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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1

第六章 陆家老宅

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陆见深正在看周正德发来的第三版基因通路分析报告。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信号通路图像一张被猫抓过的蜘蛛网,箭头从“雌二醇氧化产物”指向“肥大细胞脱颗粒”,再从“组胺释放”分叉指向“耳廓软骨基因激活”和“尾部软骨基因激活”。周正德用红蓝两色标注了两条不同的信号传导路径,旁边密密麻麻的批注里有至少六个问号和三处“机制不明”。

他的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两个字——“母亲”。

陆见深放下鼠标,接起电话。

“见深。”陆母赵婉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婉而端庄,带着那种老派世家特有的从容语调,“这个周五晚上回老宅吃饭。你父亲有事情要跟你谈。”

“什么事?”

“电话里不方便说。”赵婉清顿了顿,“你一个人来就行。”

陆见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他母亲说话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停顿。那个停顿很微小,但足够让他捕捉到其中的异样。

“妈,”他直接问,“是不是又安排了什么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赵婉清轻轻叹了口气:“你父亲的安排,我劝过。他说只是让沈家的女儿顺便过来坐坐,不是正式的相亲。”

陆见深闭上眼睛。

沈家。做医疗器械的沈家。他父亲陆正霆在商界最密切的伙伴之一,沈家的小女儿沈若琳今年刚从英国留学回来,学的是艺术管理,据说温婉大方、知书达理。他父亲大概觉得,一个学艺术的、和商界没有直接利益冲突的世家女孩,是最合适的联姻对象。

但他父亲不知道——或者说,他父亲从来不愿意相信——他的儿子本不能靠近任何女人。

“我不去。”他说。

“见深——”

“除非你们想看我当场发病,然后被救护车送进医院。或者被沈家的人拍到照片发到网上,标题是‘陆氏集团太子爷席间突发怪病,医检无门’。那样的话公司股价明天会跌多少?百分之五?百分之八?”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时间。赵婉清的声音再响起时,比刚才低沉了许多,那层端庄从容的壳子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真实的、属于一个母亲的情绪:“见深,你爸这两年身体状况不太好。他不说,但我看得出。老三那边一直在提家族继承的事,你大伯那边也在施压。你父亲……他只是想在还能做主的时候,把该安排的事情安排好。”

陆见深握着电话,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办公桌上,照亮了屏幕上那张复杂的基因通路图。他看着“机制不明”那几个字,忽然觉得这四个字不仅可以用来描述他的病,也可以用来描述他整个人生。

“我会回去。”他说,“周五晚上。但我有条件——吃饭的时候,我的位置必须靠窗。餐桌上不能有任何鲜花。沈若琳如果来了,她坐的位子离我不能少于三米。做不到的话,我当场就走。”

“好好好,我来安排。”赵婉清的声音明显松了一口气,“你回来就好。”

电话挂断。陆见深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轮廓冷硬,神情淡漠,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他按了一下内线电话。

“方圆。”

“陆总?”

“周五晚上空出来。我要回老宅。”

方圆的语气立刻警惕起来:“老宅?需要我陪您去吗?”

“不用。”陆见深顿了顿,“但让苏念把周五晚上的时间也空出来。”

“苏小姐?”方圆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起伏,“您是要——”

“让她待命。”陆见深说,“万一出了状况,她比救护车快。”

方圆沉默了一瞬,然后用他那训练有素的职业语气回答:“明白。我通知她。”

挂掉电话之后,陆见深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相框上——那是他七岁那年和父母的合影,在老宅的院子里拍的。照片里的他站在父母中间,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他母亲那时候头发还是全黑的,父亲也没有现在这么消瘦。三个人站在一棵老桂花树下,身后是那栋住了五代人的青砖大宅,阳光穿过树影,斑驳地洒在地上。

他把相框翻过去扣在桌上,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但那条标注着“机制不明”的信号通路,他怎么也看不下去了。

苏念是在周四下午得知这件事的。

方圆在茶水间里拦住她,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脸上挂着一种介于尴尬和审慎之间的表情。他跟苏念共事快两周了,已经摸清了这位小姐的脾气——你越绕弯子她越不耐烦,不如直接说。

“苏小姐,周五晚上陆总要回老宅。他希望您能待命。”

“待命?”苏念正在往自己的保温杯里倒热水,闻言抬起头,“什么命?”

“陆总每次回老宅都会出状况。”方圆压低声音,尽管茶水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多,空间封闭,女性亲属多。上一次他是三年前回去的,回来之后在办公室关了自己整整一天一夜,耳朵两天后才完全消退。”

苏念放下热水壶,转过身来正视方圆:“他家里不知道他的病?”

“不知道。陆总的父母只知道他‘对某些环境过敏’,具体症状一概不知。他从来没让他们见过发作的样子。陆总一直认为他们知道得越少越好——知道的越少,就越不会在社交场合失言。陆家是百年世家,老宅里不只是父母,还有叔伯婶姨、保姆阿姨、女客女性亲属。一条消息泄露出去,整个集团都会受影响。”

“所以他每次回家都是在硬撑?”苏念皱眉,“撑到撑不住了就躲进房间里自己熬?”

方圆没有说话。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苏念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响声。她看着方圆,问了一个问题:“那你觉得这次会出什么事?”

“沈家的小女儿今晚也在。”

苏念的表情停滞了片刻。她很快恢复了正常,拧开杯盖吹了吹水面,喝了一口:“沈家?”

“做医疗器械的沈家。沈若琳,二十三岁,刚留学回来。是陆总的父亲安排的,虽说是便饭不是相亲,但目的不言自明。沈若琳本人我们没有情报——陆总不太愿意我们查这种事——但从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她应该和所有正常女性一样,带有会触发陆总过敏的信息素。”

苏念沉默了。她靠在茶水间的吧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杯的杯身,目光落在对面的咖啡机上,但焦距明显不在那里。片刻之后她深吸一口气,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出“咚”一声脆响。

“行。他让我待命我就待命。但方圆——你告诉他,如果他需要我去老宅现场,那得提前说清楚。方圆,你见过陆家的老宅吗?”

“没有。陆总从不让我们跟。”

苏念点点头,把保温杯夹在腋下,端起另一只手上给陆见深泡的淡盐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方圆一眼。

“再帮我查一件事。沈若琳和沈世鸿的关系——那个每年给慈安医院捐透析机的沈世鸿,是不是她父亲?”

方圆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垂下眼帘,用那种精准如瑞士军刀的语气回答:“一个小时内给您结果。”

周五傍晚,陆见深独自开车回了老宅。

他没带司机,没带方圆。车是他私人的那辆银色奥迪,低调安静,停在老宅青砖院墙外面的梧桐树下。他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在驾驶座上坐了片刻。

老宅坐落在城南一条幽静的巷子里,是那种真正的“百年世家”宅邸——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院墙外种着一排法国梧桐,树粗壮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门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陆宅”两个字,是陆见深曾祖父的手书。门前的石狮子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滑,嘴里含着的石珠已经裂开了一条细缝。

他小时候在那只石狮子背上爬过,从狮子的背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他妈给他涂红药水,他爸在旁边背着手看,嘴里说着“男孩子摔摔打打没关系”,眼神却一直没离开他的伤口。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爸现在需要靠药物维持血压,久到他妈开始在电话里欲言又止,久到这栋宅子最近一次翻修的时候他爸专门打电话来说“你的房间还留着”。

他推开车门,深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然后迈步走向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门是虚掩着的。他推开门的瞬间,一个熟悉的、清亮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

“见深回来了!”

赵婉清从正厅里迎出来,步伐很快,跟前还系着围裙。她今年五十八岁,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五十出头,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鬓边别着一枚珍珠发夹,穿着雅致的藕荷色旗袍,整个人温婉端庄,一笑起来眉眼间的纹路就柔和地聚拢。她走到儿子面前,抬头看他,目光里有儿子瘦了的遗憾,有他最近好像气色好了一点的宽慰,有所有母亲都有的那种关切。

“路上堵不堵?饿不饿?厨房炖了你爱吃的——”她的话忽然停住了。因为她看见陆见深的目光不是看向她,而是穿过了她的肩膀,落在了院子角落里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身上。

苏念蹲在院子东南角的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在给一只橘色的肥猫扇蚊子。

“你怎么来了?”陆见深的声音比他预想的低。

苏念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把肥猫往怀里一捞,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陆总好。”她的语气很正式,表情很正经,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他熟悉的促狭,“我是以编外行政助理的身份来的。”

陆见深的目光越过她,看向正厅。他母亲站在门口,表情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赵婉清轻声说:“你爸在书房等你。沈家的人已经到了。见深——苏小姐是我请来的。”

陆见深正要开口,苏念已经抢先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很快:“沈若琳的父亲沈世鸿,就是向慈安医院捐赠透析机的主要出资人。他们家做慈善不止一个渠道——我在你办公室的茶几下面看到了这个。”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宣传册,“这是上次我去给你送文件时从茶几上捡的临时摆件,上面印着沈氏企业的慈善清单。慈安医院排在第七行。”

她把宣传册塞进他手里,退后一步,又换回那个轻快的语调:“所以今晚我不光是来当你的变量X,也是来还人情的。陆总,公私两便。”

陆见深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宣传册。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把它从他办公室里带走的,也不知道她花了多少时间把沈家的慈善捐赠记录逐条查过。他只知道她现在站在他面前,怀里抱着一只完全不认识的橘猫,手里拿着蒲扇,眼睛亮得像是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苏念,”他说,“你查过沈若琳的香水了吗?”

“查了。方圆说她回国后一直在用祖马龙的英国梨。放心,那款在你所有不行香型里排名第三,仅次于Chanel No.5和林薇之前用的玫瑰精。”

“苏小姐告诉我了,”赵婉清轻轻开口,声音里有种陆见深很久没从母亲嘴里听到过的如释重负,“把该说的都跟我说了。她让我安排她坐在沈小姐旁边,做‘助理陪席’,你桌对面还是老位子,靠窗,没花。”

陆见深看着自己母亲的侧脸,又看向苏念。苏念正低头挠那只肥猫的下巴,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冲他眨了眨左眼,无声地做了个嘴型——“变量X,就位”。

正厅里的灯火透过雕花木门洒在青石板地面上,映出温暖的橘黄色光斑。厨房里飘出来红烧肉的香味,混合着院子里桂花的余韵。那只橘猫从苏念怀里跳下来,竖着尾巴蹭过陆见深的裤脚,眯着眼睛“喵”了一声。

陆见深低下头,看着那只猫。是只老猫,毛色斑驳,左耳缺了一个小角。

“这是陈皮。”赵婉清替他说了答案,“还是你高中时捡回来的,不记得了?它现在老了,平时都在后院晒太阳抓老鼠,今天家里来人,闻着香味就跑前院来了。”

陆见深看着陈皮。陈皮也仰头看着他,用那只缺了角的耳朵对着他,黄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对他耳朵可能冒出来的风险的顾虑。他忽然发现这栋老宅里有一只猫,一只对他完全不会触发过敏反应的猫。虽然这无关基因,只是单纯的物种差异。但这个发现仍然让他觉得有点微妙。

“沈若琳用什么口红?”他忽然问。

苏念愣了一下:“这个我没查。怎么了?”

“她留学的时候拿了艺术管理学位,辅修是化学。”陆见深说,迈开步子朝正厅走去,“走吧。先去会会这位沈小姐。”

正厅里的装修保留着老派的世家风范——红木家具,百宝阁上陈列着青花瓷器和古籍,中堂挂着清代一位本地名家的山水画。但正厅的一角摆着一台现代恒温酒柜,百宝阁上有一格放的是血压计和药盒——传统与现代、排场与衰老,就这样不协调地共处一室。

沈家的人已经到了。沈世鸿坐在主位右侧的客座上,五十多岁,身材魁梧,笑起来声音洪亮,是那种从底层打拼上来的企业家,白手起家的气质和陆正霆那种世家子弟的儒雅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旁边坐着他的女儿沈若琳,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妆容清淡,确实如资料里说的那样——温婉知性,笑容得体。但苏念注意到她的指甲是精心修过的,涂着一层透明的护甲油,净得没有任何破绽。身上是祖马龙的英国梨与小苍兰,用量精准,在户外的院子里几乎闻不到,但进了室内之后会持续释出。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菜。陆家吃饭用的是圆桌,黄花梨木的,能坐十二个人。今天的座位安排得很微妙——陆正霆坐在主位,右手边是沈世鸿,左手边原本是陆见深的位置。但现在,陆见深的位置被调到了靠窗的最远席,与沈若琳隔了整整四个座位。而沈若琳旁边坐着的,是苏念。

“这位是?”沈若琳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陌生女孩,礼貌地问。

“苏念。陆总的行政助理。”苏念主动伸出手,笑容真诚,“今天陆总有个急件要处理,让我先过来帮忙记录。”

“辛苦了。”沈若琳也笑着跟她握手,指尖凉凉的,皮肤细腻,指甲净明亮。她的目光非常快地在苏念的牛仔衬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没有说话。但她眼底那个微妙的变化没有逃过苏念的眼睛——这位沈小姐大概在想,陆氏总裁的行政助理怎么会穿成这样。

菜陆续上桌。陆正霆坐在主位上,面色看起来还算红润,但苏念注意到他拿筷子的手偶尔会微微发抖。他比陆见深矮半个头,肩膀比上次方圆提供的诊疗报告里写得更瘦削一些,眼窝也更深了。但他说话的声音依然洪亮,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见深,沈伯伯这次来,一是叙旧,二是若琳刚回国,想在国内找点事做。她学的是艺术管理,你们陆氏旗下的文化公司正好对口。你看有没有合适的职位,让她先试试。”

陆见深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转了转杯沿:“文化公司那边的招聘流程由人事部统一安排。沈小姐可以直接投简历,人事部会据她的资历安排面试。”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礼貌、专业,但没有给任何特殊通道。沈世鸿哈哈一笑,大手一挥:“投简历多见外!若琳是我女儿,在自家公司做事还要走流程?”他转头看向陆正霆,笑容里有几分只有同辈商人才懂的深意,“老陆啊,当年咱俩一起创业的时候,可没分那么清楚。”

苏念用余光观察着桌上每个人的反应。陆正霆的表情很克制,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赵婉清微微低头喝茶,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沈若琳本人倒是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夹了一块藕片放在碗里,仿佛这个话题与她无关。

“沈小姐。”苏念忽然开口,语气亲和而随意,“听说你留学的时候辅修了化学,好厉害啊。我一直觉得化学特别难,大学那门课差点挂掉,后来考试也没过。你具体学的是什么方向?”

沈若琳明显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微微一愣,然后礼貌地笑了笑:“主要是材料化学,偏应用方向的。”

“材料化学?那不是跟化妆品研发有关?难怪你皮肤这么好。”苏念啧啧赞叹,态度真诚得让沈若琳无法判断她是不是在拍马屁,“那你回来有没有想过做化妆品研发?我听说沈家的医疗器械公司也有化线的布局。”

“化线主要是我哥在管,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参与。”沈若琳回答得滴水不漏,然后看向陆见深,嫣然一笑,“陆总,您觉得艺术管理在国内的发展前景怎么样?”

“目前还处于上升阶段。”陆见深的回答简短而中立,目光在苏念身上停了半秒,然后收回。

苏念吃的速度极快,碗里米饭已经下去大半。她不经意地用筷子夹了一大片红烧肉,边大口嚼边嘀咕道:“哇这个肉真好吃——沈小姐,你知道这个调味酱是用什么做的吗?”说着她又夹起一筷子辣子鸡,筷子带起几滴油,险些溅到沈若琳袖口。沈若琳下意识往后一缩,椅子上那层精致的教养咔嚓一下裂了条缝。

“不太清楚。”

“我猜是豆瓣酱,豆瓣酱发酵会产生一种很复杂的氨基酸——”苏念继续大口吃肉,吃相和这栋老宅里所有规矩都截然相反,端起大麦茶咕咚咕咚喝下去半杯,“这茶解腻!你们也喝啊!”她还热情地给沈若琳也倒了一杯。

陆正霆的眼角跳了一下。沈世鸿的表情微微有些僵硬。坐在她对面的陆见深,正垂着眼睛夹一颗花生米。

沈若琳大概意识到直接向陆见深进攻不如先摆平旁边这个扰项,轻声开口,嘴角还是礼貌的弧度:“苏小姐平时上班也是这样穿的?”她的声音很轻,刚好让桌上的人都听见。

“怎样穿?”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哦,舒服就行呗。我们活的又不用走红毯——对了沈小姐,你这裙子的料子一定很贵吧?油溅上去洗得掉吗?”她一边说一边又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大块红烧肉,筷子在空中挥动,差点带倒了桌边的牙签盒。沈若琳不自觉地又往后靠了两厘米。

陆正霆终于把目光投向苏念,微微皱眉。“苏小姐是吧?你在公司多久了?”

“她刚入职不久,在适应期。”陆见深平静地接过了话,拿起公筷夹了一筷青菜,“爸,你上周的体检报告我看了,李医生建议控制盐摄入。”

他转移话题的技术和他的商业谈判一样脆利落。陆正霆的注意力果然被带走了,开始和儿子讨论起降压药的副作用,沈世鸿也加入了讨论,席间紧张的气氛随之缓和了下来。只有苏念注意到陆见深在夹青菜的时候,目光极快地扫过她这边。她也不示弱,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开胃菜吃得差不多了,桂花酒酿小圆子被端上桌。这是陆家厨娘最拿手的甜品,每人一小碗,盛在青花瓷盅里,白玉似的小圆子在琥珀色的汤汁里轻轻晃动。赵婉清站起身要给大家分碗,苏念已经抢先站起来接过汤勺。

“我来我来。”她动作利索地替大家舀圆子,给沈若琳的那一碗特意多舀了两只圆子,“你们谈正事,我来伺候后勤。”

分完碗,她坐下来自己那碗还没来得及吃一口。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陆见深发的:“右边耳朵开始痒。但还没冒出来。沈若琳的口红有问题。”

苏念的手心渗出了一层细汗。口红。她查了香水,查了护肤品,偏偏漏掉了口红。她侧头看了一眼沈若琳,对方正优雅地低头喝汤,嘴唇上的粉色看起来确实和刚来时一模一样——持色度极佳,说明膏体里油脂含量和成膜剂比例经过精心调配。如果这支持色口红里含有某种特殊成分……

“沈小姐的口红真好看,什么牌子?”苏念笑眯眯地问。

“Burberry的一款限定色,很好用。”沈若琳礼貌地回答,似乎也松了口气——终于有人问了正常的社交问题。

苏念掏出手机,在桌子下面给方圆发了条消息:“紧急。查Burberry限定色口红的成分,重点看有没有BHT、BHA或其他酚类抗氧化剂,以及是否有新型成膜剂,列全所有,快。”

消息发出去,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大快朵颐。但她的眼睛已经切换到了另一种工作模式——不是保洁员也不是行政助理,是观察员。她端着饭碗,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餐桌的每一个角落——陆见深的耳朵,耳廓暂时正常;沈若琳的嘴唇,色泽饱和,微微抿着的时候下唇有一道极细的纹路,说明她涂了打底;她面前那杯刚倒的大麦茶,水面平静无晃动——她没碰过。

“沈小姐怎么不喝茶?”她随口问了一句,脸上还挂着那个天然无害的笑容。

“刚喝过了。”

苏念笑笑没再追问。她用筷子夹花生米一粒粒往嘴里送,指缝间藏着的卡片机快门已经按了三次。这个角度正好拍下沈若琳拿起茶杯、杯沿微倾、杯沿上没有唇印的全过程——持色型口红成膜效果越好,脱色就越少,留在杯沿上的唇部残留接近于零。这说明那款口红的配方极有可能采用了某种特殊的交联聚合物。

她又给方圆发了一条信息:“补充。口红的品牌是Burberry限定色,沈若琳用在了今晚的聚餐。她的无香香波可能也做过特殊处理,一起查。”

短信发出去,她反扣手机,继续夹花生米。通讯另一端,方圆大概已经瘫在某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检验所里,一边暗骂一边逐条检索。

吃完饭之后,赵婉清招呼大家去偏厅喝茶。偏厅比正厅小一些,布置得更私密,一圈红木沙发围着茶几,墙上挂着几幅水墨花鸟。苏念和陆见深走在最后面,在走廊拐角短暂地交汇。狭小的走廊只有他们两人,苏念压低声音说:“她查过你。不一定是你的病,但至少查过你的生活习惯、作息、对哪些东西敏感。她的香水确实是英国梨,但口红成分很可能是特制的。”

话音刚落,沈若琳从偏厅门口折返回来,手上拿着一张名片。她看向陆见深,微笑着说:“陆总,我的名片刚才忘在餐桌上了。您能帮我拿一下吗?”

走廊很窄。苏念与陆见深并肩而立,沈若琳站的位置离陆见深不过一米。她笑盈盈地把自己的名片递过来,这是个极其自然的社交动作,但她的角度选得很精准:苏念被柜子挡住了一半视野,陆见深必须侧过身体才能伸手接到。

沈若琳向前迈了一步。

苏念在同一瞬间放下手里的茶杯,动作自然地挡在陆见深身前半步,身体微侧,后肩与他口若即若离。她巧妙地借着替沈若琳递纸巾的动作,把对方拿名片的指尖轻轻往旁边一隔,自己伸手接过名片,左右翻看了一遍。凉而不滑的纸面,没有任何滑腻的残留感,闻着没有香味——但这不代表安全。她把名片递还给沈若琳,微笑道:“谢谢,交给助理登记就好。”

沈若琳的笑容不变的,眼底探究的意味却浓了一层。她没有强求,转回了偏厅。苏念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转身小声说:“名片成分不确定,先不动它。”

陆见深看着她把那张陌生女人递来的名片夹进笔记本最后一页的塑料封套里,然后把手收回围裙口袋里。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刚好挡在他和沈若琳之间,后肩离他口极近,近到他能闻到她的气味——帆布包、旧书、洗衣粉和体温。

“你怎么这么快?”他低声问。从她注意到沈若琳的脚步到她挡在他身前,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你以为我在华盛追蟑螂是白追的。”苏念头也不回,声音压得很低,“那玩意可比她快多了。”

偏厅的茶局开始了。

陆正霆坐主位,沈世鸿坐在他对面,两人聊起了最近的政策变化和行业动向,声音洪亮,夹杂着老友之间的熟稔和试探。赵婉清在一旁亲自给大家倒茶,偶尔一两句女眷之间的闲话。沈若琳坐在她父亲旁边,姿态优雅,偶尔回应赵婉清的寒暄,时不时用余光扫一眼陆见深。

陆见深坐在靠门的位置,离沈若琳最远。他的耳朵还在痒,那股痒意从耳廓蔓延到了耳,像有一羽毛在皮肤下面轻轻地挠。他需要时不时低头喝茶来掩饰自己揉耳朵的动作。苏念坐在他旁边,表面上正在专心对付桌上的一碟桂花糕,实际上她的眼睛一刻没闲着,正在运转一套独立的监测系统:沈若琳每一次调整坐姿的高跟鞋挪动角度,陆见深每次偏头的频率和方向,偏厅窗户的开合状态与室内空气流速,茶杯里大麦茶的热气飘散方向——她在追一只蟑螂的过程中学会了用气流预判轨迹,现在这些技能全用在了一个人身上。

沈若琳开口了。她微微偏过头,从自己父亲和陆正霆的对话中流畅地退出,转向陆见深,笑容温柔得体:“陆总,其实今晚冒昧打扰,除了拜访伯父伯母,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下周六有一场VOGUE慈善之夜,既是时尚圈的年度盛事,也是医疗公益募资的主要渠道。我知道陆氏这两年一直在低调参与医疗器械捐助,想邀请您作为战略方一起出席。”

这句话说得十分漂亮。场合、理由、分寸,都踩在正好。重点不在“VOGUE”也不在“慈善”,而在于“一起出席”——这是她今晚递出的第二张邀请。陆见深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沈若琳的功课显然做得很足——首先,慈善是陆正霆最看重的东西,年年叮嘱陆见深要做;其次,医疗捐助最近两年确实在陆氏的战略规划里,在陆正霆面前提“慈善之夜”,等于拿到了老爷子那一票。林薇只是测试了香水,这位沈小姐连谈话背景都做了详细的功课。

但他没得选。他的耳廓在发痒,身体正悄悄给出预警。

苏念忽然放下筷子,发出一声轻轻的“啊”。所有人都看向她。

“沈小姐,你说的是那个每年都办得特别隆重的慈善之夜吗?我好像在新闻上看到过。”她的语气好奇而天真,但陆见深看到她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不是紧张,是完成所有测算后的最终确认,“听说那个晚宴的检票通道……今年换了新的技术系统,是吗?”

沈若琳的笑容不变:“是的,今年换了新的安检系统和配对邀请制——每位嘉宾都会被安排专属的接待流程。”

苏念暗暗在掌心掐下最后一道印子。她没有去看陆见深,心里只有一个近乎冷酷的结论:你不能去。

“若琳,你费心了。”赵婉清放下茶杯,声音温婉得体,与刚才在厨房切姜丝时并无二致,“只是见深最近公事太忙,恐怕抽不开身。这样吧,改天我亲自去沈家拜访,也谢谢你父亲上次送来的那盒老参。”

三言两语,轻飘飘地把话头接过去,却不替陆见深答应任何事。赵婉清又端起茶杯,笑容依旧温婉端庄,和刚才面对苏念时的表情一脉相承。陆正霆侧头看了妻子一眼,目光里有多年夫妻的默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苏念注意到陆见深的右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一下。他的指节发白,然后松开,又攥紧。苏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小的水晶花瓶,里面着几枝新鲜的百合——大概是哪个佣人在饭前布置的时候放的。

她压低声音凑过去:“百合是沈若琳拿来的?”

“她进门时手里拎的。”赵婉清在倒茶时低声接过话头。苏念立刻站起来,用身体挡住窗台,一边笑着嘴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一边反手将那个小花瓶拿下来,递给赵婉清。赵婉清不动声色地接过去,顺手递给路过的一个老保姆,低声交代了两句,花瓶便消失在走廊尽头。苏念重新坐下来时,陆见深轻声说了句“谢谢”。

“别说话。”苏念抓起他的手腕,指尖搭在他腕间。他的脉搏比正常偏快但不算危险,她松开手指,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脉搏一百一,别的地方还有反应?”

“尾巴骨。一点点。”

苏念下意识地朝他的尾椎位置瞥了一眼。衬衫下摆遮得严严实实,暂时还没有动静。她迅速转动视线——沈若琳正低头喝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赵婉清与沈世鸿关于老参的闲聊拉走,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她将自己的蒲扇不动声色地移到他的尾椎处,用扇面的阴影帮他多遮了一道屏障。

茶局在约莫二十分钟后终于结束。赵婉清起身送客,沈家父女告辞,沈若琳走之前又回过头来:“苏小姐,今晚很高兴认识你。”她笑得很优雅,但眼角在苏念和陆见深之间迅速地掠过一圈。

“我也是我也是。”苏念站起来,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嘴角沾着碎屑,笑容真诚而灿烂,“有空常来玩——哦对了,你那个口红颜色真的好看,改天推我链接啊!”

沈若琳的笑容完美无瑕地点了点头,挽着她父亲的手臂离开了偏厅。她高跟鞋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前院的青石板路上,苏念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回来。她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拿起陆见深面前的茶杯把剩下的半杯冷茶一气喝完。

“你可以出来了。她走了。”她对陆见深说。

陆见深站起来,腿麻了一下。不是缺钙那种麻——是尾巴骨那一段的肌肉在强行抑制尾巴冒出时发力过猛,导致整个下半身的血管受压迫。苏念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手肘,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不是隔着空气虚扶,是实打实地、稳稳地撑住了他的后背。

“尾巴没出来?”她压低声音,同时目光快速地扫了一眼他的身后。

“差一点。”陆见深的声音低沉而克制,“百合被拿走之后好多了。”

赵婉清送完客回到偏厅,看到苏念正以一种扶持大型犬科动物的标准姿势撑着自己的儿子。她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从惊愕到了然、从了然到某种更柔软的东西。然后她做了一个让苏念意外的举动——她走到偏厅门口,轻轻把门带上,守在门外。

偏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苏念把陆见深扶到沙发上坐下,自己去给他倒水。她端起茶壶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高度集中后精神松弛导致的迟发性手颤,和他见面第一晚把她拖进洗手间时一模一样。

“苏念。”陆见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今晚不是来吃饭的。”

“废话,我是来活的。”苏念头也不回,往温水里加了小半勺盐,用筷子搅了搅。

“你演那一出‘邋遢助理’——大口吃肉,把茶叶倒进她杯子,把油溅到她袖口,每一件事都是故意的。你故意让她把注意力从我身上转移开,让她觉得你是个无关紧要的障碍,这样她就会全力应对你而忽略计划中该针对我的部分。”

苏念端着水杯走回来递给他:“她一个学艺术管理辅修化学的,连我妈——不是,连我爸的透析机都查得到,她肯定也查了你的档案。但她查不到我。我在她的情报系统里是空白。”

陆见深接过水杯。她又一次在他的水杯里放了盐,他知道她现在手还在发抖,但她还在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解释她的“策略”。

“你把我当实验对象保护了一整晚。”他说。

“双向研究嘛。”苏念在他旁边坐下,这次没有坐他对面,而是坐在了他旁边的沙发上。他们的肩膀之间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你出问题,我的研究就中断了。”

陆见深没有说话。他往旁边让了让,苏念心里刚划过一丝极淡的失落——下一秒她发现他挪开身体不是为了保持距离,而是为了把那条尾巴放出来。它在变短、变细,正在慢慢缩回尾椎骨里,但还没有完全回去,尴尬地半垂在沙发垫子上。他把尾巴挪到不压着她也不碰着她的角度,放好。

苏念安静地看了那条尾巴几秒,没有伸手。轻声开口:“你父母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陆见深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梧桐树影被夜风摇动了三回,久到院子里那只老猫陈皮发出一声懒洋洋的叫声。

“不知道。”他说,“每次想开口,就觉得——”

“怕他们担心。”苏念替他说完。

“嗯。”

“那你打算一辈子瞒着?”

“不知道。”

苏念没有再追问。她把茶几上那碟没人动的桂花糕端起来,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把碗碟放回桌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石地面上画出银白色的方格。月光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边。她嘴角还沾着一点桂花糕的碎屑,显得那双眼睛格外认真。

“那我只好继续当你的变量X了。”她说,“毕竟在找到下一个八百万分之一之前,只有我能替你挡。”

陆见深将那杯淡盐水喝完,放下杯子。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比之前所有的“谢谢”都轻,但更清晰。“下次你再跟我回老宅的时候——”

“嗯?”

“不要再假装大口吃肉了。你本不喜欢吃肥肉。”他看着她,“盘子里最后剩的都是肥的。”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脸慢慢地红了起来。不是害羞——是被拆穿了。她端起大麦茶猛喝一口,耳急速升温。

“你们总裁不是都不看盘子的吗!关注员工的餐盘算不算侵犯隐私!”

“不算。”

“方圆说的?”

“我说的。”

苏念卡壳了,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那你下次自己挡。”

陆见深倚在沙发扶手上,闭着眼睛,耳朵竖着,尾巴还剩一小截晾在沙发垫外,嘴角弧度极浅,但确实存在。那是苏念第一次在陆见深脸上看到真正意义上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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