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的记忆好似一场未曾停歇的大雨，一出现，就将她淋了个底朝天，湿又寒冷。
——
辗转一番，终于到了目的地，温妤上了楼，此时正站到熟悉的房门口，里面传来孩子的吵闹声和巨大的电视声。
她双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伸出手敲门，一下两下，没有反应，她只好用力再次敲了敲门。
等了一会儿，门便开了，但也有一个不耐烦的声音随着开门的缝隙传来，尖锐又大声：“谁啊！吵到我看电视了！”
开门的是她的继母——吴洁，如往那般，画着精致的妆容，戴着不便宜的配饰。
吴洁似是没料到外面的人是温妤，愣在了原地，眼里带着一丝惊愕。
“温……小妤，你怎么回来了？”
温妤淡淡莞唇，不想多说什么，直奔主题：“我回来看看。”
“哦，那……那进来吧。”吴洁脸上带着勉强的笑意，侧身让温妤进来。
一进门，入眼满地凌乱的玩具，积木也扔的到处都是，本没有下脚的地方。
“嘉宝，把你的玩具收拾下，别丢的到处是。”吴洁虽是说着责怪，可语气里丝毫没有重意。
被叫嘉宝的男孩不满转过头，指向还在门口的温妤，找到了辩解的理由：“她不是回来了吗？这些都是她该做的事情，要她收。”
温妤闻言，吐出一口气。
确实，在温妤读大学之前，这些事情都是她做，那个时候她寄住在姑姑家，在京市读书，只有放假才有时间回来看看。
在她读高中的时候身体就不好了，于是被温江林从老家接到了滨城。
温妤从七岁开始就是和一起生活，在乡下，她们祖孙俩相依为命，就做手工赚一点零用钱，赚来的钱就给她买零食买裙子，那几年，虽然清贫，但也是幸福的。
至少她还有这么一个永远这么疼爱她的亲人。
可乡下的教育落后，不忍心看着她被困在这么一个小地方，于是在温妤初一那年，她拜托远在京市姑姑温云把她的学籍转到了京市。
至此后，她便一直寄住在姑姑家，有小长假和寒暑假她才会回到滨城，这个不属于她的家。
温江林在她七岁的时候娶了吴洁，这么些年只有一个儿子，他非常偏爱这个他中年才得来的儿子，温嘉宝被他们宠的无法无天，所以对于温妤这个外人，他颐指气使，命令她这那，温江林自然是不管，也不会管。
寄人篱下的子不好过，不管是在京市的姑姑家，还是在滨城，她一直是多出来的那个。
所以她知道，她得低声下气，收起以前的天真，把眼泪吞进肚子里，只有拼了命的读书，考上大学离开这里，才是她唯一的出路。
后来她如愿以偿，终于可以离开这困住她的地方，可刚张开翅膀，就被温江林擒住，成为他攀附贺家的铺路石。
温妤忍下心中万分情绪，没理他，直接从遭乱的地板上走过，径直走向的房间。
在还没上大学前，她都是和挤在一个房间里，房间不大，家具也简洁。
温妤推开门，温正戴着老花眼镜躺在床上看着一本诗集，那专注的模样让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显得格外柔和。
阳光从外头照进来，让这画面多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听到动静，温抬起头，苍老的面孔透着惊讶和欣喜：“小鱼，你……怎么回来了，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温妤连忙上前握住枯的手，眼底微微泛湿：“我回来看看您啊，就是想给您一个惊喜。”
之所以没有打电话，还是下午回来，就是为了不碰见温江林，但估计她现在也待不长多久时间，吴洁肯定会打电话通知温江林的。
温的目光细细的在温妤脸上游走，神情满是疼爱。
“小鱼，看着你瘦了很多，是不是在贺家过得不好？”她抚摸着温妤的脸庞，嗓音有些哽咽。
“没有，我过得很好，就是工作上压力太大了。”
“倒是您，身体有没有好一点。”温妤不想担心，面上洋溢着柔柔的笑。
温心疼的拍了拍温妤的手，心里知道，她这个孙女看着柔弱乖巧，可比谁都要强，面上笑着没事，可背地里总喜欢一个人默默的扛下一切，然后自己偷偷消化。
她什么都藏在心里，连她这个做的也窥见不了，温心中不免酸楚地想，自己当初做的那个决定是不是正确的？
她缓缓叹一口气。
“我都有按时吃药，身体虽然不比从前，但也好多了，你不用担心我。”
温拉着孙女的手，又问：“贺家孙子待你怎么样？有没有欺负你？”
她紧紧盯着温妤的表情，唯恐看错，怕她说谎。
“没有，没有人欺负我。”
温妤轻笑，把头靠在老人的肩上，闻到熟悉的味道，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脸颊又蹭了蹭。
“累不累啊小鱼？”温摸着她的头发，手轻轻拍在她的背上。
温妤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哄她睡觉一般，她鼻头一酸，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任由泪水悄无声息的落下。
“那就慢点游，不着急。”
“好，。”
看着精神矍铄的样子，温妤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下来一点，她们祖孙俩又说了许久的话，之后温妤喂吃完药，哄她睡下，准备离开。
以前吃完药要睡半天，任谁吵也吵不醒，温妤敛下眸色，现在也不知道这情况什么样了，得抽个时间带去医院复查一下。
刚打开门，就听见客厅传来男人大声说话的声音，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回来了。
半个小时前，温江林还在打麻将，就被吴洁的一通电话打断，他连忙跑出麻将馆，一进家门，眼睛就四处晃荡，可没见着人影。
于是他皱着眉，问旁边的吴洁：“人呢，怎么没看见煜京？”
吴洁听完，嗤地笑出声，崭新的美甲挡在嘴唇边：“哪有什么煜京，做什么梦呢，你那好女儿本没带回来。”
“就是就是。”坐在沙发上的温嘉宝幸灾乐祸的附和，小小年纪眼里就闪现出一丝恶毒。
“她自己一个人回来的。”
“什么！？”温江林听完当即面色变得难看起来，目光一下扑捉到从房间出来的人。
温妤抬头对上温江林恼怒的双眼，她轻轻的关上门，静静地等着将要面临的质问和斥责。
如她所料，温江林将手里的钥匙往桌面上一砸，发出尖锐响亮的声音。
“小声一点，睡了。”温妤神色冷清，若仔细看，还能看到藏在深处的一抹厌倦。
温江林没管，怒气冲冲两手叉腰：“怎么是你一个人回来，煜京呢？”
“他忙。”
“你别给老子找借口！是不是你故意没告诉他。”
温妤沉默，从小到大面对这样的处境，她从不会辩解，面对一个不信任自己的人，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说话！”温江林声音拔高，他最看不得温妤那没有表情且沉默的样子，仿佛没把他放在眼里。
“那您就这样认为吧。”温妤深吸一口气，平静的回答。
“你……养你这么多年，谁允许你敢跟我顶嘴了，看我不教训你。”
说着就要扬起巴掌，这次还是吴洁给拦了下来。
“好好说话，别动手啊。”
“打起来打起来！”那边的温嘉宝看热闹不嫌事大，在拍手鼓掌。
“爸爸快点，快打她！”
他的举动让温妤厌恶至极，扫了他一眼，但看到他手上的东西时，温妤愣在了原地，只一眼，就令她全身血液瞬间凝固在一起。
那是一块白色的电子手表，表身小巧简单，款式现在看来也不过时，这块表在温妤的记忆里，是六岁那年妈妈送给她的生礼物，也是唯一一件。
她一直带在身上，只不过高三那年寒假就莫名不见了，她当时找了很久，还小心翼翼地连温江林都问了，换来的却是他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并且指着她的鼻子警告，要她以后不要在他面前提起那个女人，不然要她好看。
温妤当时害怕极了，不敢在找那块手表，可现在，消失了几年的手表就戴在温嘉宝的手腕上，那肥胖的手腕被箍出两条巨沟。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始作俑者将那只手高高举起，胜利者般的对她发出挑衅。
这像是一枚定时炸弹，刹那间引她心中压抑许久的情绪。
温妤直接冲到他面前，伸手就要去抢，温嘉宝被吓了一跳，立马尖叫起来，起身就要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