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晨,阳光幼儿园恢复了往的喧闹。孩子们在场上奔跑嬉笑,完全意识不到暗处涌动的危机。
林晓站在教室窗前,看着星星和朵朵一起玩跷跷板。星星难得地笑出声来,小脸在晨光中泛着健康的光泽。但林晓知道,这份平静可能随时被打破。
下午三点,她要去见吴明轩。
“林老师,你发什么呆呢?”张老师端着茶杯走过来,“一上午都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昨晚没睡好。”林晓转身,勉强笑了笑,“对了张老师,下午我有事要提前走,星星能麻烦你送他回家吗?”
“当然可以,你放心去忙。”张老师关切地看着她,“林老师,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脸色很差。”
“可能吧。”林晓没有多说,“我先去准备上课了。”
上午的语言课,林晓讲了《狼来了》的故事。讲到放羊的孩子第三次喊狼来了,却没人再相信他时,她注意到星星听得很专注。
下课后,星星走到她身边:“老师,那个小孩为什么说谎?”
“因为他想引起注意,但用错了方法。”林晓说,“你觉得他应该怎么做?”
“应该……说真话。”星星想了想,“但说真话别人也不信呢?”
这个问题让林晓心头一紧。就像星星说他看到黑影,说星期三重复,大人们都不信。
“那就找到能相信你的人。”林晓摸摸他的头,“总有人愿意听真话的。”
“老师就相信我。”星星小声说。
“对,老师相信你,爸爸也相信你,周医生也相信你。”林晓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所以星星,如果你看到或感觉到什么,一定要告诉老师,好吗?”
星星用力点头。
午休时间,林晓没有休息,而是躲在办公室整理资料。她把所有关于吴明轩、“心智发展研究中心”、赵建国、李明、王秀英的信息打印出来,装进一个文件袋。
她还打印了孙雨薇朋友圈的截图,503那个跟踪者的照片,以及陈志远提供的银行转账记录。
这些证据可能不足以扳倒吴明轩,但至少能让她在见面时有谈判的筹码。
下午两点半,她提前离开幼儿园。走之前,她抱着星星叮嘱:“乖乖跟张老师回家,保安叔叔会在楼下等你。记住,除了张老师、保安叔叔和周医生,不要跟任何人走,知道吗?”
“知道。”星星认真地说,“老师,你要去哪里?”
“去见一个人,问点事。”林晓没有隐瞒,“很快回来。”
“危险吗?”
“不危险,老师会小心的。”
但星星的眼神告诉她,他不完全相信。
林晓叫了辆出租车,目的地是开发区的写字楼。上车前,她给陈志远发了信息:“我去见吴明轩了,下午三点。地址已经发给你。如果两小时后没联系你,报警。”
陈志远几乎立刻回复:“我安排了保安跟着你,他们在你后面。别怕,但千万小心。”
林晓看向后视镜,果然有一辆黑色轿车跟在出租车后面,保持一个车位的距离。这让她稍微安心。
三点整,出租车停在一栋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写字楼前。“心智发展研究中心”的牌子挂在大厅入口处,看起来正规而专业。
林晓深吸一口气,走进大楼。
前台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笑容甜美:“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我找吴明轩教授,三点见面。”
“是林晓老师吧?吴教授在等您,请跟我来。”
女孩领着林晓乘电梯到八楼,走过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门上有个简单的牌子:“主任办公室”。
“吴教授,林老师到了。”
“请进。”里面传来温和的老年男声。
女孩推开门,示意林晓进去。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开发区的街景。装修简洁现代,书架上摆满了心理学书籍和奖杯证书。
吴明轩从办公桌后站起来。他看起来比照片上更精神,六十多岁但腰板挺直,头发花白但梳理整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容亲切。
“林老师,欢迎欢迎。”他走过来握手,“终于见到你了。请坐。”
林晓在沙发上坐下,保持警惕。吴明轩亲自给她倒了杯茶,然后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林老师,我知道你很忙,就不绕圈子了。”吴明轩开门见山,“我听说你在照顾陈星宇,那个特别的孩子。”
“您怎么知道的?”林晓问。
“我在教育系统有些朋友。”吴明轩微笑,“而且,星星的情况在圈子里不是秘密。一个能看到‘不存在事物’的孩子,一个有精神病史的母亲,一个经常出差的父亲……这样的组合,很难不引起注意。”
“引起谁的注意?”
“像我这样关心儿童心理发展的人。”吴明轩说,“林老师,我直说吧。星星可能患有某种罕见的感知障碍,如果不及时预,可能会发展成更严重的精神问题。”
“您认为他需要预?”
“毫无疑问。”吴明轩的表情变得严肃,“我研究这类儿童三十年了。他们通常有类似的家族史,童年时期出现幻觉或异常感知,青春期后症状加重,成年后往往需要长期治疗。”
“您的意思是,星星会像他妈妈一样?”
“不一定,但风险很高。”吴明轩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夹,“我这里有几十个案例,都是类似的情况。早期预的,大部分都能正常生活。没有预的……结局往往不好。”
他把文件夹递给林晓。里面是一些匿名案例报告,照片和姓名都被涂黑,但描述很详细:孩子声称看到黑影、听到声音、有预知梦……后来有的辍学,有的住院,有的甚至自。
林晓快速翻看,心中震惊。这些案例和星星太像了。
“您想怎么做?”她抬头问。
“我想帮助星星。”吴明轩诚恳地说,“我的中心有一套完整的评估和预方案。我们可以先做个全面评估,了解他的具体情况,然后制定个性化方案。可能是认知行为疗法,可能是艺术治疗,也可能是……如果必要,配合少量药物。”
“您认为他需要药物治疗?”
“不一定,看评估结果。”吴明轩说,“但林老师,我必须提醒你。星星的母亲陈静,当年如果及时接受专业治疗,可能不会发展到今天的地步。你不希望星星重蹈覆辙吧?”
这话击中了林晓的软肋。她确实担心星星的未来。
“您的治疗……具体怎么做?”
“我们有一套专门的感知训练。”吴明轩站起来,走向办公室的另一扇门,“想看看吗?”
他打开门,里面是一个小房间,布置得像儿童游戏室,但墙上贴着很多奇怪的图案:扭曲的线条、旋转的螺旋、闪烁的光点。房间中央有一台仪器,上面连着几个电极。
“这是感知稳定训练室。”吴明轩介绍,“通过特定的视觉和听觉,帮助孩子重新校准感知系统,减少异常体验。”
林晓看着那些图案,感到一阵眩晕。星星如果被关在这样的房间里,会是什么感觉?
“孩子在这里做什么?”
“看看图案,听听声音,很简单。”吴明轩说,“通常每周两次,每次一小时。大部分孩子几个月后就会有明显改善。”
“改善的意思是?”
“不再说看到奇怪的东西,不再做噩梦,情绪更稳定。”吴明轩微笑,“这不正是你希望的吗?让星星像个正常孩子一样生活。”
正常。这个词刺痛了林晓。什么是正常?看不到黑影就是正常?忘记星期三循环就是正常?
“吴教授,您认为星星看到的东西,都是幻觉吗?”她问。
“从科学角度,是的。”吴明轩点头,“大脑有时会产生错误的信号,让我们看到或听到不存在的东西。我们的目标就是纠正这些错误。”
“但有没有可能,他看到的不是错误,而是……真实?”
吴明轩的笑容微微僵硬:“林老师,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查过您的早期研究。”林晓从包里拿出打印的资料,“您和赵建国教授过一篇论文,探讨特殊感知能力的遗传性。您当时认为,这可能不是病,而是罕见的基因特质。”
吴明轩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那是三十年前的观点了,当时科学认知有限。后来的研究证明,这些现象都是神经系统的异常反应。”
“那为什么赵建国教授自前,收到了您海外公司的大额转账?”林晓盯着他,“而且李明溺水前,也接触过心理专家。陈静的母亲王秀英,生前也见过专家做测试。这些专家,都是您吧?”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吴明轩慢慢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回去时,眼神已经不同了——少了亲切,多了审视。
“林老师,你比我想象中查得深。”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带着冷意,“但这些事,你理解错了。”
“哪里错了?”
“赵建国是我多年的伙伴,他的去世我很悲痛。那笔钱是他应得的研究经费,只是通过海外账户转账,程序合规。”吴明轩说,“李明和陈静母亲的事,我很遗憾,但和我无关。”
“那为什么所有和您接触过的、有特殊能力的人,最后都出了事?”
“巧合。”吴明轩简短地说,“林老师,我建议你不要听信谣言。我的工作是帮助孩子,不是伤害他们。”
林晓知道问不出更多了。她收起资料,站起来:“吴教授,谢谢您的时间。但关于星星的治疗,我需要考虑,也需要和他父母商量。”
“当然,这是你的权利。”吴明轩也站起来,恢复了温和的笑容,“但请尽快。星星的情况,拖得越久,预难度越大。这是我的名片,随时联系我。”
他递过来一张精美的名片。林晓接过,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吴明轩突然说:“对了林老师,听说你最近遇到些麻烦?有人跟踪?”
林晓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您怎么知道?”
“警察系统我也有朋友。”吴明轩说,“那个跟踪者,可能只是个开始。有些人不希望星星被‘治疗’,他们想利用他的‘能力’。你要小心。”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林晓听出了威胁的意味。
“谢谢提醒。”她说,然后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电梯门关上时,她靠在墙上,感到一阵虚脱。
吴明轩是个高手。他表现得像个关心孩子的专家,所有的威胁都藏在关心后面。如果不是她提前知道那些事,可能真的会被他说服。
但有一点他说得对——星星的能力如果被别有用心的人知道,确实危险。
电梯到达一楼,林晓走出大楼。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路边,保安看到她出来,下车为她开门。
“林老师,没事吧?”开车的保安问。
“没事,回去吧。”
车开动后,林晓拿出手机,给陈志远打电话。
“我刚出来。”她说,“吴明轩很会伪装,表面是关心孩子的专家,但话里话外都在施压。”
“他说什么了?”
“说星星需要治疗,否则会像他妈妈一样。”林晓顿了顿,“他还暗示,如果我们不接受他的‘帮助’,可能会有‘其他人’对星星不利。”
“威胁。”陈志远的声音冰冷,“我已经查到更多东西了。吴明轩的研究中心,背后有一个国际基金会资助。那个基金会,也资助过一些……争议很大的研究。”
“什么研究?”
“比如‘超能力开发’,‘灵媒训练’,甚至‘通灵实验’。”陈志远说,“听起来很玄乎,但投入的资金是实打实的。我怀疑,星星的能力,在他们眼里可能很有‘研究价值’。”
林晓想起星星描述的那个“白色房间”和“很多像他一样的孩子”。
“星星说他看到过实验室,里面有很多孩子。”她说,“如果吴明轩真的在收集有特殊能力的孩子……”
“那我们必须阻止他。”陈志远打断她,“我联系了记者朋友,他答应深入调查。另外,我周三就回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挂掉电话,林晓看向车窗外。城市的街景飞速后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人知道暗处正在进行着什么。
回到小区时,已经下午四点半。保安车停在楼下,林晓上楼,张老师已经带着星星在门口等她。
“林老师,你可回来了。”张老师笑着说,“星星一直问你怎么还没回来。”
“老师!”星星扑过来抱住她,“你没事吧?”
“没事,老师好好的。”林晓抱了抱他,对张老师说,“谢谢你张老师,麻烦你了。”
“不麻烦,星星很乖。”张老师挥挥手,“那我先回去了。”
进屋后,星星一直跟在林晓身边,像个小尾巴。
“老师,那个人……可怕吗?”他小声问。
林晓愣了一下:“谁?”
“你今天去见的人。”星星说,“我感觉到……他很冷,像冰。”
林晓蹲下来,看着星星的眼睛:“你感觉到了?”
“嗯。”星星点头,“很远很远就感觉到了。像……像黑色的鸟的主人。”
这话让林晓心头一震。星星的能力,可能不只是“看到”,还能“感知”到别人的意图和本质。
“星星,你听老师说。”她认真地说,“以后如果你感觉到‘冷’的人,一定要离他们远远的,然后告诉老师,好吗?”
“好。”星星说,“但老师今天去见冷的人,是为了我吗?”
“是为了保护你。”
星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师,我想快点长大。”
“为什么?”
“长大了就能保护你,像你保护我一样。”星星认真地说。
林晓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抱紧星星:“你现在就很好,不用急着长大。”
晚上,林晓整理今天见面的录音——她悄悄用手机录了音。回放时,吴明轩的话听起来更加可疑。他一直在强调“治疗”“预”“正常”,但从不正面回答关于赵建国和李明的问题。
她把录音发给陈志远和周医生,然后开始写一份详细的报告,记录所有疑点。
写到一半时,手机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陌生地址,标题是“给林老师的忠告”。
林晓点开,内容很短:
“林老师,你今天的表现很勇敢,但也很危险。吴明轩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更大的力量。如果你继续调查,可能会危及自己和星星的安全。
有些真相,不知道比较好。
如果你聪明,就接受他的‘帮助’,让星星‘变正常’。这是最好的保护。
——一个关心你们的人”
林晓盯着这封邮件,手在颤抖。这是警告,还是威胁?
她回复:“你是谁?”
没有回音。
她查了发件人地址,是一个临时邮箱,无法追踪。
有人一直在监视她,知道她去见了吴明轩,知道她在调查。而且这个人,可能就在吴明轩身边。
林晓感到一种无形的网正在收紧。她、星星、陈志远,都被罩在这张网里。
但退缩吗?接受吴明轩的“治疗”,让星星“变正常”?
她看向卧室,星星已经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铁皮青蛙。
不,她不能。那不是保护,那是投降。
星星的能力是他的一部分,不应该被“治疗”掉。他需要的是理解和引导,不是“纠正”。
林晓关掉电脑,走到阳台上。夜色深沉,对面楼的窗户大部分都亮着灯,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家庭,一个故事。
她不知道自己的故事会怎样结束,但她知道,她必须战斗。
为了星星,为了所有像他一样特别的孩子。
为了让他们能自由地看,自由地感受,自由地成为自己。
而不是被困在白色房间里,成为别人的实验品。
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林晓深吸一口气,感到前所未有的坚定。
周三,陈志远就回来了。
到时候,他们一起面对。
无论对手多么强大,无论真相多么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