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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1

第八章 百分之二十

顾远舟的论文在周五下午被方圆挖了出来。

苏念当时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三样东西:左边是周正德这周发来的第四版基因通路分析报告,中间是她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研究笔记,右边是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淡盐水。她嘴里叼着一支笔,正在笔记本上画一张新的流程图,箭头从“沈若琳”指向“顾远舟”,又从“顾远舟”指向一个她暂时标注为“目的未知”的问号。

电脑屏幕上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方圆,标题只有三个字——“找到了”,附件是一个压缩包,大小将近两百兆。苏念点开压缩包,里面是十六篇学术论文的PDF扫描件,按发表时间排列,最早的一篇是六年前的博士论文,最新的一篇是三个月前发表在《分子免疫学前沿》上的通讯文章。所有论文的作者栏里,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顾远舟。

她把嘴里的笔拿下来,开始逐篇浏览。

顾远舟的研究方向是“化学信号分子与哺动物免疫识别机制”,博士论文题目是《人类主要组织相容性复合体(MHC)在体外化学信号识别中的作用机制研究》,博士后阶段转向了更具体的领域——人类信息素与免疫应答的交叉调控。近三年的论文标题越来越触目惊心:《雌二醇代谢产物对MHC变异型个体的免疫激活效应》《特定MHC单倍型与犬科动物基因表达的相关性研究》《化学信号分子对返祖基因片段的去甲基化作用》。

苏念握着鼠标的手开始发凉。

她不是医学专家,但在周正德的报告里泡了两周之后,她已经能看懂这些标题背后的含义了。顾远舟的研究课题,和陆见深的病,重合度高得惊人——MHC变异、雌二醇代谢产物、犬科基因表达、返祖现象,这些关键词在周正德的基因通路分析报告里全部出现过。而顾远舟研究它们已经至少六年了。

她继续往下翻,目光停在了三个月前那篇通讯文章的作者栏上。通讯作者不是顾远舟本人,而是一个本名字——中岛健二,东京大学医学研究所的教授,国际上研究返祖基因表达最权威的学者之一。顾远舟是中岛健二的者。而中岛健二的团队,正是周正德之前在会议上提到过的“本方面也在进行类似研究”的那一支。

苏念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方圆的短号。

“你看了吗?”她问。

“看了。”方圆的语气比平时更加平稳,平稳到听起来不太正常,“顾远舟的研究方向和周总监的研究方向,重合度超过百分之七十。而且他的论文发表时间早于我们立项。”

早于我们立项。这句话的意思是:顾远舟研究这些东西,不是因为他跟着沈若琳来刺探陆见深——他来刺探陆见深,恰恰是因为他已经研究这些东西很多年了。沈若琳可能只是把他带进了陆氏的大门,但他为什么会愿意来?一个帝国理工的博士、中岛健二的者,为什么要给一个学艺术管理的世家小姐当“私人助理”?

“他想要陆总的血样。”苏念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冷,“他发表的所有论文里,用的样本数据都是普通人或者实验小鼠的。他一直在找MHC变异型的活体样本——‘特定MHC单倍型’那篇论文的致谢部分写了,‘缺乏临床活体样本,本研究的结论有待进一步验证’。”

方圆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透出一种很少见的审慎:“周正德知道这件事吗?”

“应该不知道。周总监跟本那边的学术交流用的是陆氏研发部的公开渠道,他未必知道中岛健二的者现在成了沈若琳的人。”苏念翻了翻周正德最近一份报告的参考文献列表,快速扫了一遍,果然没有引用顾远舟的文章。

“顾远舟是在绕过学术圈收集临床证据。他可能压不打算发表。他只是想确认陆总的症状是不是和他在论文里推演的一样。如果他确认了——”方圆的声音在一瞬间变得很轻,迅速恢复了平稳,“这个人比沈若琳危险。”

苏念没有说话。她盯着电脑屏幕上那篇三个月前的通讯文章,文章的结论部分有一句话被她用光标划了高亮:“MHC变异型个体对雌二醇代谢产物的过敏反应,理论上可以通过持续的免疫耐受诱导来逐步减弱。”

免疫耐受诱导。这个词她在周正德的报告里见过,是一个理论上存在但从未被验证过的方案:让MHC变异型个体持续暴露于能够中和抗原的免疫因子环境中,长期观察其过敏阈值的变化。用更直白的话来说——让陆见深每天和苏念接触,持续足够长的时间,他的免疫系统可能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学会“不发作”。

她想到了近三周来观察到的所有细节:陆见深第一次见沈若琳时耳朵冒了半截,第二次见沈若琳时症状减轻到大约百分之二十,那条尾巴在她面前已经可以慢慢收回而不是痉挛式抽动,还有前几天他在茶水间里闻到一个女员工遗落的丝巾时只是皱了皱眉——没长耳朵,没长尾巴,只是皱眉。阈值在变化。而顾远舟三个月前就预判了这个变化。

她转着笔,目光落在笔记本扉页那几个字上——“天生就能解决他的问题”。她当时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还不知道有顾远舟这个人,不知道这个变数。现在她知道了。

“方圆,顾远舟最近一次发表的论文——三个月前那篇——你帮我在学术数据库里再查一下审稿意见和同行评议的记录。周正德有权限,你问他要一下账号。”

“好。”方圆答应得很脆,“苏小姐,要不要告诉陆总?”

“先不要。让他专心处理完今天下午的董事会。”苏念说,“我先自己看看,有结论了再跟他汇报。”

她挂掉电话,面对那十六篇论文继续看下去。傍晚七点,办公室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转暗,远处的云层被夕阳烧成了深橘色,她把论文全部看完,合上笔记本,起身去了茶水间。她把陆见深专用的杯子拿出来,倒了温水,加了三颗海盐——她现在随身带一小罐海盐,比精盐多了几种微量元素,狗用口服补液盐的原理,对犬科也适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忍不住在心里嘲笑了一下自己:苏念,你现在泡水都在用兽医的标准。

她端着盐水杯走到电梯口,按下三十六层的按钮。

总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苏念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进”。她推门进去,看到陆见深站在落地窗前,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手里端着一杯什么——大概是咖啡,黑黢黢的,一看就凉了好几个小时了。

“董事会开了三个半小时?”苏念把盐水杯放在桌上,顺手端起他那杯冷咖啡倒进了旁边的盆栽里,“方圆跟你说了吗,喝冷咖啡对胃不好。而且这盆绿萝已经快被你浇死了。”

陆见深转过身来看着她。落最后的光芒从落地窗涌进来,将他的侧脸映成一片暖金色。她站在门口的光影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就看到一个身影,衬衫外面套着那件她不常穿的深蓝短外套,头发比早晨松了些,大概是忙了一整天没顾上重新扎。她进来之后先换了他的水杯,絮絮叨叨训了他一句浇花的事,和往常一样。

“今天的董事会讨论了下半年的财务预算,和沈家没有关系。”他坐在办公椅上转过去面对她,“你查了顾远舟的论文?”

“你怎么知道?”

“方圆的嘴再严,也瞒不过我。”陆见深端起她倒的那杯温水喝了一口,“什么结论?”

“结论是——”苏念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沈若琳的目标是你,但顾远舟的目标不是你。至少不完全是。”

陆见深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他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

“顾远舟从博士阶段开始研究MHC变异与化学信号识别。你基因里那种MHC变异型,在已知文献里几乎没有活体样本的记录。他发表的所有论文用的都是体外细胞模型和小鼠模型,他在论文致谢里明确写了‘缺乏临床活体样本’。你跟沈若琳在老宅吃饭那天,他注意到你离她太远的距离——一个正常人不会那么远。他大概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怀疑了。”

她把顾远舟的论文简要讲了一遍,重点讲了三个月前那篇通讯文章里关于“免疫耐受诱导”的推测。讲完之后她深吸一口气,讲出了她今天晚上思考最久的那句话。

“你的阈值在变化,陆见深。你自己有没有感觉到?”

陆见深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移向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空。城市的灯火开始陆续亮起来,远处的写字楼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

“感觉到了。上次沈若琳来的时候,发作程度大约只有老宅那次的一半。”

“百分之二十。”苏念说出了一个她推算的数字,“我用周正德的过敏反应分级量表算的。老宅那次大概百分之四十,御澜国际林薇那晚是极端反应,可以算百分之八十。而在华盛洗手间里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杨总监的香水让你当场长出了耳朵,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没法估算。但据方圆的描述,大概也在百分之四十到五十之间。”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边角:“沈若琳不是变弱了。是你的阈值在上升。”

“因为免疫耐受诱导?”

“可能是。也可能是因为别的原因。我们样本量太小了,只有你一个。”苏念说,“但顾远舟想验证的就是这个——他需要活体样本,证明MHC变异型个体在特定免疫因子的持续作用下,可以实现脱敏。如果这个结论被证实,他可以在学术界发表一篇轰动性的论文。”

陆见深放下杯子:“他会怎么做?”

“不知道。他的论文没有写具体的实验方案,只提到了‘持续暴露于中和性免疫因子环境’这个理论框架。但你是他唯一能找到的活体样本。他会想办法证明你的症状在减轻——或者用别的手段获取你的生物样本。”苏念的声音低下来,带了一点她平很少流露的不确定,“他上次没带名片——是我自己要的。我不确定他是不是故意被我识破。”

陆见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苏念意外的回答:“既然他想看,就给他看。”

苏念愣住了:“什么意思?”

“沈氏和陆氏的商业本来就有历史,沈世鸿跟我父亲的关系也不是说断就能断。与其让顾远舟继续通过沈若琳暗中试探,不如给他一个正规的框架。”陆见深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桩普通的商务,“我让周正德以陆氏研发部的名义,联系中岛健二的团队,建立一个国际学术交流。把顾远舟纳入名单。在正规的研究框架下,他可以合法获得适量的生物样本,前提是严格遵守我们设定的数据安全协议。”

“你要引他入瓮。”

“是给他一条路。”陆见深说,“他想要学术上的突破,给他。他发表论文需要署名、需要数据来源、需要伦理委员会的审批。这些全部放在陆氏的监管框架下做,他有合法的研究渠道就不需要再帮沈若琳刺探消息。一个帝国理工的博士,给人当私人助理,你以为他很甘心?”

苏念看着这个男人,他端着那杯她给他倒的淡盐水,姿态从容地靠在他那把据说值三万的办公椅上,用跟方谈合同条款的语调安排怎么把一个潜在威胁变成一个可控的者。她忽然觉得陆见深能在商界混到今天这个位置,不全是因为他姓陆。

“那沈若琳呢?”她问。

“沈若琳的问题不在她本人。她的行动很大程度上是她父亲的意志。”陆见深说,“沈世鸿最近几年在跟陆氏的中落了下风,他需要女儿嫁进陆家来平衡利益。沈若琳自己对这件事有多少意愿——我暂时判断不出来。”

“但有一点。”苏念坐直了身体,语气比刚才快了半拍,“她有个习惯,你注意到没有——她每次说完一段话,都喜欢把话题二次引回你身上。老宅那晚的慈善之夜,上周三的巡展策划,今天下午的考察。每一次她都在用撬动你本人。”

“我注意到了。”

“她在追你。”

陆见深没有说话。

苏念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策划书翻了两页:“我去给你换杯新的盐水。你先把今天积压的那沓文件看完——刚才方圆说运营部催了,明天晨会之前要。”

陆见深微不可察地怔了一下。她很少在他没接话的时候主动转换话题,这次转换得比平时生硬。

“苏念。”他叫住她。

“嗯?”

他没有说下去。他本来想问“你是在分析还是在介意”,但看到她站在门口逆光的轮廓,帆布鞋的鞋底已经磨得一边薄一边厚,右脚鞋面上那道裂缝还是他第一周就注意到的旧痕,这句话忽然问不出口了。

“没什么。帮我叫方圆进来。”

“好。”苏念的声音毫无破绽。

苏念回到自己的工位,把新的盐水杯放在电脑旁边,然后坐进转椅,对着满屏待归档的合同附件出神。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她发现自己刚才的反应不对——不是“变量X对实验对象的观察分析”该有的反应。她在分析完顾远舟和沈若琳之后,心底多了一个她没有写进笔记本里的因素。她没有提到一件事:沈若琳可能是真心喜欢陆见深的。不只是家族联姻,不只是商业利益。老宅那晚慈善之夜的定位,名片边缘燥的指尖,还有每次被挡住之后那个修养极佳却掩不住失落的眼神。她没提到,不是因为不客观,而是因为她也是女人。

她把手机拿起来,给方圆发了一条消息。

“关于顾远舟,让他来。但框架必须加一条特殊条款:所有与相关的论文,必须交由第三方国际同行评审,评审委员会成员不得与沈氏有任何从属关系。谁来核定第三方评审?必须是没跟中岛健二过的、MHC研究领域全球排名前五的实验室。”

方圆秒回:“这一条专卡他。”

“对。给他敞开大门,但把门槛设到他必须跟沈氏做正式切割的高度。”

“如果他宁可放弃发表也不切割呢?”

“那他就是沈若琳的搭档,不是学者。”苏念打字很快,“学者的野心是发论文,助手的野心是替老板办事。他想做哪个,让他自己选。”

放下手机,她重新翻开周正德那叠没读完的基因通路分析报告。报告最后一页的结论部分,周正德用红字标注了一句:“过敏反应缓解程度与免疫因子暴露频次呈正相关,初步数据显示脱敏曲线呈缓步上升趋势,预计长期暴露后可能达到部分免疫耐受。”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第八周——阈值变化确认。脱敏曲线呈上升趋势。变量X的暴露频次,是唯一的独立变量。”

然后她画了一个箭头,写下最关键的一句话。笔尖用力压在纸面上,墨迹洇开,字迹格外清晰。

“目标不是减轻症状。目标是让他在有我的世界里学会应对没有我的世界。”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把笔帽旋上。她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拉上拉链,转头看向窗外。夜色覆盖下的陆氏大楼,还有好几个窗口亮着灯。其中一扇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后的人大概还在签文件;另一扇在楼下的法务部,工位的主人过两天就要飞往海外的岗位;还有好多扇窗户,每一扇后面都可能有人像她一样在为某个问题熬夜对着屏幕。

第二天一早,陆见深把一份文件放在苏念桌上。苏念正在喝豆浆,看到文件封面上“国际学术交流协议”的字样,差点呛着。

“你已经让周正德把方案做好了?”

“连夜做的。”陆见深站在她桌边,西装笔挺,看不出半点熬夜的痕迹——但苏念敏锐地注意到他今天把领带换成了相对低调的深灰斜纹款。她放下豆浆杯,从头翻到尾。方案比她想象的更详尽:陆氏研发部出资赞助,周正德担任负责人,方由中岛健二牵头,英方联系了一家独立第三方实验室做比对验证。顾远舟被列为“特邀研究员”,可以在框架内获取适量的匿名生物样本进行独立分析,但所有数据发表前必须通过陆氏法务部和第三方伦理委员会的审核。

“你连伦理委员会都加上了?”苏念抬起头。

“方圆的建议。他说你私下提过这样卡顾远舟。”

苏念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对自己前一晚在茶水间跟方圆嘀咕的那番“伦理审查是史上最慢的筛查机制,专治各种想绕弯子的学者”的言论只字不提。她把方案合上,站起来,把工位椅让给方圆方便待会儿的晨会准备。就在起身的瞬间,她手腕上的贝壳手串不小心被桌角勾了一下,串绳断了。几颗白色小贝壳滚落在地板上,弹跳着散开。

她“啊”了一声,弯腰去捡。陆见深也弯下腰。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桌腿旁边那颗最远的贝壳。

他们的指尖在距贝壳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苏念的手在前,陆见深的手在后。两个人的手指都没有继续往前伸,也没有收回去。阳光在这时恰好移过对面的玻璃窗,在地上铺出一片带光斑的影子。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掌,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最细的那一圈织纹——经纬交错,规整到近乎偏执。近到如果此刻她的头发散下来,发梢会扫到他的手背。

“找到了。”苏念先收回手。指腹握着那颗贝壳,站起身来。

陆见深的指尖悬在刚才那颗贝壳所在的地方,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重新站直之后,把那几颗她够不到的贝壳捡起来,放在她手心。

“谢谢。”苏念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嗯。”

方圆的电话适时地打了进来。苏念接起来,听完对方的话,皱起了眉头。

“沈若琳发了封邮件,邀请陆氏参与一个慈善医疗影像。送检的样本是她个人提供的——尿液、唾液、头发和指甲。还有一份独立的实验室检测报告。她说这是对上次顾远舟试探行为的补偿,说顾远舟的越界是她管教不严,这些样本是她以个人身份赠送的。”

苏念没想到沈若琳会这么做。这位沈小姐的反应速度和她父亲一样快——发现顾远舟这条线被反制,立刻更换策略,主动示好,而且姿态做得很足。不是商业,不是联姻邀请,是道歉。而且不是口头道歉,是附带着一份对研究可能有用的生物样本。

“沈若琳倒是快。知道我们在查顾远舟的背景,就先把人撤了,换自己的样本送过来。”她把手机放下,转头看向陆见深,把情况简要说了两句。

陆见深的目光从她手心里那几颗还没来得及串起来的贝壳上移开。他看着她,问:“你觉得她的诚意有多少?”

“大概百分之二十。”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那几颗贝壳,又抬眼看向桌上那份刚打印出来的协议,把贝壳放进外套口袋里,“剩下百分之八十,是试探。她在模仿我——你不是需要特殊的免疫因子吗?她把自己当成样本送过来,想看看我对你的‘解药效应’能不能复制到她身上。”

陆见深没有说话。

“但善意就是善意。”苏念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重新拿起文件,“就算只占百分之二十,也应该被承认。样本可以收下,交给周正德入库。礼尚往来。”

“怎么还礼?”

“不用商业,不用人情。给她发一封正式的感谢信。用陆氏研发部官方信签纸,告知她的样本已被纳入编号入库、妥善存储,并将在学术框架内被严格遵循国际伦理准则使用。”苏念说着已经走回陆见深桌前,从自己的笔记本里扯下一张空白便条开始写字,“措辞要客观,语气要官方,不能亲自签名——用周正德的课题组印章就行。”

她把写好的便条推到他面前。字体有点歪,但内容分毫不差,连致敬语都用了学术邮件最标准的格式。

陆见深看着那张纸条,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会复制你的每一步。”他说,指尖点在便条边缘。他没有只把这句话当作推测,而是像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变量。

“那就让她复制。”苏念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嘴角甚至还微弯了一个弧度,“她复制的都是我故意露在外面的那一层。真正的核心变量,她摸不到。”

“为什么?”

“因为——”苏念直起腰。她的手指正在口袋里把玩那几颗散落的贝壳,忽然停住。隔着牛仔布的厚度,她指腹摸到了其中一颗贝壳内壁上一行刻字——她很小的时候,母亲生前给她的那串平安贝,她妈妈在每片贝壳的内侧都刻了她名字里的一个字,这颗陡而深的刻痕正好是“念”。她记得另一颗刻的是“陆”,那是她六岁时从海边的沙子里自己挖到的,字是后来自己刻的。那串平安贝串好之后她从小戴到大,大学退学那年断了第一次,她重新串好;昨晚又断了。她把这颗属于妈妈的贝壳紧紧攥在手心里,然后抬起眼。

“因为百分之二十这种事,我也有过。我不至于因为她是沈若琳就把那百分之二十的善意否认掉。”她把贝壳放回口袋,拍了拍口袋外面的布料,“善良和喜欢,不完全是一回事。这点我还是分得清的。”

陆见深望着她。窗外的阳光已经越过玻璃幕墙直直地打在地板上,光影分明。她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一半被晨光照得透亮,发丝边缘几近透明;另一半落在阴影里,轮廓模糊而温柔。她的左手还放在口袋里攥着那颗没有给他看的贝壳,右手已经重新端起了豆浆杯,手腕上那条新换的素绳还没串上任何珠子。

“顾远舟回邮件了。”门口传来方圆的声音。他推门进来,表情里难得地带着一丝不确定,“他接受邀请。但附加了一个条件——他想要一次面对面的访谈。不是跟周总监谈,是跟你谈,苏小姐。他说他不是要样品,只是想跟你谈谈。”

“跟我?”苏念愣了一下。

“他说你是他在国内见过的最有意思的‘非典型研究变量’。”方圆推了推眼镜,“还说——‘请转告苏小姐,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当面请教一个问题:她是怎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自己变成免疫耐受诱导的活体载体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远处传来吸尘器在隔壁楼层运转的低微嗡鸣,窗外有鸟振翅掠过。苏念端起豆浆杯喝了一口,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聊今天食堂吃什么。

“让他来。约在他实验室,我过去。他不是要访谈吗,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他。学了六年化学信号,又在帝国理工跟过中岛,最后跑到沈氏给一个艺术管理专业的女生当私人助理——他对沈若琳的百分之二十,又是怎么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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