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
望归城的天上挂着一轮残月，月牙弯得像一把倒悬的刀，银白色的月光被云层切割成碎片，稀稀拉拉地洒在青石板街道上。风从归墟天渊的方向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咸气息，像是海水，又像是血水。城中的灵灯已经熄灭了大半，只有客栈门口还零星亮着几盏，昏黄的灯光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叶青云和夜无痕蹲在归墟客舍二楼房间的窗台上，从这里可以看到对面那条巷子的出口。雷渊魔宗的灵兽车还停在那里，两头黑鳞追风兽趴在地上，巨大的鼻孔里喷出白色的雾气，在夜空中凝成一小片水雾。它们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如刀。
“他们今晚不会走。”夜无痕低声说，目光始终锁在那辆灵兽车上，“望归城有宵禁，子时之后城门关闭，任何灵兽车不得进出。他们得等到明天卯时开城门才能离开。”
“那我们还有两个时辰。”叶青云把窗台上的灰尘拂了拂，在上面铺了一张望归城的地图——那是他下午在坊市花三枚灵石买的，地图上的标注很粗糙，但巷子的走向和建筑的位置基本准确，“雷渊魔宗住在哪几间房？”
夜无痕伸手指了指地图上靠北的一排建筑：“我下午去探过，他们包了整个北厢房，一共八个房间。领头的是雷震天手下四大金刚之一的‘铁面’雷虎，元婴后期的修为，脸上的疤是从左眉一直划到右下巴，一只眼被刀劈瞎了，装了颗假的灵珠，能看到灵气流动。”
叶青云点头，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
“其他的人呢？”
“还有十二个，都是元婴初期到中期。一个小队，配备了探路蛊和警戒阵盘，训练有素，不是乌合之众。”夜无痕的语气很平静，但叶青云听出了他话里的凝重。十二个元婴修士加一个元婴后期——这对他们两个来说，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战斗。夜无痕伤还没好利索，最多能发挥出元婴初期的战力；叶青云虽然境界比他高一些，但从来没有真正跟人搏命厮过。
“强攻不行。”叶青云说。
“我知道。”
“调虎离山呢？”
“雷虎不会离开那辆灵兽车。他亲自看守那个女修，因为她是雷震天点名要的人。”夜无痕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北厢房的位置，“他们住的地方离灵兽车只有三十步，有任何风吹草动，雷虎三息之内就能赶到。”
叶青云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着夜无痕。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抓她？”
夜无痕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雷渊魔宗这几年在东华境北部活动频繁，和天极圣宗抢地盘抢得很凶。但他们主要的势力范围还是在北玄冰原，来归墟天渊这么远的地方抓一个南离火境的修士……”他顿了顿，“不合理。”
“除非她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叶青云接上了他的话。
夜无痕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变得更深了。
两个人又在沉默中坐了片刻。夜间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噼啪作响，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凄厉而悠长。
“我有一个办法。”叶青云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但是很冒险。”
夜无痕转过头，看着他。
“说。”
“灵兽车下面的地面是什么材质？”
夜无痕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想了想下午勘察时的记忆：“青石板，下面是夯土层，再下面是基岩。望归城的地基打得深，至少有五尺厚的夯土。”
“五尺……”叶青云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然后说出了一个让夜无痕微微挑眉的计划。
夜无痕听完，沉默了很久。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亮了他半张脸，另半张隐没在黑暗中，像是一尊黑白分明的雕像。
“你确定要这么做？”他问。
“不确定。”叶青云很坦然地说，“但至少比正面冲进去的可能性大一些。”
“大多少？”
“大概从一成变成两成。”
“……你还挺乐观。”
叶青云笑了笑，站起身，从储物袋中摸出一把短剑递过去：“这是我从坊市买的，不怎么好，但能凑合用。你原来的剑太扎眼了，独孤天傲的人可能还在找你，尽量别用。”
夜无痕接过短剑，看了看，剑锋上的寒光映在他眼中，明灭不定。剑的质量确实一般，灵材的不够，剑身上有几处肉眼可见的杂质斑点。但用来应急，够了。
他把短剑在腰间，站起身，两人一前一后从窗户翻了出去。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零星的星光，微弱得几乎照不亮脚下的路。他们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是猫踩在雪地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惊动。
巷子深处，灵兽车的车厢里，那个女修正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她的身上有十几处伤口，最严重的是左肩上的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血已经了，黑色的血痂和破烂的衣料黏在一起，每动一下都会撕裂结痂的地方，渗出新的血珠。手腕和脚踝上的锁灵铁链勒得很紧，铁环已经嵌进了皮肉里，磨出了一圈暗红色的血痕。
但她没有睡。
不是不想睡，是伤口太疼了，疼得她本睡不着。每一次心跳，血液流过伤口，都会带来一阵火烧火燎的剧痛。她咬着嘴唇，把呻吟吞进了肚子里。嘴唇早就咬破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她叫梦瑶姬，南离火境皇族的最后血脉。
三天前，她在南离火境和东华境交界处的一座废弃矿场中被雷渊魔宗的人捕获。她本来是去那座矿场寻找南离火皇当年留下的遗物——她相信，三千年前火皇在进攻证道天宫之前，曾在南离火境多处矿场中埋藏了一些重要的情报和法器。她找了两年，找到了三处，收获甚微。这第四处还没找到，就被雷渊魔宗的探子发现了行踪。
雷震天对她的兴趣，不是因为她的身份——南离火境的皇族血脉在三千年后的今天，已经不值几个灵石了。而是因为她知道的那些东西——关于证道天宫、关于无相神剑、关于南离火皇当年失败的真正原因。这些东西，在整个太初天域的黑市上，值一个天文数字。
她不打算给。
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那些东西是她南离火境三千年来用无数条命换来的，她宁愿把它们带进棺材，也不愿意让它们落在雷震天这种人手里。
车厢外传来脚步声，沉重而缓慢，是雷虎手下的人在巡逻。每隔一盏茶的功夫，就有一队人从灵兽车旁边走过，步伐整齐，甲胄碰撞发出金属的咔咔声。
梦瑶姬闭着眼睛，心思却转得飞快。
她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逃脱的机会。哪怕逃不掉，她也要在被送到雷震天面前之前，把自己知道的那些东西彻底毁掉。她怀里藏着一枚玉简，玉简里刻着她这些年从南离火境各处遗迹中发现的所有情报——这些东西，才是最致命的。
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睁开眼睛，正要挪动一下僵硬的身体，忽然感觉到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很轻微，轻到如果不是她的后背紧贴着车壁，本不可能感觉到。但那震动是有规律的，一下，停几息，又一下，像是在挖什么东西。
梦瑶姬的瞳孔微微收缩。
有人在挖地道。
灵兽车停靠的位置，是望归城北城区一处废弃的货栈门口。货栈早已关门歇业，大门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锁，墙头上的枯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货栈的门前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铺着青石板，灵兽车就停在空地正中央。
货栈的地下，是一个已经废弃了百年的地窖。
叶青云和夜无痕三刻钟之前从货栈的后门潜入，穿过堆满杂物的走廊和积了半尺深灰尘的库房，找到了那个地窖的入口。地窖不大，只有四五丈方圆，四面墙壁上的砖石已经风化剥落，地面上的泥土地基松软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烂的气味。
叶青云蹲在地窖最靠北的墙壁前，用一把短剑无声地撬开墙角的砖石。砖石很脆，不知道在这里躺了多少年了，轻轻一撬就碎成了粉末。他的动作很轻，每撬开一块砖，就把碎渣拢在手里，轻轻放在旁边的布袋中，不让它们掉落在地上发出声响。
夜无痕站在地窖入口处警戒，侧耳听着地面上的动静。
“上面巡逻的过去了。”他低声说，“有一个往东边走了，下一个从西边过来，大概一炷香之后。”
叶青云点头，手中的动作没停。
砖石被一块一块地撬开，露出后面黑色的夯土层。夯土层很硬，是当年望归城建城时用灵力和水混合黄土夯实而成，硬度不亚于普通的岩石。叶青云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把小铁铲，开始挖土。铁铲是周老石留给他的，说是让他路上用来扎营时挖灶坑用，没想到今天派上了大用场。
土一铲一铲地被挖出来，堆在身后。叶青云挖得很快，但每挖一铲都要停下来听一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人发现再继续。他的额头和后背很快就渗出了汗水，汗水混着泥土沾在脸上，留下一道道黑灰色的痕迹。
挖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铲尖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叶青云停下动作，用手拨开土层，露出了一块青灰色的石板。石板很大，足有三尺见方，厚度大概两寸。他用短刀沿着石板的边缘探了探，发现石板下面的土层已经空了——这里原本就是一个地窖或者暗道的出口，后来被人用石板封住了。
“找到了。”他低声说。
夜无痕走过来，蹲下身，和他一起把石板撬开。石板很沉，两个人合力才把它掀到一边。石板下面，是一条黑黝黝的、仅容一个人爬行通过的窄洞，洞口边缘的砖石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蛮力砸开的一样。
“这是什么？”夜无痕皱眉。
“望归城的老下水道。”叶青云说，“我下午去坊市买地图的时候，顺便跟一个卖杂货的老头子聊了几句。他说望归城地下有很古老的排水系统，是三千年前建的，后来废弃了，但大部分通道还能用。这条通道通往北城区好几个地方，灵兽车停的位置正好在一条道上面。”
夜无痕看着那条黑不见底的窄洞，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让叶青云意外的话：“我先下去。”
“不行。”叶青云摇头，“你的伤还没好，下面的空气不知道怎么样，我是木灵，对空气质量变化比你敏感。”
“你的意思是，你比我适合当探路的？”
“我的意思是，我现在比你运气好。”叶青云笑了笑，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枚荧光石，握在手心，然后侧着身子钻进了洞口。
洞很窄，他的肩膀几乎蹭着两边的砖墙。砖墙很粗糙，凸出的棱角刮着他的衣服和皮肤，发出嘶嘶的声音。荧光石的光很微弱，只能照亮前面一两尺的范围，再远的地方就是一片黑暗，像是有什么东西趴在黑暗中，张着嘴等着他钻进去。
他爬得很慢，每爬一步都要用手和膝盖试探前面的路面是否结实。有些地方的砖石已经松动，手按上去就会微微下沉，他就要绕开。有些地方有积水，水很凉，凉得刺骨，不知道是从哪里渗进来的。
爬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忽然豁然开朗——他到了一处比较宽敞的地下通道。通道大约有五尺宽、七尺高，成年人可以猫着腰走，不用再爬了。通道的两侧墙壁上长满了青苔，青苔很厚，摸上去滑腻腻的，散发出一股湿腐烂的气味。脚下的路面铺着碎石和淤泥，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他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在身上蹭了蹭，然后回头喊了一声：“下来吧，可以走了。”
夜无痕钻了出来，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种地下通道的空气中混杂着各种不明所以的气息，有腐烂的有机物、有矿物质的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那波动很微弱，但很古老，不像是活物发出的，更像是什么东西在这里沉睡了很久，在呼吸之间泄露出来的。
“这边。”叶青云指了指通道的一条分支，“按照那个老头子说的，这条分支向北走一百五十丈，上面应该就是灵兽车的正下方。”
两个人猫着腰，沿着通道向北走。通道的地面时高时低，有些地方需要弯腰才能通过，有些地方则突然变得宽阔起来，像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墙壁上的青苔越来越密，从暗绿色变成了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绿，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
走了大约百丈，叶青云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夜无痕在后面问。
“前面有东西。”叶青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用手里的荧光石往前照了照，光柱扫过通道的前方——在距离他们大约十丈远的地方，墙壁上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不大，只有一尺见方，但从那洞口里面，传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爬行。
两个人的脚步同时停了。
荧光石的光芒照过去，洞口的边缘出现了一条细长的、灰白色的触须，触须在空气中探了探，然后缩了回去。
“探路蛊的子蛊。”夜无痕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雷渊魔宗养的。子蛊对灵气波动很敏感，它们在地下也能探测到活物的气息。”
话音刚落，那个小洞里窜出了七八只拳头大小的黑色甲虫，甲壳油亮，六条腿又细又长，行动快如闪电，眨眼间就爬到了通道的墙壁上，沿着墙壁向叶青云和夜无痕的方向飞速移动。
“速度快！”叶青云来不及多想，手中的短剑已经出鞘。剑光一闪，划出一道弧线，削掉了最前面那只甲虫的半个甲壳。甲虫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体炸开，溅出一股黑绿色的液体，液体滴在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但其他几只甲虫没有被吓退，反而更快地扑了过来。它们的口器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锯齿状牙齿，那牙齿在荧光石的光照下泛着寒光，像是一排排精钢打造的刀片。
夜无痕拔剑，两个人一前一后，用剑光织成一道网，将扑来的甲虫一只一只地挑落。甲虫的甲壳很硬，普通的剑砍上去只能留下一道白痕，但叶青云的剑上有灵力加持，剑锋过处，甲壳像纸一样被切开。
片刻之后，最后一只甲虫被夜无痕一剑钉在墙壁上，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两个人喘着粗气，对视一眼。
“探路蛊的子蛊被，母蛊那边会感应到。”夜无痕说，“我们最多还有半刻钟，雷虎就会知道有人在下面。”
叶青云把短剑上的黑绿色液体在墙上蹭了蹭，收剑回鞘：“半刻钟够了。”
他们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冲过了剩下的五十丈。通道的尽头，头顶上方的砖石颜色明显比周围新一些——那是后来修补过的痕迹。叶青云伸手摸了摸那些砖石，能感觉到砖石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灵力残留，那是布阵时留下的痕迹。
“就是这里。”他说。
夜无痕也伸手摸了摸，感受着灵力残留的波动强度：“上面至少有两个人守着。灵兽车旁边可能还有更多。”
叶青云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两粒黑乎乎的药丸。药丸不大，只有黄豆大小，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迷魂散，我师父留下的。化在水里，闻到了就会昏睡两个时辰。”他把一粒递给了夜无痕，“上面的巡逻队每过一炷香就会经过灵兽车一次。等他们过去之后，你从东面佯攻，把守车的人引过去。我从下面上去，救人。”
“你一个人对付守车的人？”
“我不用对付他们。”叶青云晃了晃手中的瓷瓶，“我把迷魂散化在水里，从灵兽车底盘的缝隙中灌进去。车厢里的空间小，药效会散得更快。只要车里面的人闻到，半盏茶的功夫就会昏过去。”
夜无痕沉默了两息，然后点了点头。
“小心。”
“你也是。”
地面上，灵兽车旁边，两个雷渊魔宗的弟子正靠着车辕打哈欠。
这是他们今天值守的第四个时辰，再过不到一炷香，就会有人来换班。两个人都很困，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但他们不敢睡——雷虎的脾气是整个雷渊魔宗出了名的暴躁，上次有人在他值班的时候打盹，被罚去北玄冰原的矿洞里挖了三个月的灵矿，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你说宗主抓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用？”左边那个矮胖的弟子压低声音说，嘴里嚼着一不知名的草茎，嚼得满嘴都是绿色的汁水，“南离火境的皇族？现在谁还认这个？南离火境连个像样的强者都没有，被几个小宗门瓜分得差不多了。”
“你管他有什么用。”右边那个高瘦的弟子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宗主让抓，咱们就抓。宗主让往东，咱们不往西。少问多做，才能活得久。”
“我就好奇嘛。听说这个女人身上有证道天宫的秘密。”
“闭嘴。”高瘦弟子的声音忽然紧绷起来，眯着眼睛看向巷子的东面，“有动静。”
矮胖弟子也警觉起来，扔掉嘴里的草茎，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两个人同时向东面看去——那里是一条窄巷，巷子很暗，两边是高大的围墙，围墙顶上长着枯草，在夜风中摆动。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去看看。”高瘦弟子拔出刀，猫着腰，沿着墙角向东面走去。
矮胖弟子留在灵兽车旁边，手按着刀柄，目光跟着同伴的身影移动。
就在高瘦弟子走进窄巷的瞬间，一道黑影从巷子深处闪电般扑出，剑光一闪，高瘦弟子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连叫都没叫出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