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上，那枚太玄身份玉牌猛地亮了。
苍老冰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陆怀璟，采样进度为何中断？”
刚被扒得只剩中衣、跪在地上的陆怀璟猛地抬头。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执事！救我！”
他声音都劈了。
“蓝星出现邪修领主！她亵渎太玄，夺我本命飞剑，辱我法袍，还妄图阻拦宗门采样！”
“采样？”
红线外，抱着孩子的女人脸色一下白了。
旁边几个幸存者死死盯着地上散开的玉简。
玉简里写得明明白白。
灵脉坐标。
特殊体质。
可驯化凡人。
异常领主。
一个年轻男人捡起玉简，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可驯化……凡人？”
他抬头看向陆怀璟，眼睛通红。
“所以在你们眼里，我们连人都不是？”
没人回答。
因为玉牌那头，也没问陆怀璟一句伤得重不重。
只沉默了一息，冷声问：“异常领主属实？”
陆怀璟脸色一僵。
那声音继续：“灵脉反应是否属实？特殊体质样本确认几例？蓝星凡人灵可驯化率多少？”
一句关心都没有。
一句救援都没有。
陆怀璟的脸，一点点白了。
刚才还对仙门抱着幻想的幸存者，也在这一刻彻底清醒。
原来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不是来救世的。
他们是来采样的。
是来圈地的。
是来把蓝星人分门别类，当资源登记的。
阎落坐在断裂前台后，指尖压着账单，懒洋洋开口。
“继续。”
她抬了抬下巴。
“说详细点。”
玉牌那端声音一沉。
“你是谁？”
阎落笑了笑。
“债主。”
她语气温柔得像客服。
“亲，跨界通讯按秒计费。威胁语句另算精神污染费。你刚才那几句采样口供，我已经帮你录音存证了。”
她眼前跳出提示。
【检测到外界通讯占用领地规则通道。】
【对方未断开，默认接受本地收费标准。】
【跨界远程威胁证据采集中……】
【太玄仙宗二次殖民口供费：待结算。】
玉牌灵光骤冷。
“低维凡人，你敢记录太玄仙宗通讯？”
“敢。”
阎落抬眼。
“不但敢，我还准备开发票。”
玉牌那头的声音彻底冷下来。
“立刻释放陆怀璟，归还飞剑、法袍、储物袋与采样名录。”
“否则下一批采样队降临，踏平此地，抽你魂魄炼成界标。”
幸存者齐齐后退。
有人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有人脸色发青。
陆怀璟眼里却又浮起一点快意。
“听见了吗？”
他咬牙抬头。
“你现在跪下求饶，还能——”
阎落偏头。
“释无渊。”
银白长发的男人站在她身侧，暗金眼眸冷淡垂下。
“何事？”
“零号员工，加个班。”
释无渊看了她一眼。
腕骨处合同烙印亮起。
暗金契约纹路无声扣住玉牌灵光，像锁链勒住一条正要逃走的蛇。
玉牌那端声音第一次变了。
“契约神性？你们——”
咔。
一缕极细的青白光痕被硬生生拽出。
落入阎落掌心。
释无渊腕骨神纹裂开一线，合同烙印也暗了半寸。
【获得：太玄仙宗跨界通讯残痕。】
【用途：追偿定位、反向债务投递、跨界收费凭证。】
【零号员工残存神性调用一次，今契约维护成本+300源石。】
阎落脸上的笑顿时淡了点。
她看向释无渊。
“你加班费还挺贵。”
释无渊面无表情。
“不是我定的价。”
“行。”
阎落捏住那缕通讯残痕。
“记太玄账上。”
“放肆！”
玉牌光芒暴涨。
陆怀璟脸色骤变，扑着往后躲。
“不——执事！我还在这里！”
他终于明白了。
宗门不是来救他的。
宗门是来清理证据的。
而他这个太玄首席，也在证据里面。
阎落抬脚一踢。
玉牌飞向释无渊。
“证物箱。”
释无渊抬手。
黑金色契约线交织成一只临时证物箱，把玉牌封了进去。
轰！
白色灵光在箱中炸开。
没有风浪。
没有冲击。
只剩一团被压扁的灵气球，在箱子里疯狂发亮。
烂尾楼地面微微一震。
【吸收少量灵气能源。】
【领地能源储备+0.7。】
阎落啧了一声。
“远程销毁证据失败，还给我充电。”
她真诚点评。
“太玄仙宗服务态度不错。”
陆怀璟跪在地上，嘴唇发抖。
那点仙门首席的傲气，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阎落敲了敲账单。
“太玄仙宗远程威胁证据入库。”
“陆怀璟，采样失败责任人、欠费员工、可追偿资产。”
她顿了顿。
“暂不处决。”
陆怀璟猛地抬头。
眼里刚冒出一点侥幸。
阎落笑得温柔。
“发配劳动改造。”
“你敢！”
“我当然敢。”
阎落起身，转身走向仓库。
那把缺口菜刀还在木箱上。
之前从本命飞剑里剥下来的“锋利”概念，已经被系统绑定进去。
刀柄一入手，就像有条细蛇在她掌心挣扎。
锈迹脱落得净净。
刀锋亮得像一线寒霜。
旁边那颗被自行切开的发芽土豆，断面还渗着淡金色细芒。
阎落握住刀柄。
菜刀轻轻一颤。
她随手又切了一刀。
土豆片薄如纸，落在桌面上。
边缘泛着细碎金光。
顾晏白站在红线外，盯着那颗土豆，眉心越皱越紧。
阎父忍不住骂。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玩土豆？”
“阎落，你是不是疯了？”
阎落头也没抬。
“你上一口呼吸费还没交，别嘴。”
阎父脸色涨紫。
系统提示一闪。
【可开垦：低级概念农田雏形。】
【需求：能源、土壤、劳动力、至少一份外来概念。】
阎落看完，缓缓抬眼。
目光落到陆怀璟身上。
“会种地吗？”
陆怀璟像被人抽了一巴掌，瞬间暴怒。
“凡人贱婢！”
“你敢让太玄首席种地？”
“你这是辱没仙门！辱没剑道！”
下一秒，合同烙印亮起。
砰！
他的膝盖重重砸回地面。
释无渊冷声道：“临时劳务合同已生效。拒绝岗位安排，产生违约金。”
大黑从旁边走过来，低吼一声。
一口叼住陆怀璟后领，就往外拖。
陆怀璟挣扎怒骂。
中衣一路沾满泥灰。
幸存者们从恐惧看到震惊。
又从震惊看到嘴角抽搐。
刚才还高高在上，要抽人魂魄的仙门首席。
现在被一条黑狗拖去种地。
这画面，太离谱。
也太解气。
阎落选了烂尾楼侧面一块废土。
那里混着怪物血、碎石、水泥灰，还有刚才玉牌里炸出的灵气残渣。
地面黑一块，红一块。
普通人看一眼都嫌脏。
【土壤污染严重，普通作物存活率低。】
【适合概念农田雏形试验。】
阎落抬手一指。
“一号田。”
她一开口，所有人下意识安静下来。
刚才还乱成一锅粥的烂尾楼，忽然像有了骨头。
“大黑，带犬群刨地。”
大黑甩了甩尾巴。
犬群立刻冲向废土，爪子刨得飞快。
“001、002，搬水泥袋，围田埂。”
两只畸变犬拖着水泥袋就跑。
“新登记的，清点土豆，登记工具，运水。”
幸存者们互相看了一眼。
这次没人再犹豫。
有人撸起袖子搬石头。
有人去仓库翻桶。
有人低着头登记土豆数量，手还在抖，动作却很快。
阎落把一钢筋弯了弯，挂上两只桶。
递到陆怀璟面前。
“你，挑粪。”
她补了一句。
“顺便做灵气检测。”
陆怀璟整个人僵住。
“你说什么？”
阎落慢悠悠重复。
“挑、粪。”
“我了你！”
陆怀璟残余灵力刚一涌起，禁空规则和劳务合同同时勒住他。
砰！
他被按在粪桶旁边。
脸离桶沿只有半寸。
阎落蹲下，亲切地拍了拍钢筋扁担。
“仙门首席，注意员工仪容。”
“粪洒了，按灵气污染费算。”
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很快，又憋住。
陆怀璟眼眶都红了。
不知是气的，还是熏的。
红线外，顾晏白脸色阴沉。
他看着那些幸存者开始围着阎落忙碌，心里警铃大作。
阎落不是单纯在打脸。
她在造粮。
只要这块田真能长出东西，幸存者就会用脚投票。
在末世里，谁能给人活路，谁才有话语权。
顾晏白立刻扬声。
“大家别被她骗了！”
“末世里种地太慢，真正的出路是安全区和宝箱！”
“跟着我，我会带你们”
抱着孩子的女人猛地后退一步。
她把孩子护在怀里，声音发抖，却很坚定。
“顾先生，我不想再让孩子当探路的人了。”
“我宁愿在这里活还债。”
几个新登记的幸存者低下头，继续搬石头。
没人接顾晏白的话。
顾晏白脸色一瞬扭曲，又强行压了下去。
他的视线掠过被封住的太玄玉牌残片。
阎落没回头，却像背后长了眼睛。
“大黑。”
大黑抬头。
“巡逻时多闻闻顾晏白的血味。”
“任何人靠近证物箱，按偷窃未遂处理。”
大黑咧开獠牙。
顾晏白指尖一紧。
他垂下眼，退入人群。
袖中，一枚染血的通讯符被他无声捏碎。
暗红色粉末落进泥水。
没有散。
反而像活的一样，往证物箱的方向蠕动了一寸。
顾晏白垂着眼，嘴角压得死死的。
阎落。
你能防住仙门。
可你防得住上一世的路吗？
阎落把菜刀进田心。
嗡
刀锋轻震。
无形锋芒沿着土壤扩散。
废土地面被切成整齐方格。
碎石悄无声息裂成粉末，像被看不见的犁刀翻过一遍。
幸存者们屏住呼吸。
陆怀璟挑着粪桶，脸色铁青。
可他还是忍不住看过去。
阎落把发芽土豆一块块丢进田里。
又扔进去几枚畸变犬核心碎片。
最后，她从陆怀璟储物袋里摸出半块低阶灵石。
陆怀璟瞬间破防。
“那是灵石！”
“不是给凡土用的！”
“你把怪物污秽、凡土和灵石混在一起，暴殄天物！”
阎落偏头。
“释无渊。”
释无渊面无表情。
“员工质疑老板经营决策一次，扣绩效。”
陆怀璟：“……”
阎落按下确认。
下一秒，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净净。
耳边嗡的一声。
世界短暂失声。
【领地能源下降。】
【今债务利息继续倒计时。】
【源石不足时，将扣除理智值与生命力。】
阎落指尖冰凉。
身体晃了一下。
释无渊几乎立刻伸手扶她。
一张账单挡在他掌心前。
阎落抬眸，唇边还挂着笑。
“员工关怀老板也要排班。”
“别队。”
释无渊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再碰她。
只是腕骨处契约纹路无声亮起，替她挡掉一缕外泄的锋芒。
“阎落。”
他声音压得很低。
“你的理智值在下降。”
阎落笑了一声。
“穷鬼没有理智奢侈品。”
释无渊暗金色眼眸冷了几分。
“你在用命种田。”
“那就更不能亏本。”
阎落把第一块土豆按进田心。
土壤像活物一样吞下它。
淡金纹路从田心蔓延开。
田埂边的碎石被薄薄锋芒切成粉，又被土地一点点吸收。
几分钟后，一株土豆苗破土而出。
叶片边缘泛着细小刀光。
须下方，土一点点鼓起来。
一个。
两个。
三个。
圆滚滚的小土豆挤破泥层，沾着黑土，却亮得像藏了火。
全场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那不是宝箱。
不是空投。
也不是谁高高在上赏下来的救济。
那是他们亲眼看着，从这片脏得发黑的废土里长出来的食物。
一个孩子咽了咽口水。
声音很轻。
却让周围几个大人，眼睛一下红了。
陆怀璟脸上的鄙夷僵住。
“不可能……”
他喃喃道。
“凡土怎么可能转化灵气和污秽？”
释无渊盯着田心，暗金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她不是亵渎规则。
她是在给规则标价。
阎落没解释。
她拔出第一颗土豆，用菜刀轻轻切开。
淡金色光点从断面迸出。
【获得低阶高维能源作物：锋芒土豆。】
【用途：可食用、可供能、可抵微量源石债务、可作为领地能源燃料。】
【提示：不可长期生食，可能诱发攻击性梦境。】
全场死寂了一瞬。
然后，幸存者们的眼神全变了。
他们第一次看见，这片收费离谱、狗比人凶、合同比刀还黑的领地，真的能在末世里长出食物。
能长出食物，就能活人。
阎落拎着土豆，宣布。
“一号田入库。”
“产物暂不免费发放。”
“优先用于还债、供能、员工餐和避难套餐。”
抱孩子的女人鼓起勇气。
“阎老板，我能不能用劳动换半颗？”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声音哽住。
“孩子一天没吃东西了。”
阎落看了眼孩子发白的小脸。
“三小时清障劳动。”
“先赊半颗，利息从你夜班里扣。”
女人眼眶一下红了。
“谢谢阎老板。”
“谢早了。”
阎落把半颗土豆丢给001。
“蒸熟送过去。”
她语气懒散。
“夜班别迟到。”
001抱着土豆就跑。
旁边立刻有人举手。
“阎老板，我也能登记搬石头吗？”
“我会修水管！”
“我能清点物资！”
“我以前在工地过，我会砌墙！”
顾晏白站在人群外，脸色难看到极点。
陆怀璟却比他更崩溃。
他看着自己的本命飞剑锋利被绑在菜刀上。
又看见灵石、凡土、怪物核心和土豆混在一起，竟然种出了高维能源。
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侮辱剑道！”
“侮辱太玄！”
阎落把菜刀递给他。
“闭嘴。”
“切片晾晒。”
陆怀璟咬牙。
“我不”
合同烙印亮起。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接过菜刀。
然后蹲在田边，一刀一刀切土豆。
土豆片薄如蝉翼。
整整齐齐落进竹筛。
幸存者里终于爆发出压不住的笑声。
堂堂太玄外门首席。
蹲在粪桶旁边切土豆。
仙门威严碎得连渣都不剩。
阎落认真点评。
“本命飞剑切土豆，手感不错。”
“片薄均匀，适合员工食堂量产。”
陆怀璟眼前发黑。
手却还在继续切。
系统结算随之弹出。
【一号田首批产量：极低。】
【检测到稳定高维能源反应。】
【可折算微量源石，亦可提升领地能源储备。】
阎落刚要开口让释无渊登记，脚下忽然一震。
田心系猛地往下扎去。
泥土表面浮出一道残缺坐标纹。
像一张被刀切开的古老地图。
释无渊腕骨的合同烙印微微发烫。
他皱了下眉，没有出声。
同一时间，大苍穹公共公告在所有人眼前弹出——
【检测到蓝星异常能源作物。】
【跨界采样优先级上调。】
被封进证物箱的太玄玉牌残片，再次亮起。
一道比先前更冷的声音传来。
“锁定异常农田。”
“第二采样队，准备降临。”
笑声戛然而止。
陆怀璟手里的菜刀一顿。
幸存者们脸上的血色也跟着褪了。
阎落看着刚长出来的一号田，唇边笑意淡了下去。
“大黑。”
黑犬低低咆哮。
“磨牙。”
犬群同时伏低身体，獠牙森白。
“释无渊。”
银发神明抬眼，暗金瞳孔冷得像刀。
阎落说：“加班。”
释无渊腕骨契约纹路亮起。
“记账。”
最后，阎落看向陆怀璟。
“陆怀璟。”
陆怀璟僵硬抬头。
阎落指了指竹筛。
“继续切。”
“别浪费食材。”
她慢慢擦掉唇边溢出的血，轻声道：
“来得正好。”
“农场缺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