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员体检。”
阎落站在二楼破窗边。
夜风把她黑色外套吹得猎猎作响。她唇边血迹还没擦，脸色白得吓人，声音却慢悠悠压过了红线内外的动。
“先查内鬼。”
门禁残骸里，刚拆下来的铁鸦护目模块还在滋滋冒火。
苏半夏临时焊上的线头冒着青烟，屏幕却亮了。
像一只被强行拼回来的机械眼。
红光一圈圈扫过地面。
【临时体检仪启动。】
【剩余能源：一次基础筛查。】
人群瞬间炸开。
“体检？谁知道它会不会把我们扫成污染源？”
“阎老板不会借机清理不听话的人吧？”
“外面频道都传疯了！说她这里是双文明异常冲突源，白塔和太玄都是她引来的！”
几个刚签临时工合同的人脸色发白。
抱着孩子的女人下意识把孩子往怀里藏。
瘦猴也缩了缩脖子，眼睛却一直往顾晏白那边瞟。
顾晏白站在人群边缘。
断腕用布条吊着，脸色苍白，偏偏还端着那副痛心疾首的温和模样。
“阎落。”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刚好够周围人听清。
“你现在理智值不稳，又欠着系统债务。你所谓的体检，谁来监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万一有人不愿意听你的话，你是不是就能把他判成内鬼？”
人群立刻看向阎落。
怀疑、恐惧、动摇，全都写在脸上。
阎落没看顾晏白。
她只抬了抬手指。
“释无渊。”
银白长发的男人站在门禁旁，暗金眼眸冷得没有温度。
契约线从他指尖散开，将几样东西一一悬在半空。
灰红色献祭尾标。
顾晏白袖口被大黑咬下的血灰。
旧追随者鞋底刮下来的献祭粉。
苏家通讯片。
高武微型定位标记。
还有白塔装甲残片上没清净的同步波纹。
阎落打开广播，声音懒洋洋传遍红线内外。
“体检就这些。”
“基础筛查由门禁做，源头回溯由契约线做，现场维修由苏半夏做。”
她咳了一声，慢吞吞擦掉唇角一点血。
“体检费记账。”
“查出内鬼后，由内鬼连本带利承担。”
“主动配合者，只欠一次体检费。”
“拒检者，按潜在污染源收隔离费。”
“拒检还煽动的，红名。”
人群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瘦猴愣了愣，小声嘀咕：“还收费啊？”
旁边有人反倒松了口气。
“收费……那应该不是随便人。”
瘦猴胆子大了点，扯着嗓子喊：“阎老板不免费害人，她只收费害人！”
阎落偏头看他，笑得温柔。
“纠正一下。”
“本店只收费救命。”
“害人另算。”
紧绷的人群里传出几声笑。
顾晏白眼底沉了沉。
随即，他上前一步。
“既然如此，我第一个来。”
他抬起没受伤的手，声音温和。
“我不怕检查。”
“我只是希望大家知道，末世里不能把生死交给一个人的私刑。”
他说着走向门禁。
大黑趴在红线旁，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
顾晏白袖口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一点灰红粉末顺着风，悄无声息滑向旁边三名旧追随者。
他很清楚。
真正会先亮红的，不会是他。
门禁红光亮起。
下一秒，结果果然先落在那三人头顶。
【献祭残留污染：轻度。】
三个人脸色当场惨白。
“不是我！”
“顾先生让我们靠近门禁，说必要时帮忙劝人开门！”
“我们不知道什么献祭粉！真的不知道！”
其中一人腿一软，当场跪了。
顾晏白眉心一皱，立刻露出痛心神色。
“污染者必须隔离。”
“阎落，我虽然不赞同你，但这件事不能拖。他们会害死大家。”
阎落笑了。
“顾先生业务挺熟。”
她抬眼。
“释无渊。”
“别看谁身上脏。”
她声音轻飘飘的。
“看是谁弄脏的。”
暗金契约线猛地一绷。
那不是门禁的红光。
是契约神性顺着物证里残留的因果，把三人体内细若发丝的灰红线一寸寸往回拽。
灰红线拼命挣扎。
下一秒，所有线头齐刷刷倒卷。
噗嗤。
全部扎向顾晏白袖口被大黑咬破的位置。
人群哗然。
顾晏白脸色终于变了。
“我也是受害者。”
他迅速开口。
“这些污染来源复杂，不能因为几条线就——”
“账单生成。”
阎落打断他。
半空中浮出血红账册。
【污染中介费。】
【替罪羊包装费。】
【献祭残留非法保管费。】
【危机公关失败，追加滞纳金。】
顾晏白后退半步。
就在这一瞬，他袖口残留的血灰忽然活了。
灰红粉末凝成一枚细小眼睛。
睫毛像血丝，猛地从袖口弹出，直钻门禁体检仪核心！
【警告！】
【检测到未知献祭残留试图污染领地检测设备。】
【来源疑似：上一世献祭链条残件。】
【当前剥夺锚点不足，不建议强行剥夺。】
阎落眼神瞬间冷下去。
“大黑。”
黑犬扑出，一口咬住顾晏白脚下影子。
顾晏白身体猛地一僵。
像被钉在原地。
“释无渊。”
“已封锁。”
暗金契约线缠住门禁外壳，硬生生把那枚灰红眼睛挡在扫描槽外。
苏半夏拖着还缠纱布的左手冲过去。
脸色疼得发白，嘴里却骂得很凶。
“都让开！”
“别挡我拆垃圾！”
她右手抓起铁鸦护目扫描模块，反手进门禁残骸。
电火花炸开。
她咬牙一拧。
门禁残骸咔哒一声，弹出两片变形金属齿。
像捕鼠夹一样，狠狠合拢。
“卡住了！”
灰红眼睛被死死夹在扫描通道里，疯狂转动。
瞳孔里像藏着无数细碎尖叫。
同一时间，外部幸存者频道疯狂刷新。
【阎落会献祭所有临时工还债！】
【合同就是卖身契！】
【她欠高维源石，迟早把你们全部卖给系统！】
红线内刚稳住的人群，再次动摇。
顾晏白被大黑咬住影子，仍强撑着抬头。
“阎落，你敢说你没有欠债？”
“你敢说这些合同不是为了把他们写进你的账本？”
阎落低头咳了两声。
血落在她苍白指尖上。
债务利息跳动的刺痛顺着指骨往上爬，像有细针在她太阳里敲。
释无渊侧眸看了她一眼。
没有开口。
阎落反而笑了一下。
“敢啊。”
下一秒，她面前展开一角血色债务面板。
【本金：100000000000高维源石。】
【当前利息：滚动中。】
利息数字疯狂跳动。
清算条款、理智扣除、系统权限三栏刚亮起一线，就被暗金契约线遮得严严实实。
全场死寂。
瘦猴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个、十、百、千……”
“这后面多少个零？”
顾晏白眼底闪过狂喜，立刻高声道：
“看见了吗？”
“她欠这么多债！”
“她迟早会把你们卖掉还债！”
“她比白塔和太玄更危险！”
阎落靠着窗框，语气慢得像在报价。
“我欠债，所以我明码标价。”
她抬手。
释无渊随即展开临时工合同。
保护范围。
岗位区域。
债务偿还方式。
驱逐条件。
投敌处罚。
每一条，都白纸黑字浮在半空。
阎落看向顾晏白。
“你不欠债。”
“却要别人免费去死。”
话音落下，另一片投影炸开。
顾晏白旧视频。
商场探路牺牲记录。
旧追随者“顾先生让我们先混进去开门”的录音。
刚才献祭污染轨迹。
一条条。
一帧帧。
狠狠砸在人群脸上。
没人再说话。
三名旧追随者还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其中一个哭着喊：“我真不知道鞋底有这个！别我，我能搬砖，我能守夜！”
阎落扫了他一眼。
“污染隔离三小时。”
“搬砖十小时。”
“守夜看表现。”
男人愣住。
“不？”
阎落语气很淡。
“你不产值。”
“别浪费我的地板。”
男人眼泪哗地掉下来，连滚带爬进了隔离区。
后面的人看着这一幕，肩膀反而一点点松了下来。
阎落没有乱。
她收费。
隔离。
登记。
驱逐。
规则黑得发亮，却比顾晏白那张温柔的嘴清楚太多。
抱孩子的女人忽然走出来。
她把孩子交给旁边人，自己抬手按上体检仪。
“我宁愿欠阎老板的账。”
她声音发抖，却很清楚。
“也不想欠顾先生的大义。”
门禁红光扫过。
【无外部污染。】
【家属一名。】
【岗位建议：抬伤员组/后勤组。】
阎落点头。
“入档。”
“孩子半价。”
女人眼眶一红，竟然笑了。
“谢谢老板打折。”
瘦猴第二个蹿上去，啪地把手拍在门禁上。
“查我！”
“我除了骂人嗓门大，没别的毛病！”
【嗓门污染：无害。】
【岗位建议：公共频道骂战组。】
阎落：“绩效加一，债务不减。”
瘦猴悲愤：“黑心啊！”
阎落微笑：“谢谢夸奖。”
队伍终于动了起来。
一个接一个幸存者按上门禁。
轻度献祭粉残留者，被单独圈进隔离区，安排低风险搬运岗位劳动抵债。
鞋底带高武微型定位标记者，当场拆除定位器，反向挂到白塔账上。
携带苏家通讯片的人哭着交代是苏家给的。
阎落没。
只让人把通讯片挂到门口，标价——
“外部扰接听费。”
两个趁乱煽动开门的人被扫出主动投敌标记，直接红名。
大黑一甩尾巴，把人丢到红线外半步。
头顶亮起刺眼标签。
【警示样本：煽动投敌，禁止赊账。】
人群看着这一套处理，越来越安静。
顾晏白想退回人群。
人群自动让开。
抱孩子的女人甚至抱着孩子绕了半圈。
像绕开一桶会喘气的毒水。
瘦猴盯着顾晏白头顶还没成形的红光，小声问：
“阎老板，他现在算景观污染，还是危险废物？”
阎落温柔纠正：“危险废物。”
瘦猴立刻接话：“那怎么办？”
阎落：“按天收费。”
顾晏白脸色铁青。
门禁红光终于扫到他本人。
屏幕剧烈闪烁。
【献祭链条残端：未激活。】
【异常记忆残响：疑似。】
【来源：不可公开。】
阎落眼底骤然沉下去。
释无渊看了她一眼。
阎落指尖轻点，只留下第一行公开。
其余两行，被暗金契约线瞬间锁入账册深处。
顾晏白察觉到了。
他温和的面具裂开一角，压低声音，只有阎落能听见。
“你以为，只有你重来了吗？”
阎落瞳孔微缩。
下一秒，她笑了。
“亲。”
“悄悄话另外收费。”
她反手公开删减版结果。
【高危献祭污染源，建议远离。】
【拒绝入职。】
【禁止进入员工保护区。】
门禁射出一道红光。
啪。
顾晏白头顶挂上移动警示牌。
猩红大字悬在他头上，随着他呼吸一上一下。
【污染公告：顾晏白。】
【请勿靠近。】
【靠近后果自负，救援另收费。】
顾晏白站在红线外半步，被迫顶着那块牌子。
风一吹，红光还贴心地闪了两下。
他不像救世主。
像烂尾楼门口新挂的一块危险废物提示牌。
阎落继续补刀：
“隔离观察费、空气污染费、历史欠账预付款。”
“先记你账上。”
顾晏白死死盯着她。
“你会后悔的。”
阎落温柔道：“放心。”
“后悔费也算你账上。”
就在这时，天空裂隙里落下一缕净白阵光。
太玄净尘阵校准推进。
阵光直直照向被扒了法袍的白衣圣子陆怀璟。
陆怀璟握着菜刀，脸色比净尘阵还白。
菜刀锋口还沾着土豆汁。
“净尘阵会切断污染契约。”
他声音发哑。
“也会焚毁被宗门判定污染的人。”
阎落抬手调出刚生成的员工健康档案。
【陆怀璟。】
【污染风险：外部宗门判定，不予采信。】
【岗位状态：正常切片。】
释无渊一步踏前。
暗金契约线自他脚下铺开，冷冷撞上净白阵光。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裁决落印。
“员工是否污染，由领地复检。”
“不由外敌宣判。”
“未经雇主同意强制净化，视为恶意解约、故意伤害、侵犯契约保护区。”
“按最高违约档计费。”
阵光停在门禁外，嗡鸣不止。
临时体检仪屏幕开始飞快暗下去。
苏半夏脸色一变。
“能源不够了！”
“最多还能撑半分钟！”
陆怀璟沉默片刻，低声道：
“太玄不会就这么算了。”
阎落看了眼他手里的菜刀。
“所以你继续切土豆。”
“别让我的员工健康档案断供。”
陆怀璟：“……”
他低头看着菜刀。
像是想一剑劈了太玄。
又像是想先把这一筐土豆切完。
苏半夏那边忽然抬头，耳麦里传出高武频道的机械音。
【白塔第二批小队校准中。】
【携带装备：反合同隔离膜。】
苏半夏眼睛一下亮了。
“反合同隔离膜？”
她抓着纱布，兴奋得差点扯到伤口。
“那玩意儿拆下来，正好给员工宿舍做防爆窗！”
阎落当场在账册上记了一笔。
“客人自带防爆窗材料。”
“优先接待。”
铁鸦三人蹲在墙角，齐齐打了个寒战。
全员筛查终于接近尾声。
临时体检仪屏幕一点点暗下去。
最后一名幸存者退开时，门禁彻底黑屏。
所有人都以为结束了。
下一秒，地底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黑掉的门禁屏幕，被什么东西反向点亮了一瞬。
不是红光。
是从地下渗上来的暗蓝旧纹。
那纹路像陈年地契上被血浸过的印章，沿着门禁残骸爬了一寸，又悄无声息缩回地底。
屏幕上跳出最后一行残缺字迹。
【……旧……权……限……】
【……契……约……锚……点……】
【……房……】
字没显示完。
砰！
门禁冒出一股黑烟。
苏半夏心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扫描模块！”
没人笑。
因为地面深处，又传来一声。
咚。
这一次，不像塌方。
像有什么东西，在烂尾楼下面，慢慢睁开了眼。
一号田里，所有锋芒土豆的叶片齐刷刷转向地下。
锋利叶缘泛着冷光，像一排排细小的刀。
红线内外瞬间死寂。
连顾晏白头顶的污染警示牌都闪了一下。
释无渊掌心契约纹亮起。
像被某种更古老的权限轻轻碰了一下。
他骤然握紧手指。
阎落也慢慢垂下眼。
地下那些无法扫描的旧时代纹路，又醒了。
她擦掉唇边血。
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净。
“很好。”
“内鬼查完了。”
她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现在——”
她盯着脚下那片黑下去的地。
“该查房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