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室的军人核对完介绍信和证明,拿起电话拨了号码,简单说了几句后挂断,对贺望舒道:
“嫂子,您先坐一会儿,我已经让人去通知陆营长了。”
贺望舒点点头,抱着暖暖在旁边的木椅上坐下。
暖暖靠在她怀里,小手揪着她的衣角,小声问:“娘,我们已经到了吗?很快就能见到爸爸了吗?”
贺望舒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到了,马上就能见到爸爸了。”
原主听说城里都叫“爸爸”,便特意教暖暖这么喊,想着到了军区能更合群些。
等待的时间不算长,约莫十几分钟,接待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陆知年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目光扫过贺望舒和暖暖,开口第一句话就带着味:“你来什么?”
贺望舒抱着暖暖站起身,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道:“我来随军。咱爹已经同意了。”
陆知年像是被噎了口馒头,脸色更难看了。
他没想到他爹竟然放贺望舒来随军了,明明自己已经写信拒绝过了。
接待室里还有其他军人在,他强压下火气,沉声道:“那你跟我来吧。”
贺望舒却没动,抬眼反问:“去哪?”
“带你去住的地方。”陆知年皱眉,语气不耐。
“去招待所还是家属院?”贺望舒追问,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爹说你已经申请好家属院了。
我这次带暖暖来是随军的,你别想打发我们回去。”
让陆老头背锅,她一点也不亏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陆知年一身整洁的军装,再低头看了看自己和暖暖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提高了音量:
“你一个人在军区享福,把我们娘俩留在家里受苦。陆知年,你有没有良心?”
陆知年的脸“唰”地黑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贺望舒敢在接待室里跟他叫板,
尤其是周围还有其他同志的目光,那些眼神里的探究和惊讶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咬着牙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在部队怎么就是享福了?你在家里才是享福!
我每个月都寄钱回去,爹娘一直把你当女儿看,还有人帮你带孩子,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贺望舒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你自己睁大眼睛看看,我和暖暖这副样子,像是享福的吗?”
她刻意往前站了半步,让周围的人看得更清楚,
她的袖口磨破了边,暖暖脸上还有没褪尽的菜色,小胳膊细得像豆芽菜。
“谁家享福能享成这个样子?”贺望舒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道惊雷劈在接待室里,
“陆知年,你不想带我们娘俩去家属院,莫不是在这里养了野女人吧?”
这话又狠又准,直戳陆知年的痛处。
他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贺望舒敢在这种地方说出这种话!
他一直以为她还是那个逆来顺受、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人,却忘了兔子急了还会咬人。
此刻,他满脑子都是苏曼丽。
林安邦是为了救他才牺牲的,他答应过要照顾好曼丽和她的孩子,这是他的责任。
他本来想着过段时间就去跟曼丽领个结婚证假结婚。
这样曼丽才有理由一直在家属院住下去,省的她一天老患得患失的担心会被人赶回乡下去。
至于贺望舒,她在老家有一家子人照顾着呢,她爹还是自己爹的救命恩人。
自己每个月都给家里边寄钱,她在乡下受不了苦。
旁边登记处的军人同志脸色更微妙了。
陆营长和林副营长遗孀的事,军区里早有流言,只是大家碍于陆知年的身份没敢明说。
如今贺望舒这话一出口,再看陆知年这副模样,傻子都能猜到几分内情。
“这……陆营长家里不是早就有媳妇了吗?”
“难怪总见他跟林同志在一块儿,这要是真的,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作风问题可大可小,要是闹到政治部,陆营长的前途怕是要受影响……”
窃窃私语像细密的针,扎得陆知年坐立难安。
他知道不能再任由事态发展下去,否则别说晋升,能不能保住现在的职位都难说。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和怒火,努力挤出几分缓和的语气:“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做那种事。”
他看向贺望舒,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又带着一丝警告:“我不是不想带你去家属院,是那边还没收拾好,被褥都没备齐。
现在天已经黑了,我想着先让你们在招待所住一晚,明天我找人把屋子拾掇净了,再搬过去也不迟。”
贺望舒哪里会信,她抱着暖暖,眼神坚定得像块石头:“我不住招待所。”
她抬眼看向陆知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住招待所没有安全感,
就怕你连夜找人把我们送回河湾村,断了我们随军的念想。
你现在就带我们去家属院,大夏天的,哪怕是硬床板,我们娘俩也能凑合一晚,不用你费心准备被褥。”
她把话堵得死死的,不给陆知年任何转圜的余地。
陆知年看着她那双清澈却锐利的眼睛,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如此陌生,又如此难缠。
他磨了磨牙,心里把贺望舒和那个不打招呼就放人的爹骂了千百遍,
却不得不承认,现在这种情况,他要是坚持让她们去招待所,反倒显得自己心虚。
周围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每一道都带着审视和探究。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行。”陆知年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脸色铁青地转身,“跟我来。”
贺望舒抱着暖暖,拎起那个床单做成的包袱,平静地跟在他身后。
走出接待室时,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复杂的目光,却丝毫没有在意。
她要的不是同情,是利益。
是属于原主和暖暖,本该拥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