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云接过玉简,神念探入。瞬间,一幅庞大的三维地图在他脑海中展开——归墟天渊的地形地貌、灵气的流动方向、空间裂缝的位置、妖兽的巢分布、甚至每一处禁制阵法的触发条件和破解方法,都密密麻麻地标注在上面。地图的精度极高,明显不是一次绘制完成的,而是经过了数代人、数千年的不断修补和完善。
“你母亲……”叶青云收回神念,看着玉简的眼神变得凝重,“她不是一个人在找证道天宫。”
“南离火境的皇族,从三千年前就在找。”夜无痕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三千年前,南离火皇倾全族之力攻打归墟天渊,试图强闯证道天宫,最终全军覆没。那一战,南离火境损失了八成以上的高阶修士,皇族血脉几乎断绝,仙道从此一蹶不振。但我母亲说,火皇并没有白死——他在死之前,把证道天宫外围的防御阵法全部探测清楚了,这些情报被刻在了南离火境的祖祠石壁上。”
“你母亲看到了石壁上的内容?”
“她不仅看到了,还拓印了下来。”夜无痕把玉简收好,重新放回储物袋,“南离火境皇族的最后一个秘密,就在这枚玉简里。不是完整的证道天宫地图——完整的地图需要双剑合璧才能显现。她只拿到了一半,另一半在天极圣宗。”
“天极圣宗为什么会有另一半?”
“因为苍生之念在天极圣宗。”夜无痕的目光变得幽深,“无相神剑的双核,苍生之念和魔欲之锋,分别封印在两个地方。魔欲之锋在南离火境,由皇族世代守护;苍生之念在天极圣宗,由历任宗主亲自看管。两处封印互相呼应,只有双核合一,才能打开证道天宫。”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独孤天傲不仅知道这件事,他还在等我母亲把它做出来。”
叶青云沉默了很久。
蜡烛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摇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是什么东西在变形。
“所以你去天极圣宗,”叶青云缓缓开口,“不是为了救你母亲,也不是为了报仇——你是去拿苍生之念。”
夜无痕点了点头。
“我失败了。独孤天傲在我身上设了一道禁制,我一打开藏书阁的封印,他立刻就知道了。他派了三个元婴后期的长老来追我,我拼死逃了出来,一路逃到青峰山,跌进了那个废矿洞,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在那个矿洞里待了多久?”
“五天。也许是六天。我不记得了。”夜无痕闭上眼睛,“我只记得流了很多血,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流到石头上,被碎石吸收,又被岩石的温度烘。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
“你没有死。”叶青云说。
“是,我没有死。”夜无痕睁开眼睛,看着叶青云,“因为有个采石匠,把他四十一年的力气都用在了搬石头上。”
叶青云和他的目光对上,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几息,然后同时移开了视线。
“明天我们去归墟天渊外围,”叶青云说,“找鱼婆婆。”
夜无痕看着他:“你确定?”
“不确定。”叶青云很诚实地摇头,“但我确定一件事——如果苍玄仙帝真的把飞升的秘密留在了证道天宫,那么能告诉我们怎么进去的人,除了鱼婆婆,没有第二个。”
夜无痕点了点头。他吹灭了桌上的灵烛,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银色的光影。
“叶兄。”
“嗯?”
“谢谢你。”
“别谢。”叶青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丝笑意,“我还没帮你找到证道天宫呢。等找到了,你再谢也不迟。”
黑暗中,夜无痕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望归城不大,但信息量极大。
这是一座建在归墟天渊外围的边境城镇,常年聚集着来自太初天域各地的探险者、寻宝人、亡命之徒和破落户。在这里,你可以在街边的茶摊上花一块下品灵石买一碗粗茶,然后听茶摊老板给你讲完一整部太初天域近代史——真真假假掺在一起,但每一条传闻背后都站着一个真实的人、一件真实的事、或者一笔真实的灵石交易。
叶青云和夜无痕在望归城住了三天。
第一天,他们去了一趟城中的坊市。坊市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摆满了地摊,卖什么的都有——妖兽的骨头、灵草的茎、损坏的法器、残缺的阵盘、不知名的丹药、甚至还有几个小铁笼子里关着低阶妖兽幼崽,一阶的灵狐、二阶的碧眼蟾蜍,以及一只看起来像是受伤了的灵鹤。
夜无痕在一个卖古籍的地摊前停了下来。摊主是一个瘦的老头,穿着破旧的灰色道袍,脸上皱纹深得像裂的河床,两只眼睛浑浊发黄,但偶尔会闪过一丝精光。
“小哥儿,看上哪本了?”老头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夜无痕的手指在一本没有封面的古籍上滑过。那本书页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处有明显的水渍和虫蛀痕迹,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和图案,但在书脊处隐隐能看到几个模糊的古篆字迹。
“这是什么书?”他问。
老头把那本书从摊位上捡起来,翻了两页,又合上,递给了夜无痕:“三万年前的笔记,作者不详,但内容很有意思。讲了归墟天渊的地形和一些上古遗迹的线索。你要的话,五十枚中品灵石。”
五十枚中品灵石,对于一个元婴期的散修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夜无痕眼睛都没眨一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布袋扔给老头,把书收进了自己的储物袋中。
叶青云在一旁看着,什么也没说。
夜无痕转过身,迎上他的目光,低声道:“这本书的纸张和墨水都有三万年以上,是古物。里面的内容和其他渠道得到的线索能互相印证。”
“你觉得值就行。”叶青云笑了笑,“我又不会拦你。”
两个人又在坊市里转了一会儿。夜无痕买了几个阵盘和一些布阵的材料,叶青云买了一些疗伤的灵草和粮。经过一个卖灵石的摊位时,叶青云站下来看了几眼,但没有买——他带出来的灵石不多,要省着花。
第二天,他们去了一趟城中的归墟阁。
归墟阁是望归城中唯一一家像样的情报机构,专门买卖关于归墟天渊和证道天宫的情报。它的老板是个神秘的女修,没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只知道她自称“归墟夫人”,修为深不可测,据说曾有化神期的修士在归墟阁闹事,第二天那个人就从望归城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归墟阁的布局很有意思——外面看是一座三层木质阁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归墟阁”三个大字。但真正的情报交易并不在阁楼里进行,而是在阁楼地下的一个密室中。买家需要先在一楼前台缴纳一枚中品灵石的“入场费”,然后由一名侍者引领着走过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经过三道禁制阵法,才能到达那座地下密室。
密室不大,只有十几个平方,四面墙壁上嵌满了拳头大的夜光珠,散发出白色的柔和光芒。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长方形石桌,桌上铺着一块黑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盏灯和一枚传音玉简。
侍者是一个年轻的女修,穿着一身素白的宫装,面容冷淡,话很少。她把叶青云和夜无痕带到密室后,只说了一句“稍候”,便退了出去,石门无声地关上。
两个人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桌上的传音玉简亮了起来。
“两位客人,想买什么情报?”玉简中传出的声音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语调平和,但在平和的表面下藏着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威严。
“证道天宫。”夜无痕开门见山。
玉简那头沉默了三息,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多了一丝兴趣:“证道天宫的情报有三个等级。低级情报,三百中品灵石,包含证道天宫外围的地形和空间裂缝分布;中级情报,八百中品灵石,包含证道天宫外围的禁制阵法的位置和初步破解方法;高级情报,三千中品灵石,包含证道天宫外围至今已知的所有情报,包括未公开的。”
夜无痕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橙色的中品灵石——那是中品灵石中最高等的品级,一枚顶普通中品灵石十枚——放在桌上的阵法感应区。阵法发出嗡嗡的声响,灵石中的灵气被快速抽取,转化为一道光芒,照亮了密室的每一个角落。
“高级。”夜无痕说。
三千中品灵石,相当于普通散修几十年的收入。夜无痕给得毫不犹豫,叶青云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个少年身上到底带了多少灵石。
传音玉简再次亮起,这一次那声音变得正式了许多,像是在念一份庄严的文书。
“证道天宫,苍玄仙帝所建,位于归墟天渊最深处,万劫不渡之地。天宫共分三重禁制——外围为万化棋局,中围为混沌九阵,核心为因果殿。唯有通过三重考验者,方能进入证道天宫正殿,得见苍玄仙帝遗宝。”
“苍玄仙帝遗宝共三件。其一,破界飞升丹。此丹以苍玄仙帝飞升时散落的天劫余烬为主药,融合了九十九种上古灵物炼制而成,共三枚。服下后,可在渡飞升天劫时强行打通仙凡壁垒,将天劫的威力降低七成。但代价是——服丹者必须在服丹后百年之内渡劫,否则丹药效力反噬,经脉尽断而死。”
叶青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降低七成天劫威力——这几乎是任何渡劫修士都无法抗拒的诱惑。但百年之内必须渡劫,对于修为不够的人来说,反而是一道催命符。
“其二,归元仙经全本。”传音玉简中的声音继续,“苍玄仙帝修炼的主功法,从他炼气期的入门心法,到大乘期的终极感悟,全部收录其中。共十二层,每一层都有详细的修炼心得和渡劫经验。太初天域现存的所有《归元仙经》版本,都是残本,最多只有前七层。全本在证道天宫中,完整无缺。”
这一次,连叶青云的眼睛都亮了一下。功法对于修仙者来说,就是基。一套完整的、经过前人验证的顶级功法,价值不可估量。
“其三,星穹飞升台阵盘。这是苍玄仙帝飞升前最后炼制的一件宝物,也是一件阵器——即便你不修炼《归元仙经》,不用破界飞升丹,只要你能布置星穹飞升台,激活阵盘,飞升通道就会直接在你面前打开。但星穹飞升台每次使用后需要充能百年,才能再次启用。且飞升通道打开后,渡劫者必须独立渡过九重天劫,阵盘不会提供任何保护。”
这是最直接、最霸道的飞升方式——不需要功法,不需要丹药,只需要一个阵盘,一条通道,然后靠自己的实力硬扛天劫。简单、粗暴、没有退路。
“三件宝物可单独使用,也可配合使用。”传音玉简中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给两人消化的时间,“苍玄仙帝在留下的手札中写道——‘欲得我宝,先进天宫;欲进天宫,先破棋局;欲破棋局,先得双剑。’”
双剑。
无相神剑。
夜无痕的手不自觉地在桌下握紧了拳头。
“双剑是指什么?”叶青云问。
玉简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归墟阁的情报来源对这个问题也有些顾忌,或者说,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说得太透。
“无相神剑,剑分双核。苍生之念与魔欲之锋,一正一邪,一阴一阳。双核合一,方可开启万化棋局的终极封印。”
“双核现在在何处?”夜无痕问。
“一枚在天极圣宗,由宗主独孤天傲亲自守护。另一枚……”玉简中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请恕归墟阁无法提供这一枚的具置。这涉及到一些很古老的约定,我们不能打破它。”
夜无痕没有再追问。他已经知道他应该知道的一切了。
离开归墟阁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望归城的街道上亮起了灵灯,一盏一盏地,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城中心的广场。灵灯的光是暖黄色的,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把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两个人沿着街道走了很长一段路,谁也没有说话。
拐进一条小巷子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几个身穿深蓝色锦袍、前绣着雷兽标志的修士,正把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修往巷子深处拖。女修的白色衣裙已经被血污和泥土染成了灰黑色,手腕和脚踝上锁着粗重的锁灵铁链,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她的脸被长发遮住了大半,但从露出的半张脸上,能看到两道深深的鞭痕,从左脸颊一直延伸到嘴角。
“雷渊魔宗的人。”夜无痕低声道,目光冷了下来。
叶青云也看到了。那几个雷渊魔宗的修士押着那个女修,正往巷子深处的一辆灵兽车走去。灵兽车由两头黑鳞追风兽拉着,车身上同样刻着雷兽的标志。车厢的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是一张大张着的嘴。
“他们经常在南离火境和东华境的交界处抓人。”夜无痕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尤其是抓南离火境的人——南离火境现在没有强者了,他们想抓谁就抓谁。”
叶青云看着那个被拖行的女修,她的身体几乎是在地上被拖着走的,锁灵铁链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浅浅的沟痕。她的头低垂着,像是在昏迷中,但就在她经过叶青云身边的那一瞬间,她歪了一下头,长发从脸上滑开,露出了她的面容。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大概二十岁出头。五官精致得像是雕刻出来的——弯弯的柳叶眉,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下颌线条柔美却不失英气。但此刻这张脸上满是伤痕和血污,右眼的眼角有一个溃烂的伤口,上面的皮肉被人用火灵力灼烧过,留下了狰狞的疤痕。她的嘴唇裂出血,嘴角挂着一道已经发黑的血痕。
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是一双极其倔强的眼睛,即便被铁链锁着、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着走,那双眼睛也睁得很大,瞳孔中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炽热的、不甘的、燃烧着的东西。
那一瞬间,叶青云想到了夜无痕。
不是因为他们长得像,而是因为他们眼里的光是一样的。
都是那种被命运踩进泥里、又从泥缝里伸出芽来的光。
叶青云的脚步停住了。
“夜兄。”他低声叫了一句。
夜无痕也停了下来,侧头看他。
“那个女人,”叶青云的目光落在那辆灵兽车上,“她是南离火境的人。”
夜无痕的瞳孔微微缩了缩。他顺着叶青云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的正是那个女修的侧脸。那种眉眼的轮廓、那种皮肤的颜色、那种发丝的质感——他见过。在那幅画像上,他的母亲。
“救她。”夜无痕说。
“你说什么?”叶青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救她。”夜无痕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敲在石板上,掷地有声,“今晚动手。”
叶青云看着夜无痕的眼睛,那双幽深的、常常冷得像冰湖的眼中,此刻燃起了两团火。那不是冲动——夜无痕这个人从来不会冲动。那是某种更深的、更热的东西,像是一块埋在灰烬下的炭,被风吹了一下,又红了起来。
“好。”叶青云说,“今晚。”
夜无痕看了他一眼。
“你不问为什么?”
“你刚才说过了。”叶青云笑了笑,“因为她是南离火境的人。”
夜无痕没有接话,但他的嘴唇抿了一下,抿出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弧线。那是他表达“谢谢”的方式——不说,但让对方知道。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洒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并肩而行的影子投在青石板的街道上,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子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