忽然说,声音比刚才低沉,“我四年前入职的时候,第一次跟他开会,他坐在会议室最远的那一头,全程没有看过我一眼。我以为是他傲慢。后来我慢慢发现,他不见任何女员工,任何女性方,任何女性访客。整个三十六楼,像一座——”
“无菌实验室。”苏念接了她的话。
“对。”林薇终于露出一丝不含算计的坦然,“我花了四年时间,想证明自己可以成为那个例外。换了四种香水,测试过九个批次的化用品成分表,每次见他之前四小时不擦任何东西,甚至去测过自己的雌激素水平——”她笑了笑,笑容里自嘲多于得意,“你说是不是挺可笑的?我一个学法律出身的,活活把自己成了半个医学生。”
苏念沉默了片刻。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精致的妆容,得体的衣着,优秀的履历,骄傲而隐忍的自尊。她花了四年时间试图穿越一道别人无法穿越的屏障,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失败。
“林律师,”苏念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昨晚对他造成的不是困扰,是身体伤害。我不想指责你——方圆拦你的时候你就知道他不方便。他不能亲自告诉你真相,因为他连和你面对面说话都会发作。但作为他的同事,我觉得你有权得到一个正式的解释。”
林薇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收紧。
“具体是什么病,我不能替他说。但有几件事我可以替他传达。第一,你的工作能力他非常认可。四年里你经手的法务零差错,他都在内部评估表上看到了。第二,他一直觉得对你有亏欠——不是情感上的亏欠,是身为一个管理者,他无法给你和其他人同等的面对面交流的机会,这让他一直很遗憾。第三,这支香水不适合你。”
林薇怔住。她没想到前面两段逻辑严密的职场陈述之后,会突然接上这么一句。
“你用这支香是为了测试一种他可能不敏感的成分,对吗?”苏念迎着她的目光说下去,“但你忘了,玫瑰精油的分子量很重,附着时间远超你的预期。你昨晚把它擦在手腕和耳后,它会在你走过的每一段走廊里停留至少两个小时。你下楼之后,他经过那截走廊——你不需要直接见他,你的气息就能让他发作。”
林薇的手指攥紧了。
苏念没有停,她的话锋依然温和,但每一句都直指要害:“你选了一种你本不是真心喜欢的香水,一用就是四年。你一直在这栋大楼的规则边缘绕圈,做实验。你聪明、优秀、骄傲,但你在这件事上越界了。有些界限不是你绕过去就没事,是你绕过去之后,对面那个人会替你承受代价。”
林薇沉默了很长时间。键盘上的光标一闪一闪,映在她湿了的眼睛里。她深吸一口气,取下耳垂上的珍珠耳环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苏念没想到的话。
“我知道了。”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在阳光里铺展开,她背对着苏念,“不是所有例外都属于我。这句话我用了四年才听进去。”她转回来时眼眶微红,但表情已经恢复平静,“我今晚会发正式邮件给陆总,申请调去海外事业部法务组,以后所有总部的法务工作由我副手接替。他在国内已经带了我两年,可以独当一面了。”
苏念安静地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时林薇叫住了她。
“苏小姐。”
苏念回头。林薇站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褪去了所有客套与隔阂,只是一个女人正在向另一个女人告别。
“你比我幸运。”
苏念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秒,说了一句林薇大概没想到的回答。
“你有一天也会成为别人眼里的‘例外’,只是不在这个组。”
她走出法务部,轻轻带上了门。走廊上铁皮柜的影子被光灯拉得很长,她靠在门边的墙上,把肺里那口气缓缓吐出来,轻轻锤了锤口。搞定。然后掏出手机给陆见深发了条消息。
“林薇申请调去海外事业部,自己提的。你没损失法务骨,但她以后不会再越界了。还有——那女的用了四年不适合自己的香水,就为了测你不过敏的香型。你欠她一笔体检费,不,四笔。建议你从今年团建经费里扣。”
回复几乎是秒到:“她测试过四个批次?”
苏念对着手机愣了一下。这个男人抓重点的能力真是令人窒息——这么一长串字,他第一反应居然是“四个批次”这个数量词。
“你该关心的不是这个吧???”她打了三个问号。
“关心什么?”
“比如‘谢谢’,比如‘辛苦你了’。”
“嗯。辛苦你了。”
苏念正打算发一个满意了事的表情包过去,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她的测试结果,你能拿到吗?”
苏念瞪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五秒钟,对着空气发出一声介于叹气和大笑之间的声音,打下了一行回复:“你是打算把她的血样也交给周正德,还是单纯觉得这些数据很有学术价值?”
“都有。”
苏念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手心里,摇了摇头,朝电梯间走去。嘴角还是没压住,上翘得有点过分。等着吧陆见深,下次你要是再长尾巴,我一定要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