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镇的夜，比白天更加寂静。
不是安宁的寂静，而是一种被恐惧压制后的、近乎窒息的沉默。没有犬吠，没有婴啼，没有邻里之间的低声交谈。只有风声穿过破败的屋檐，发出一种类似呜咽的哨音，像某个被遗弃的幽灵在挨家挨户地敲门。
顾远站在镇公所的屋顶上——那是一处勉强还能承重的凹陷平台，瓦片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木梁，像一具被剥去皮肤的肋骨。他俯视着青木镇的街道，涣散的瞳孔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蓝色，像两潭被冻住的浅水。
傀儡的视力比人类差一些，但在夜间反而更有优势——顾言的灵魂核心赋予了这具躯体某种"能量感知"能力，可以在黑暗中捕捉到活人散发出的微弱温度轮廓。
街道上空无一人。但在镇子边缘的几座棚屋中，他感知到了几处聚集的热源——那是盗匪的"眼线"，伪装成居民，实际上在为"铁钩"团伙收集情报。
"三名眼线。"顾远在意识中对本体汇报，"位置：西侧棚屋区。热源特征：成年男性，两人一组，轮班监视。"
"收到。"顾言在灰骨墓园回应，"亡灵情报来源：腐骨沼泽边缘的亡灵巡逻队。它们昨夜遭遇了'铁钩'的劫掠分队，记录了对方的行进路线和临时营地位置。"
"传递。"
一段信息通过灵魂链接流入顾远的意识：地图、坐标、时间线。铁钩团伙的临时营地位于青木镇以北约十二公里处的一片废弃矿洞中，人数约五十人，首领叫马伦，曾是军团逃兵，熟悉军方战术。
"情报来源：亡灵巡逻队。"顾远评估道，"不能直接用于人类方行动。需要'洗白'。"
"计划。"顾言说，"明，顾远'独自巡逻'，'偶然发现'盗匪踪迹。然后带领民兵'追击'。"
"民兵数量？"
"青木镇现有民兵：十七人。大部分是老人，武器简陋。"
"十七对五十。"
"不需要歼灭。"顾言解释，"只需要'击退'。让盗匪撤退，暴露营地位置，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
"……让另一股力量完成歼灭。"
"另一股力量？"
"亡灵巡逻队。"顾言说，"它们一直在寻找人类目标。如果盗匪营地'恰好'暴露在它们的行进路线上……"
顾远在屋顶上站了很久。夜风吹过他的傀儡身躯，将衣衫吹得猎猎作响。那具躯体感受不到寒冷——没有完整的血液循环——但顾言通过灵魂链接，能感受到风的力度、温度、以及方向。
"信息差套利。"顾远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在青木镇的夜空中，"又一次。"
次清晨。
顾远"独自"出镇巡逻。他的装备简单：一柄从镇公所武器库中翻出的旧剑，剑刃上布满缺口，像一排被虫蛀过的牙齿；一件前任领主留下的皮甲，皮革已经硬化开裂，在关节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以及一双勉强合脚的皮靴，靴底磨损严重，每走一步都会在夯土路面上留下浅浅的印记。
他沿着镇北的小路行走，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执行一次例行的边境巡查。路边是荒芜的田地，杂草丛生，偶尔能看到几株被遗弃的、已经枯死的作物残骸，像一具具被暴晒在田野中的小小骷髅。
"距离营地：三公里。"他在意识中计时，"需要'偶然发现'。"
他走到一处矮坡前，故意踢翻了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滚下坡，发出一连串碰撞声，最终停在一丛灌木后面。灌木丛中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喘——虽然轻微，但在顾远的能量感知中，那团热源轮廓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发现眼线。"他汇报。
然后他做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傀儡的面部肌肉在指令下扭曲成一个不成形的弧度——快步走向灌木丛，用旧剑拨开枝叶。
灌木丛中蜷缩着一个年轻男人，衣衫破烂，脸上涂着泥土，试图伪装成流浪汉。但顾远注意到他的靴子——虽然沾满泥污，但靴底的纹路清晰，是款式。
"你是谁？"顾远问，声音嘶哑，但语调中带上了一丝被精确计算过的"警惕"。
"我……我只是个路过的……"年轻男人结结巴巴地说，目光躲闪。
"你的靴子是的。"顾远指出，"但青木镇没有驻军。"
年轻男人的脸色变了。他试图站起来逃跑，但顾远的剑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动作精确，角度恰当，不会刺入，但足以制造恐惧。
"铁钩的人？"顾远问。
没有回答。但年轻男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那是被说中后的本能反应。
"带我去你们的营地。"顾远说，"或者，我带你回镇上，让镇民决定怎么处置你。"
他停顿了一下，用剑尖轻轻挑起年轻男人的下巴。
"你知道，镇民对盗匪的眼线……通常不太客气。"
半小时后，顾远"带着俘虏"回到了青木镇。
镇公所前的广场上，人群聚集得比昨更多——大约两百人，显然是消息传开后赶来看热闹的。顾远将俘虏推上前，用嘶哑的声音向人群宣告：
"铁钩的眼线。营地位置已经确认。北十二公里，废弃矿洞。"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沉的动，像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
"人数：五十。武器：刀剑为主，少数弓箭。首领：马伦，军团逃兵。"
"我们怎么办？"一个老人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十七个民兵对五十个盗匪？"
"不是十七。"顾远说，"是十八。加上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
"而且，我不需要歼灭他们。我只需要……让他们移动。"
当夜，青木镇的十八人"军队"出发了。
实际上是十七名民兵加顾远。民兵们的装备比顾远更加简陋：几柄生锈的镰刀、几削尖的木棍、以及从猎户家中借来的两柄弓箭。他们的步伐参差不齐，在夜间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杂沓声，像一群被赶向屠宰场的牲畜。
但顾远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定，目光——涣散的瞳孔——望向北方。他通过灵魂链接，实时接收着灰骨墓园传来的情报：亡灵巡逻队的位置、行进方向、预计到达时间。
"它们正在接近矿洞。"顾言汇报，"预计两小时后抵达。我们需要在此之前发动攻击，让盗匪离开营地，暴露在荒野中。"
"收到。"
顾远举起右手，示意队伍停止。他们潜伏在一处矮坡后面，坡下约两百米处，就是废弃矿洞的入口。洞口处有篝火在燃烧，火光将几个巡逻的身影投射在石壁上，像一幅被扭曲的皮影戏。
"计划。"顾远低声说，声音被夜风稀释，"弓箭手，射火箭。目标：洞口两侧的灌木丛。制造混乱，但不伤。"
"然后呢？"一名民兵问，声音颤抖。
"然后，跑。"顾远说，"往镇子的方向跑。"
"跑？"
"对。"顾远转过头，涣散的瞳孔在火光中反射出一种诡异的、近乎非人的光泽，"我们的目标不是战斗，是驱赶。让盗匪离开洞，暴露在荒野中。之后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那是顾言的"微笑指令"，但在傀儡脸上执行得像一个破碎的面具。
"……不需要我们心。"
火箭射出。两支箭矢拖着暗红色的尾焰，划出两道弧线，落在洞口两侧的灌木丛中。燥的枝叶在瞬间被点燃，火光迅速蔓延，将矿洞入口照得一片通明。
盗匪们从洞中涌出，刀剑在手，咒骂声此起彼伏。马伦——一个满脸疤痕的中年男人——冲在最前面，用一柄军刀指着坡上的民兵们。
"找死！"他怒吼。
"跑。"顾远说。
十七名民兵转身就跑。他们的步伐杂乱，恐惧让他们的速度比预想中更快。顾远跟在队尾，故意放慢脚步，让自己暴露在盗匪的视线中。
马伦认出了他。
"那个新来的领主！"他嘶吼，"追！抓住他，镇上什么条件都会答应！"
五十名盗匪倾巢而出，追赶着十八人的"军队"，像一群被激怒的野狗追逐着几只瘦弱的兔子。
顾远计算着距离和速度。盗匪们在愤怒中追赶，已经离开了矿洞的庇护，暴露在荒野的开阔地带。他们的火把在黑暗中形成一条蜿蜒的光带，像一条正在移动的、燃烧的蛇。
"亡灵巡逻队。"他在意识中说，"预计接触时间：十分钟。"
"正在接近。"顾言回应，"它们感知到了人类的热源和火光。"
顾远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追来的盗匪。民兵们已经跑远了，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荒野中央，像一杆被入地面的旗帜。
马伦在十米外停下，喘着粗气，用刀指着顾远。
"跑啊？怎么不跑了？"他狞笑。
顾远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望向马伦身后的黑暗。
那里，一片幽蓝色的光芒正在缓缓浮现。不是火光，而是更加冰冷的、属于亡灵的灵魂之火。一具、两具、十具……数十具骷髅兵从黑暗中涌出，它们的骨骼在月光下惨白如纸，眼窝中的幽蓝之火以统一的频率脉动着。
盗匪们的表情变了。从愤怒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恐惧。
"亡灵！"有人尖叫。
"跑！回矿洞！"
但已经太晚了。骷髅兵们包围了他们，像一圈白色的栅栏正在缓缓收缩。马伦试图组织抵抗，但他的军刀砍在一具骷髅的肋骨上，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那具骷髅的骨骼密度比人类骨骼高出数倍，刀刃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顾远静静地站在包围圈外，看着这一切。
"信息差。"他在意识中对本体说，"人类不知道亡灵巡逻队的位置。亡灵不知道盗匪的营地位置。我知道两者。我让他们相遇。"
"成本：零。"顾言回应，"收益：盗匪歼灭，青木镇安全，顾远声望提升。"
战斗在半小时后结束。五十名盗匪中，大约三十人当场死亡，十五人被骷髅兵拖入黑暗中——他们的尖叫声持续了很长时间，最终归于寂静。剩下的五人，包括马伦，试图突围，但被顾远用旧剑拦住了去路。
马伦跪在地上，满脸是血，军刀已经断裂。
"你……"他喘息着，"你知道它们会来……"
"我知道很多事。"顾远说，声音嘶哑，但语调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比如，你的靴子也是的。军团逃兵，熟悉战术，但不懂信息战。"
他举起旧剑。
"再见了，马伦。"
剑落下。
次清晨，青木镇的居民们在广场上等到了归来的"英雄"。
顾远衣衫破烂，身上有多处伤痕——那是故意让盗匪留下的，为了"真实性"。他身后跟着十七名民兵，虽然疲惫，但每个人的眼中都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狂热的兴奋。
"铁钩，"顾远用嘶哑的声音宣布，"覆灭了。"
人群中沉默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如同水般的欢呼。不是剧烈的，不是疯狂的，而是一种被长期压抑后的、终于找到出口的释放。掌声、叫喊声、甚至几声哭泣，混杂在一起，在青木镇的广场上回荡。
老妇人——坐在井台上的那位——站起身，用那双被白内障蒙上一层白翳的眼睛望着顾远。
"三个月。"她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近乎温暖的色调，"也许……不用等三个月。"
顾远没有微笑——傀儡的笑容太假——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向镇公所。
但在他转身时，他注意到广场边缘的一个身影。那个瘦小的男孩，小汤姆，正从人群的缝隙中窥视着他。男孩的眼睛很亮，在晨光中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石子。
顾远与他对视了一秒。
然后，男孩缩回了人群中。
与此同时，在灰骨墓园。
顾言站在中央高地上，眼窝中的幽蓝之火望着青木镇的方向。他通过灵魂链接，感受到了广场上的一切：欢呼声、掌声、以及……某种更加微妙的、正在酝酿的东西。
"声望提升。"他评估道，"但还不够。"
他转身，看向地下墓的方向。那里，苏晚的灵魂在陶罐中散发着微弱的蓝光，像是一盏被遗忘的脚灯。
"接下来，"他说，"是灰骨墓园的'遗产'。"
他走下高地，走向地下墓。春季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在白漆墓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幽冥麦的清香和涂料残留的刺鼻气息，混合成一种属于灰骨墓园的、独特的"领主签名"。
但在顾言的感知中，地下墓深处，那股更加古老的、更加强大的波动正在变得清晰。
遗忘者·莫尔的遗产。
时空之门。
记忆图书馆。
以及……某种更加危险的、被刻意隐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