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南烛走到她身边：“你宫里的宫女找不到你，急得到处寻，惊动了皇后，加派了人手在找你。我猜……你可能会在这里。心里的苦无处可诉，也只能跟故去的亲人说说了。”
这话戳中了傅雪儿心中最委屈的地方。泪水再次决堤。
“呜呜……我不想去……我不想嫁到那么远的地方，不想嫁给那些野蛮的异族人……可是我能怎么办？没人会在意我怎么想，没人会帮我……明明还有四公主，可是他们只把我推出去……要是我的父王还活着，他绝不会让我去的……可是他不在了，母妃也不在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傅南烛静静地听着，等她哭声稍歇，才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
“别哭了。”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动作有些生疏。然后用自己净的袖角，小心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你我……也算是同病相怜。”他低声说，“我自是懂你的苦处的。”
傅雪儿心里一酸，哭得更凶了，却也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亲近感。在这冰冷的皇宫里，或许只有这个同样孤苦无依的表哥，才能稍稍理解她的绝望。
“我真的不想去……可是我没有办法……”她抓住傅南烛的衣袖，眼中满是无助。
傅南烛沉默了片刻。随即轻轻开口：
“你若是不想远嫁……我倒是，有个主意。”
傅雪儿的哭声戛然而止，睁大了泪眼：“什、什么主意？”
“一个……”傅南烛的嘴角向上弯了弯，“既能帮你，也能……帮我的好主意。”
“帮你？”傅雪儿有些茫然。
傅南烛点了点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那只原本轻抚她头发的手，缓缓下移，抚过她的脸颊，然后，从她鬓边松散的发髻上，轻轻摘下一金簪。
“好妹妹，哥哥会帮你的。”他的声音更柔，更轻，“不会让你痛苦的……很快，一切就都结束了。”
傅雪儿生出一丝不切实际的希冀和感激：“真、真的吗？六哥哥，你真的有办法？”
“真的。”傅南烛肯定地点头，对她露出一个微笑。
就在她心神松懈、眼中重新燃起一点微弱光亮的刹那——
傅南烛握着金簪的手，猛地向前一送！
“噗嗤！”
一声轻微的闷响。
傅雪儿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她茫然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口。
那她最喜爱的、母妃留下的金簪，此刻正深深没入她的心口，只留下一小截簪尾，在火光下反射着冷光。
“六……哥哥……你……”她惊愕地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傅南烛。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鲜血从嘴角涌出。
傅南烛的另一只手，在她身体软倒之前，及时揽住了她。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好妹妹，很快的……你就可以见到你的父妃了……很快，这一切痛苦，就都结束了……”
他抱着她，感受着怀中身体的些许挣扎和颤抖。握着金簪的手，又毫不留情地往里推进了寸许。
很快，怀里的人的最后一点气息，也随着涌出的鲜血，彻底消散。
傅南烛没有什么感觉，只仔细擦着自己手上沾到的血迹。
擦完后，他将尸体轻轻放在她刚才跪着的蒲团边，让她保持着侧卧蜷缩的姿势。又将她垂落的手抬起，握住了那刺入她膛的金簪尾端，做出一种“紧握凶器”的姿态。
他退后一步，仔细端详着这个场景：
一个因绝望而不愿远嫁和亲的孤女郡主，在父母灵前焚纸哭诉后，用金簪自戕身亡。
一切，合情合理，没有破绽。
他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一瞬，眸底无波无澜：
“好好睡吧。”
“我不会让你白死的。”
……
第二天，昭阳郡主在安和殿自尽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皇宫。
可和亲的事不能耽搁。现在合适的宗室女死了，人选只剩下一个。
皇帝把目标转向皇后所出的四公主，傅琉璃。
不舍是有的。这是他最宠爱的女儿。可江山社稷在前，一个女儿的分量终究是轻了。
于是他下了旨：四公主，和亲柔然。
傅琉璃冲到御书房外哭闹，被侍卫请了回去。
她又去求王皇后。
王皇后抱着女儿，心里也疼。这是她唯一的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长大，怎么舍得她去那苦寒之地？可圣旨已下，国事为重。她只能忍着心痛，抱着女儿劝，让她“担起公主的责任”，让她认命。
“认命？凭什么要我认命？”傅琉璃一把推开王皇后，脸上是泪，眼里是不甘和怨毒，“昭阳死了，就要我去填这个坑？我不去！死也不去！母后，你去跟父皇说，换别人！”
王皇后被她推得踉跄，也动了气：“换谁？还有谁？圣旨已下！你是嫡公主，享了这么多年富贵，如今要你为家国出力，你就只知道哭闹？”
“我不去！你我，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傅琉璃被激得拔下头上的金簪，抵在自己脖子上。
王皇后看着她这副样子，又气又急，更多的却是无力。她知道女儿被惯坏了，骄纵任性，可也知她绝没有自尽的勇气。
一股火窜上来，她抓起另一更粗的银簪，摔在女儿面前，声音冷厉：
“死？好！你要死是吧？用这！痛快点！”
傅琉璃看着地上寒光闪闪的银簪，又看看母后冰冷的眼神，那点虚张声势的疯狂瞬间被恐惧取代。
簪子抵在皮肤上的刺痛提醒她，她本没勇气真的刺下去。
手一松，金簪落地。
她像是被抽了力气，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王皇后心里也凉。她缓了脸色，上前搂住女儿，许诺丰厚的嫁妆，忠心的仆从，又说些“柔然王年轻勇武”、“或许是段良缘”之类自己都不信的话，才勉强将哭得虚脱的女儿安抚下来。
消息传到御膳房时，陆英正在洗菜。
听着小太监们议论四公主如何哭闹，心里原本对她推自己下楼的恼怒，倒是散了大半，反而生出点唏嘘。
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女，从小被宠坏，行事跋扈，可转眼就要被当做“礼物”，送到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嫁给素未谋面的异族首领。自古和亲，多少红颜埋骨他乡，都是女子逃不脱的悲哀。
也可怜呐。陆英心里叹了口气。
可她这点同情刚升起，那边四公主缓过劲，就在和亲的奴婢名单上，加上了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