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骨墓园的墓碑从来没有人洗过。
顾言蹲在最近的墓碑前，指骨拂过碑面，带起一层灰色的浮尘。那灰尘在晨光中悬浮了片刻，像一群被惊扰的微型幽灵，然后缓缓落下，重新覆盖在碑面上。他用指节敲击石碑，声音沉闷，像是敲在一块被水泡烂的木头上。
"石灰岩。"他说，"表面粗糙，孔隙率高，容易吸附色素。"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墓园中大概有两百多座墓碑，形状各异：有的是标准的矩形石板，有的被雕刻成祈祷的天使——虽然天使的面部已被风化侵蚀得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眼眶，像一具具被倒立入土中的骷髅；还有的只是简陋的木制十字架，木料已经发黑腐烂，轻轻一碰就会碎成木屑。
"把墓碑刷成白色。"顾言说，像是在给一段代码添加注释，"白色在色彩心理学中象征纯洁、光明、秩序。视觉上，亮度提升等同于'光明度'提升。"
他转身走向棚屋。陶罐中，苏晚的灵魂光芒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微弱，像是一盏电量不足的油灯。
"你在什么？"她问。
"搞基建。"顾言说，"系统要求建设'光明据点'，人类友好度大于三十。我需要提升环境亮度。"
"你打算怎么做？"
"刷漆。"
沉默。
"……刷漆？"苏晚的声音带着那种隔着水膜说话的混响感，但语调中的困惑清晰可辨，"这里是墓地。你刷什么漆？"
"白色。"顾言从棚屋角落里翻出一桶东西——那是前任领主遗留的某种涂料，桶身已经锈蚀，标签被气泡烂，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颜色。他打开桶盖，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涌出，像是混合了石灰、酒精和某种腐烂植物的味道。
"涂料成分：未知。"他蘸了一点在指骨上，观察着那液体的黏稠度和燥速度，"颜色：接近象牙白。够用。"
他提起桶，走向最近的墓碑。
接下来的画面，如果有一个旁观者从墓园边界望过来，会呈现出一种荒诞的、近乎超现实主义的美感：一具骷髅蹲在墓碑前，用惨白的指骨蘸着白色的涂料，在灰色的石碑上涂抹。它的动作精准而机械，每一刷都覆盖大致相同的面积，像是在执行某种被严格程序化的任务。
晨光从穹顶的裂缝中洒下，将它的骨骼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白色涂料在碑面上缓缓延展，从底部向上，像是一场逆向的雪崩。
"第一座。"顾言退后一步，评估着自己的作品。
墓碑确实变白了——至少是上半部分。涂料不均匀，有些地方厚得像一层油，有些地方薄得能透出下面的灰色石质。但从远处看，整体亮度确实提升了。那块碑在周围灰暗的墓碑群中显得格外醒目，像是一张黑白照片中被意外保留了色彩的脸。
顾言满意地点了点头——颅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批量处理。"他说。
他走向墓室入口，对着地下墓室的方向抬起右手。一阵骨骼碰撞的声音从深处传来，然后，两百具合格品骷髅兵排着参差不齐的队列涌出地面。它们的骨骼在晨光中惨白如纸，眼窝中的灵魂之火以统一的频率脉动着，像一片被同一台遥控器控制的灯泡。
"分组。"顾言说，"十组，每组二十具。领取涂料桶。任务：将所有墓碑刷成白色。标准：覆盖率大于百分之七十。时间限制：落前完成。"
骷髅兵们没有回应——它们没有声带——但它们动了。它们走向棚屋，用骨手提起涂料桶，然后分散到墓园的各个角落，开始执行命令。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灰骨墓园呈现出一幅奇特的景象：数以百计的骷髅兵蹲在墓碑前，用骨手蘸着涂料，在石碑上涂抹。它们的动作笨拙而执着，有的把涂料涂到了自己的肋骨上，有的在墓碑表面留下了手印状的污渍，还有的因为用力过猛而将骨手指尖折断，断口处露出苍白的骨髓。
但它们没有停。
顾言站在墓园中央的一块高地上，眼窝中的幽蓝之火扫视着这一切。空气中弥漫着涂料的刺鼻气味，混合着骨骼摩擦的轻响和涂料滴落地面的滴答声，形成了一种荒诞的、近乎工业化的氛围。
"还需要迎宾队列。"他说。
他走向墓园入口——那是一道由两石柱和一道腐朽木门构成的简易大门。石柱上爬满了苔藓，木门半倒在地上，散发着陈年霉味。
"修复。"他命令道。
五十具骷髅兵放下涂料桶，转向大门。它们用骨手拾起散落的石块，试图将木门扶起，但木门在触碰的瞬间碎裂成几块。骷髅兵们停滞了一秒，像是在处理一个未预见的异常——然后，它们将碎木片拼凑成一个大致的门框形状，用石块固定住。
"横幅。"顾言说。
他从棚屋里翻出一块帆布——那是前任领主用来遮盖尸体的防雨布，上面还残留着某种暗褐色的污渍。他将帆布展开，用一烧焦的木棍蘸着涂料，在上面写字。
字迹歪斜，但可辨：
"欢迎人类朋友。提供免费灵魂检修。"
他将帆布挂在拼凑出的门框上方。晨光穿透布料的纤维，将字迹照得半透明，像是某种被刻在墓碑上的铭文。
苏晚的灵魂在陶罐中剧烈闪烁了一下。
"你管这叫'光明据点'？"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接近崩溃的情绪，"这明明是恐怖屋！"
"系统没定义'光明'的具体标准。"顾言说，语调像是在解释一段模糊的需求文档，"白色等于光明，微笑等于友好。骷髅的微笑……"
他转向最近的一具骷髅兵，伸出双手，握住它的下颌骨，向上抬起十五度。
"……可能需要调整。"
那具骷髅兵的下颌骨被固定在了一个微微上扬的角度，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在晨光的照射下，那"笑容"显得格外诡异——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准备撕咬什么。
"迎宾姿态。"顾言评估道，"不够亲和，但识别度足够。"
他松开手，那具骷髅兵保持着十五度的"微笑"，走向墓园大门，与其他十九具被同样调整过下颌骨的骷髅兵一起，排列成两行迎宾队列。
二十具骷髅，二十个"微笑"，四十簇幽蓝的灵魂之火，在墓园大门两侧整齐排列，像是在等待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贵宾。
【系统扫描中……】正义系统的声音响起。
顾言静静等待。
【环境亮度：提升（幽暗→昏暗）。判定：符合。】
【人类单位反应：苏晚。情绪状态：稳定。判定：符合。】
【亡灵单位行为：无攻击意图。判定：符合。】
【……建设光明据点任务进度：35%。判定：部分完成。】
"35%。"顾言复述道，"比1%进步了三十四个百分点。"
他转向棚屋中的陶罐。
"你的情绪稳定帮了大忙。"
"我敢不稳定吗？"苏晚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一具会刷漆的骷髅军团。一个挂横幅的墓地。我现在终于理解了什么叫'荒诞现实主义'。"
"谢谢。"顾言说，"我把这当作赞美。"
他走出棚屋，站在墓园的高地上，眼窝中的火焰望向远方。灰骨墓园的边界之外，荒野在正午的热浪中扭曲变形，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油画。地行龙的嘶吼声比清晨更加频繁，偶尔还能看到某种大型生物在灌木丛中移动时留下的轨迹——压倒的草茎，翻出的泥土，以及散落在地上的、尚未涸的血迹。
探子的气息已经消失了。
但顾言知道，那不是放弃，而是回报。
在灰骨墓园的东侧，大约十五公里外，另一座死灵领地正在运作。那里的领主——腐骨·莫尔德——是个标准的死灵官僚：贪婪、多疑、但能力不足。他的探子此刻应该已经回到了领地，正在向主人汇报所见的一切。
顾言想象着那段汇报的内容：
"灰骨墓园的新领主是个疯子。他把墓地刷白了，还挂横幅。"
然后想象莫尔德的反应：
"……要么是个天才，要么是个蠢货。去试探一下。"
顾言的眼窝中，幽蓝之火以一种平稳的频率脉动着。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高地上，像一具被遗弃的瞭望塔。
"试探。"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比直接进攻更好。试探意味着信息交换，信息交换意味着……"
他停顿了一下。
"……套利空间。"
午后，灰骨墓园的基建工程进入了第二阶段。
骷髅兵们完成了墓碑的刷白工作——虽然结果参差不齐，有的墓碑被涂成了斑驳的牛纹，有的则在涂料燥后出现了龟裂，像是被太阳晒裂的河床。但整体效果确实达到了：从远处看，灰骨墓园不再是一片死气沉沉的灰色，而是一片惨白的、近乎刺眼的白。
那种白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不真实，像是有人把整个墓园塞进了一台过度曝光的相机里。
顾言指挥着骷髅兵们在墓碑之间铺设石板路。石板是从地下墓入口附近挖出的，表面布满了苔藓和地衣，但在骷髅兵的骨手擦拭下，露出了下面的青灰色石质。道路从墓园大门蜿蜒通向中央高地，再分叉成几条支线，连接着各个功能区域：棚屋区、训练场——如果那片被踩平的泥地能被称为训练场的话——以及地下墓入口。
"道路规划。"顾言对苏晚解释——虽然她没有问，"提升移动效率百分之四十。同时，弯曲的路径设计可以增加防御纵深，入侵者无法直接从大门射击到核心区域。"
"你把墓地当成军事要塞来设计？"
"墓地本来就是军事要塞。"顾言说，"只不过之前的领主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在中央高地上建造了一个简易的瞭望台——用四石柱和一块石板拼凑而成，高度大约三米，刚好能越过墓园的围墙看到外面的荒野。他自己爬上去——骨骼与石阶的碰撞声在午后的寂静中格外清脆——站在台顶，眼窝中的火焰扫视着地平线。
热浪扭曲了视野，让远处的景物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晃动。但在那片晃动的景象中，顾言捕捉到了一丝异常：一道细小的烟尘，从东侧的地平线上升起，像一被无形之手举起的灰色手指。
移动的队伍。方向：灰骨墓园。
数量：无法精确判断，但不超过五十。
速度：缓慢，像是在保持某种隐蔽。
"试探来了。"顾言说。
他从瞭望台上下来，骨骼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他走向墓园大门，迎宾队列的二十具骷髅兵依然保持着十五度的"微笑"，在正午的强光下，它们的骨骼白得近乎透明，眼窝中的灵魂之火被光压制得只剩下两簇微弱的蓝光。
"准备接待。"顾言说。
他没有增加防御兵力，没有关闭大门，甚至没有让迎宾队列摆出战斗姿态。他只是站在大门内侧，像一具被陈列在博物馆入口处的迎宾雕像，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客人"。
烟尘越来越近。
最终，在墓园大门外约五十米处，那支队伍停下了。
五十具精锐骷髅兵。骨骼完整，装备着锈迹斑斑的铁质武器，眼窝中的灵魂之火比顾言的残次品们浓密数倍，像是被精心培育过的良种。它们排列成一个楔形阵型，阵型中央，一具比其他骷髅高出一头的骨架正骑在一匹骷髅马上——那匹马的眼窝中燃烧着两簇暗红色的火焰，蹄骨敲击地面时发出金属般的铿锵声。
莫尔德的副官。腐·萨尔。
顾言没有走出大门。他只是站在迎宾队列的中央，微微抬起右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欢迎。"他的声音低沉而空洞，在午后的热浪中传播，像一块被投入静水中的石头，"免费灵魂检修。今特惠。"
萨尔的眼窝中，暗红色的灵魂之火剧烈跳动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开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