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年走后,贺望舒抱着暖暖坐在院子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明明是暖融融的光,却照不散她眼底的锐利。
她算准了陆知年不敢不给钱。
这个年代的军人最看重名声,尤其是他这种正处于上升期的军官,绝不会允许自己被冠上“苛待妻女”的名声。
果然,不到半个小时,院门外就传来了陆知年的脚步声。
他脸色铁青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还有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票据。
“钱和票都在这儿了。”他把东西往桌子上一摔,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贺望舒放下暖暖,走上前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沓沓纸币,大多是一元、五角的零钞,夹杂着几张十元的“大团结”。
她一张一张仔细数着,数完后抬头看向陆知年,眉梢微挑:“五百二十六块三毛。就这些?”
陆知年梗着脖子:“这还不够?我告诉你,这已经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是吗?”贺望舒轻笑一声,眼神里的嘲讽毫不掩饰,“陆知年,你当我是傻子?
我可是听你爹说过,你现在是营长,一个月工资七十五块。
就算每月给老家寄二十块,还剩五十五块。
部队管吃管住,衣服发的是军装,你除了给苏曼丽母女花点钱,还有什么地方需要开销?”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再加上你出任务的奖金,我可听说,你去年执行那次边境任务,光奖金就拿了五百块!
这四年下来,你手里至少得有三千块!
现在就给我五百多,你是把我当要饭的打发?”
陆知年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心里把他那多嘴的爹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死老头子,到底跟贺望舒说了多少事?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不是明摆着坑他吗?
“我是今年才升的营长,以前工资没这么高!”他强自辩解,
“而且营里人情往来多,上次老战友结婚,我随礼就随了二十!”
其实没有那么多,他赌贺望舒不懂这些。
“少跟我扯这些。”贺望舒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如刀,
“我也不跟你多要,再拿一千块出来。夫妻财产一人一半,这道理你总该懂吧?”
“一千块?你怎么不去抢!”陆知年急了,“我哪有那么多钱!”
“有没有,去你宿舍搜搜不就知道了?”贺望舒说着,伸手就要去拉他,“走,现在就去!
我倒要看看,你这营长到底藏了多少私房钱!”
“别闹!”陆知年连忙甩开她的手,脸色又青又白。
营区有规定,家属不能进部宿舍,可贺望舒要是在营门口闹起来,说他藏私房钱、苛待妻女,那他的脸可就丢尽了,
部队考察部,“家庭和睦”也是重要一项,真闹大了,说不定会影响晋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咬牙道:“一千块没有,最多再给你五百!”
“八百。”贺望舒寸步不让,眼神坚定,“少一分都不行。
你要是不答应,我现在就去营门口等着,见人就说你陆营长克扣妻女生活费!”
陆知年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觉得头疼欲裂。
这女人怎么就跟钱杠上了?
以前在乡下那个温顺听话的贺望舒到底去哪了?
“行!八百就八百!”他最终还是妥协了,咬着牙道,“但你得保证,拿到钱就安分点,别再到处瞎闹!”
“那得看你表现。”贺望舒不置可否,目光落在一旁的暖暖身上。
小家伙正怯生生地看着他们,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贺望舒心里一软,又道:“还有,暖暖今年三岁了,从她出生到现在,你没给过一分钱抚养费。
这笔钱,你是不是也该补上?”
陆知年皱眉:“我不是说了吗?每月给家里寄的钱里,有她的一份!”
“你寄给谁的,就找谁要去。”贺望舒冷冷道,“我反正没收到。现在,你必须补上,一年两百块,三年,六百块。”
陆知年看向暖暖,心里莫名一堵。
女儿面黄肌瘦,头发枯黄,身上的衣服打满了补丁,跟苏曼丽那个养得白白胖胖的女儿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
这毕竟是他的亲骨肉,他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但让他一下子拿出六百块,他又舍不得:“你这狮子大开口啊?女儿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你是她娘,也该负担一半!”
“我们乡下没这规矩。”贺望舒寸步不让,“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你是孩子爹,养我们娘俩是天经地义。
你要是不愿意给,我就给村里的张婶子写信,让她在村里好好宣传宣传,
说你陆知年当了军官就忘本,连亲生女儿都养不起!”
张婶子是河湾村有名的长舌妇,谁家芝麻大的事经她嘴一说,能传遍十里八乡。
陆知年一听贺望舒要找她,顿时头皮发麻。
“你……”他指着贺望舒,气得说不出话。这女人怎么什么招都想得出来?
“五百。”贺望舒退了一步,语气却依旧强硬,“你答应就答应,不答应,我现在就去写信。”
陆知年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知道再讨价还价也没用。
他狠狠瞪了贺望舒一眼,转身就往外走:“我去拿!”
这次,他走得格外慢,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
贺望舒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丝毫得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这些钱,本就是她们娘俩应得的。
半个多小时后,陆知年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存折,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这存折里有一千八百块。”他把存折往桌上一扔,“你把刚才那五百多块还给我,这里面的钱你随便取。”
贺望舒拿起存折看了看,上面确实写着“陆知年”的名字,存款金额是一千八百元。
她把存折放进自己口袋,抬头看向陆知年,挑眉道:“还什么还?都是一家人,村里谁家不是媳妇管钱?
你不愿意把钱给我管,现在还想让我还钱?想得美。”
“你这人怎么不讲理!”陆知年急了,“咱们刚说好的,你怎么能昧下我的钱?”
“什么叫昧?”贺望舒冷笑,“你的钱就是我的钱,都是家里的钱,我管着怎么了?
你别当了几天兵就忘了本,村里的规矩你都不懂了?”
她故意提高声音:“你要是不愿意让我管钱,我就去给张婶子写信,
让全村人都知道,你陆知年当了军官就出息了,连自己媳妇都信不过,钱都不让管!”
陆知年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只能自认倒霉。
这女人简直是个无赖!
跟她讲道理,她跟你讲规矩;跟她讲规矩,她跟你耍无赖。
反正怎么说都是她有理。
“行,算我怕了你了。”他摆摆手,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钱你拿着,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贺望舒满意地点点头,又道,
“还有,你以后每月工资,得给我三分之二。
咱家三口人,你一份,我一份,暖暖一份,公平合理。”
陆知年刚松下去的眉头又皱了起来:“那我爹娘怎么办?我总得给他们寄点钱吧?
还有曼丽母女,安邦救了我的命,我不能不管她们!”
“你爹娘那边,你自己想办法。”贺望舒语气平淡,“你孝敬你的,我不拦着,但别想从给我和暖暖的钱里扣。至于苏曼丽……”
她抬眼看向陆知年,眼神冰冷:“林安邦救的是你的命,不是我的。
你想报恩,用你自己的那份钱去报,别想动我和暖暖的一分钱。”
实则她心里清楚,陆老头和陆老婆子这些年克扣原主的生活费,早就把她的那份“孝敬”贪了去,现在想让她再掏钱,门都没有。
原主的爹当年救了陆老头的命,这么大的恩情,她没让陆老头给她钱就不错了,哪有反过来倒贴的道理?
陆知年急了:“你这就不讲理了!乡下规矩不是说夫妻一体吗?
我爹娘就是你爹娘,我该报的恩,你也该帮着报!”
“夫妻一体?”贺望舒笑了,“你给你爹娘寄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夫妻一体,直接把钱寄给我?
你给苏曼丽买布拉吉、毛线衣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夫妻一体,也给我和暖暖买一件?”
她上前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陆知年,想让我跟你讲规矩,你得先守规矩。
想让我认你爹娘,你得先让他们把这些年贪我的钱吐出来。
想让我帮你报恩,你得先问问我和暖暖,这些年受的苦,谁来报?”
陆知年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向贺望舒,眼神复杂:“你……真的是贺望舒吗?”
他记得,刚结婚时的贺望舒,说话总是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连看他一眼都会脸红。
可眼前这个女人,眼神锐利,言辞犀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