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镇的城门比顾言预想的更加破旧。
那是一道由两倾斜的木柱和几块腐朽的木板拼凑而成的"门",木柱上爬满了灰绿色的苔藓,像是某种正在缓慢吞噬木材的皮肤病。门板半倒在地上,露出一个足够两人并肩通过的缺口,缺口边缘的木刺参差不齐,像一排被折断的牙齿。
顾远——或者说,控制着顾远的顾言——站在城门前,涣散的瞳孔望着这座即将成为"人类领地"的小镇。
第一印象:破败。
城墙?不存在的。只有一圈不到一人高的石基,上面断断续续地堆着一些碎石和泥土,像是一条被雨水冲刷了无数次的田埂。石基上有几个缺口,最大的那个足够一辆马车顺利通过,缺口边缘散落着一些陶器碎片和动物骨骼,显然是被当作了垃圾倾倒点。
街道是夯土路面,被无数双脚和车轮碾压得凹凸不平。雨后留下的水坑分布在路面上,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倒映着阴郁的天空。水坑的颜色不是清澈的,而是带着一种浑浊的黄褐色,表面漂浮着油膜和不明碎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合气味:牲畜粪便的腥臭、劣质麦酒发酵后的酸腐、以及某种从远处飘来的、属于皮革作坊的刺鼻化学味。这三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像是一种被精心调配过的、专门用来驱赶外来者的"领主 signature"。
顾远迈步走入城门。他的步伐仍然带着傀儡特有的僵硬,但比初次制造时好了很多——关节的润滑度提升了,肌肉的松弛度改善了,行走时的"机械感"被控制在了一个勉强可以被解释为"疲惫"或"紧张"的范围内。
街道上的人不多。准确地说,是很少。
顾远数了一下:从他踏入城门到走到镇中心的广场,沿途遇到的居民不超过三十人。而且其中大部分是老人和儿童,青壮年稀少得像沙漠中的绿洲。那些老人坐在门槛上,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目光中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被长期贫困打磨出来的、近乎麻木的审慎。孩子们则在远处围观,不敢靠近,像一群观察陌生野兽的幼兽。
广场中央有一座水井。井台由青石砌成,表面被绳索磨出了深深的凹槽,像一位老人的皱纹。井台上坐着一名老妇人,正在用骨针缝补一件破烂的衣衫。她的手指关节肿大变形,骨针在布料间穿梭时发出一种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摩擦声。
顾远走近水井。老妇人抬起头,用那双被白内障蒙上了一层白翳的眼睛望着他。
"新来的领主?"她的声音嘶哑,像是一块被磨秃了的砂纸。
"对。"顾远说,声音嘶哑——傀儡的声带尚未完全适应长时间的说话,"顾远。"
"上一个领主,"老妇人低下头,继续缝补,"跑了。带着税收和粮仓的钥匙。"
"我知道。"
"上上一个领主,"老妇人的骨针停顿了一下,"也跑了。但没带钥匙,只带走了自己的命。"
顾远没有回应。他走到井台边,俯身望向井底。水面在深处闪烁,倒映着一小片被压缩的天空。他用傀儡的手握住井绳,感受绳索的质地——粗糙,湿,多处磨损,随时可能断裂。
"水井深度:约十五米。"他在意识中对本体汇报,"水质目测尚可,但绳索需要更换。"
"记录。"顾言在灰骨墓园回应,"基础设施清单第一项。"
顾远直起身,环顾广场。广场的面积不大,大约相当于两个篮球场,地面是夯土和碎石的混合,边缘长满了杂草。广场的一侧有一座建筑,看起来曾经是某种公共集会场所,但屋顶已经塌陷了一半,墙壁上的石灰剥落殆尽,露出下面的红砖,像一具被剥去皮肤的肌肉。
"镇公所。"老妇人说,没有抬头,"前任领主办公的地方。现在漏雨。"
顾远走向镇公所。推开门——门板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铰链上的锈屑纷纷落下,像一场微型的铁锈雨。室内比他预想的更加空旷,只有一张歪斜的木桌、一把缺了腿的椅子、以及一个角落里堆满灰尘的文件柜。
他打开文件柜。里面的文件寥寥无几,而且大部分已经被虫蛀得只剩下边缘。他找到一份还算完整的记录——青木镇的财政报表,期是两年前。
"人口:八百四十七人。"他阅读着,"财政收入:主要来自农业税和过境商税。支出:军队维护、基础设施修缮、领主俸禄。赤字:连续三年。"
他继续翻阅。在报表的最下方,有一行用不同颜色墨水写下的备注:
"【注】青木镇周边存在盗匪团伙'铁钩',规模约五十人,活动频繁。前任领主曾多次请求军团支援,未获回应。"
顾远将这行备注通过灵魂链接传回本体。
"盗匪。"顾言在灰骨墓园评估道,"五十人。规模适中。可以作为'功绩'来源。"
"计划?"
"两步。第一步:用亡灵情报定位盗匪据点。第二步:以顾远的身份带领民兵'清剿'。"
顾远合上报表,将它放回文件柜。他转身,走出镇公所,站在广场的台阶上,涣散的瞳孔望着下方稀疏的人群。
人群正在聚集。大约一百人左右,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儿童,像一片被风吹乱的枯草。他们的目光聚焦在顾远身上,目光中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被反复辜负后的、近乎本能的警惕。
顾远清了清喉咙——傀儡的声带振动,发出一种接近人类咳嗽的声音。
"我是顾远。"他说,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广场上的人听清,"新领主。"
人群中没有回应。只有几声低沉的嘀咕,像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
"前任带走了税收和钥匙。"顾远继续说,语调像是在陈述一份既定的事实,"我知道。我不会带你们承诺,因为承诺已经被前任透支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那些浑浊的眼睛、消瘦的面孔、破旧的衣衫,在他视野中形成一幅清晰的"贫困地图"。
"我只会做一件事。"他说,"三个月内,让这座镇子有净的井水、不漏雨的屋顶、以及……"
他停顿了一下,眼窝深处——傀儡的眼窝深处——那两簇幽蓝色的微光轻轻跳动了一下。
"……不怕盗匪的晚上。"
人群中仍然沉默。但顾远注意到,几个老人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不是信任,而是某种更加原始的、近乎生存本能的"兴趣"。
"三个月后,"他说,"如果你们不满意,我可以走。就像前任一样。"
他转身,走回镇公所。门板在他身后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
广场上,人群在沉默中缓缓散去。老妇人收起骨针,将缝补好的衣衫叠好,走向自己的棚屋。但在门槛上,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镇公所的方向。
"三个月。"她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又一个三个月。"
与此同时,在灰骨墓园。
顾言站在中央高地上,眼窝中的幽蓝之火望着青木镇的方向。虽然看不到——距离太远——但他能通过灵魂链接感受到傀儡的一切:所见、所闻、所触。
"青木镇。"他说,语调像是在标记地图上的一个坐标,"人类线的起点。"
他转身,看向墓园的另一侧。那里,地下墓的入口在阴郁的天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张微微张开的、等待吞噬的嘴。
"接下来,"他说,"是灰骨墓园的'遗产'。"
他走下高地,走向地下墓。春季的风吹过白漆墓碑,将幽冥麦的碎屑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儿。骷髅兵们在田地边缘巡逻,骨骼碰撞的咔哒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永无止境的田园诗。
但在顾言的感知中,地下墓深处,有一股更加古老的、更加强大的波动正在等待着他。
前任领主,遗忘者·莫尔,留下的"遗产"。
或者,"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