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英并没有意识到,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眼前这个少年,内心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转过了多少她无法理解的念头。她只是专注于手上的动作,尽量将那个简易的包扎弄得好些。
终于,她包扎好了,轻轻舒了口气,抬起头来。
一抬眼,就撞进了他垂落下来的视线里。
他的眼神很深,很专注,里面翻涌着许多她看不懂的情绪,那些阴郁和冰冷似乎淡去了一些,变成了两簇幽暗之火。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她有些怔忡的脸。
陆英心头一颤。
那不是心动的心跳,而是一种……很怪异的感觉,像是被某种粘稠又危险的东西无声地黏住了,仿佛坠入了一张蛛网,又像是被什么蛰伏的猛兽盯住了。
莫名让她感到一阵心悸,下意识地就想后退,拉开距离。
她也真的这么做了,向后退了一步。
脚边的小十五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绕着她的脚踝蹭了蹭,发出细细的“喵”声,打破了这瞬间的凝滞。
陆英赶紧蹲下身,摸了摸小十五毛茸茸的脑袋,借此避开那道让她不安的视线。
“小十五,以后这位哥哥会照顾你的。要乖呀~”她轻声对小猫说道。
摸了摸猫,她重新站起身,不敢再看傅南烛,只指了指石桌上的食盒,飞快地说:“饭……饭在桌上,殿下记得吃,凉了就不好了。奴婢……奴婢先告退了。”
说完,她就走了,很快消失在了回廊的阴影里。
傅南烛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完全融进夜色,再也看不见了,他才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收回了目光。
他先看了一眼石桌上那个不起眼的食盒,然后,视线下移,落在了脚边那只正仰着小脑袋、好奇地望着他的小猫身上。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刚刚被包扎好的右手上。
那方素色的帕子,不是很值钱的料子,但很净,带着她身上那种淡淡的、好闻的气息。他用另一只手,将帕子解了下来。
没有丢掉,而是将那方还残留着她气息的帕子,凑到鼻端嗅了嗅。
那股带着蔷薇香的、独属于她的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腔,萦绕不散。
他握着那方帕子,在月光下站了许久。
最终,他将那方帕子,仔细地收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襟里。
……
子在焦灼中又往前捱了几。
这天,一个消息激起涟漪。
边疆的强邻柔然部族,派遣使臣前来,名为朝贡,实则求亲。
柔然是北疆诸部中实力最强盛的一支,骑兵彪悍,多年来与大齐冲突不断,虽互有胜负,但大齐也吃了不少苦头,边境难得安宁。近些年双方才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和平。
如今柔然主动提出和亲,以结秦晋之好。朝堂之上,除了少数武将主战,文臣乃至皇帝本人,都倾向于用一个女子,换取边关安定。在他们看来,这是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适龄的、尚未婚配的宗室之女,也就那么几位。嫡出的四公主,自然是金尊玉贵,帝后心头肉,断然舍不得远嫁蛮荒之地。剩下的,便是昭阳郡主了。
她没有亲生父母护持,母族也无甚势力,在这等事关国体的抉择面前,自然成了那个被推出去的最佳人选。
傅雪儿得知消息后,如遭雷击。她自小在宫中长大,虽锦衣玉食,却也深知自己无依无靠,行事向来谨慎小心,对谁都带着三分笑意,从不敢行差踏错。
可即便如此,厄运还是降临了。
帝后虽待她不错,可事关国事,她那点微末的亲情和眼泪,又算得了什么?其他妃嫔、皇子公主,更是事不关己,无能为力,甚至有些暗中幸灾乐祸。
她躲在寝宫里哭了许久,眼泪流了,心也冷了。
夜深人静,她摒退了宫人,只说自己想静静,独自一人走出了寝宫。走到了皇宫东南角一处殿宇——安和殿。
这里是宫中设的一处佛堂,供奉着一些已故皇室成员的牌位,算是个寄托哀思的清净之地。
她的父妃的灵位,也供奉在此处。
佛堂空无一人,殿内只燃着几盏长明灯,光线昏暗,香烟袅袅。她走到父母的灵位前,看着那冰冷的牌位,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她跪在蒲团上,点燃纸钱,看着那跳跃的火光将黄纸吞噬,化为灰烬,仿佛也带走了她最后一点希望。
“父王……母妃……”她低声啜泣,“女儿……女儿不想去……女儿好怕……”
“他们说,柔然那里都是蛮人,住帐篷,喝马,冬天能把人冻死……女儿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四公主就可以不去……就因为我没有爹娘护着吗?”
“父王,母妃,你们在天有灵,救救女儿吧……女儿真的不想去……呜呜呜……”
她越说越伤心,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滴落在燃烧的纸钱上,发出“嗤嗤”的轻响。
就在这时,身后似有脚步声靠近了。
她一惊,猛地回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正站在佛堂门口,逆着门外微弱的月光,看不清面容……
待那人又走近几步,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脸。
“六……六哥哥?”她有些愣,止住哭声,“你……你怎么会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