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在六点三十分准时响起。
林晓闭着眼睛,熟练地伸手按掉闹钟。窗外传来小区里熟悉的鸟叫声,还有远处马路隐约的车流声。她躺在床上缓了五分钟,然后起身拉开窗帘。
九月的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今天是星期三,幼儿园每周最忙的一天——上午有家长开放,下午要带孩子们去植物园秋游。
她走进卫生间刷牙,镜子里的女人有一张温和但略显疲惫的脸。二十七岁,在阳光幼儿园工作了四年,担任中三班的班主任。黑眼圈有点重,昨晚备课到十一点才睡。
“林老师,今天要加油啊。”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说,挤出一个鼓励的笑容。
这是她每天早上的仪式。
七点十分,林晓提着包走出家门。她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楼的出租屋里,没有电梯,但离幼儿园很近,步行只要十五分钟。路上会经过一个早点摊,卖豆浆油条的老李已经认识她了。
“林老师,老规矩?”老李笑着问。
“嗯,一杯豆浆,一油条。”林晓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今天秋游是吧?我家孙子可兴奋了,昨晚都没睡好。”老李一边装豆浆一边说,“他说林老师答应带他们去找‘会说话的树’。”
林晓笑了:“是植物园那棵百年古槐,上面挂着很多许愿牌,风一吹牌子相撞,沙沙作响,孩子们就觉得是树在说话。”
“小孩子就是想象力丰富。”老李把早餐递给她,“路上小心。”
七点二十五分,林晓到达阳光幼儿园。这是一所民办幼儿园,规模不算大,但装修温馨,师资也不错。她走进教师办公室时,已经有几位同事到了。
“林晓,早啊。”坐在对面的张老师抬起头,“听说你们班今天秋游?天气预报说午后可能有雨,记得带伞。”
“我看了,说是百分之三十的降水概率,应该没问题。”林晓放下包,打开电脑准备打印今天的活动方案。
“还是小心点好。”教大班的王老师话,“去年我们去动物园,也是说小雨,结果半路下大了,孩子们淋成落汤鸡,家长群里闹翻了天。”
林晓点点头,把提醒记在备忘录里。
八点,孩子们陆续被家长送来。中三班有二十五个孩子,年龄在四到五岁之间。林晓站在教室门口迎接,跟每个孩子打招呼,也跟家长简单交流几句。
“林老师早!”扎着两个小辫子的朵朵第一个冲进来,扑进林晓怀里。
“朵朵早,今天穿得真漂亮。”林晓摸摸她的头。
“妈妈给我新买的裙子,上面有小兔子!”朵朵转了个圈,裙摆飞扬。
接着进来的是浩浩,一个活泼好动的小男孩,一来就跑去积木区搭城堡。然后是文静的萱萱,害羞的乐乐,爱说话的明明……
八点二十五分,教室里还差一个孩子。
林晓看了看点名册——星星,陈星宇。这个孩子总是最后一个到,因为妈妈送完他还要赶去上班。星星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在班上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正想着,教室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个子瘦小的男孩低着头走进来,背着对他来说有些过大的书包。
“星星早。”林晓蹲下身,与他平视。
男孩抬起眼睛看了她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小声说:“林老师早。”
“吃早餐了吗?”
他点点头。
“把书包放好,去跟小朋友玩吧。”
星星默默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踮起脚尖打开柜门,把书包放进去。他没有去游戏区,而是走到阅读角,拿起一本绘本安静地看起来。
林晓注意到,星星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外套,但袖口处有点脏,可能是昨天玩的时候蹭到的。他的头发也有些乱,有几缕翘着。
八点半,家长开放活动开始。十几个家长坐在教室后方,观摩林晓上第一节语言课。今天讲的是《小蝌蚪找妈妈》,林晓准备了生动的图片和手偶,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
除了星星。
他坐在角落里,眼睛虽然看着前方,但眼神空洞,手指在桌下不停地抠着指甲。林晓几次用眼神示意他集中注意力,但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课间休息时,家长们围上来交流。星星的妈妈——一个三十出头、脸色憔悴的女人——走到林晓面前。
“林老师,不好意思,星星今天状态怎么样?”
“还好,就是注意力不太集中。”林晓委婉地说,“陈太太,星星晚上睡得还好吗?”
女人叹了口气:“最近他爸爸出差,我一个人带他,晚上总要醒好几次。昨天又做噩梦了,哭了好久。”
“需要我推荐儿童心理师吗?我们园所有的专家。”
“不用了不用了,可能就是暂时的不适应。”女人连忙摆手,“我再观察观察。对了,今天秋游,星星的药在我包里,是抗过敏的,他最近有点花粉过敏。”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药盒递给林晓:“中午饭后吃一粒,白色的那个。”
“好的,我记下了。”林晓接过药盒,在上面贴上星星的名字标签。
“那麻烦您了,我还要赶去上班。”女人看了眼手表,匆匆走到星星身边,蹲下来跟他说了几句话,然后离开了。
林晓看到,星星在妈妈走后,低头盯着地板看了很久。
十点,秋游队伍准备出发。孩子们穿着统一的黄色小马甲,排成两队。林晓和配班老师李老师一起清点人数,确认每个孩子都戴好了帽子,带好了水壶。
“我们要去植物园找会说话的树!”朵朵兴奋地喊道。
“还要看大红花!”浩浩接话。
“是牡丹花,不是大红花。”萱萱纠正他。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只有星星安静地站在队伍末尾,手里紧紧抓着自己水壶的带子。
“星星,紧跟着老师,不要掉队哦。”林晓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男孩点点头,依旧没有说话。
植物园离幼儿园不远,步行二十分钟就到了。队伍沿着人行道前进,两个老师一前一后照看着孩子们。九月的阳光温和,路边的桂花开了,空气中飘着甜甜的香气。
到达植物园门口时,是十点四十分。林晓买好团体票,带着孩子们入园。植物园占地很大,有各种主题园区,他们先去参观了温室,看到了许多热带植物。
“林老师,这个叶子好大!”明明指着一棵芭蕉树喊道。
“这叫芭蕉,在热带地区很常见。”林晓耐心解释,“它的叶子可以用来包装食物。”
“像包粽子那样的叶子吗?”朵朵问。
“有点像,但不是同一种植物。”
孩子们问题不断,林晓一一解答。她热爱这份工作,喜欢看到孩子们好奇的眼神,喜欢他们获得新知识时的喜悦表情。
中午十二点,他们在草坪上野餐。孩子们拿出自己带的便当,互相分享食物。林晓和李老师也准备了简单的三明治。
“星星,你的饭盒呢?”林晓发现星星没有拿出午餐。
男孩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饭盒,打开后里面是白米饭和一些青菜,还有一个煎蛋。
“妈妈给你准备的吗?看起来很好吃。”林晓笑着说。
星星默默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着。林晓注意到,他的饭量很小,只吃了不到一半就放下了。
饭后,林照记得星星妈妈的嘱咐,拿出药盒:“星星,该吃药了。”
星星看着那粒白色药片,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就着水吞了下去。
“真乖。”林晓摸摸他的头。
下午一点,他们开始寻找那棵“会说话的树”。植物园西北角有一片古树区,其中一棵三百多年的槐树最为出名,树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枝上挂满了游客系上的许愿牌。
“就是这棵树!”林晓指着前方,“风一吹,那些牌子互相碰撞,就会发出声音,就像树在说话。”
孩子们兴奋地围过去,仰头看着高大的树冠。一阵风吹过,确实传来“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树真的在说话!”浩浩大叫。
“它说什么了?”朵朵问。
“它在说……欢迎小朋友们来玩!”林晓笑着编了个答案。
孩子们高兴地绕着树跑起来。林晓和李老师在一旁看着,提醒他们不要跑太远。
就在这时,林晓的手机响了。是园长打来的。
“林老师,你们班陈星宇的妈妈刚才打电话来,说孩子的药给错了,早上给你的不是抗过敏药,是她自己的安眠药!你给孩子吃了吗?”
林晓的心猛地一沉:“吃、吃了,午饭后吃的。”
“什么?坏了坏了!那种药对孩子很危险,你现在马上送孩子去医院!我联系他妈妈!”
电话挂断了。林晓脸色煞白,急忙转身去找星星。
草坪上,孩子们还在玩耍,但星星不在其中。
“李老师,看到星星了吗?”林晓的声音在发抖。
“刚才还在这……是不是去厕所了?”
林晓环顾四周,心跳如鼓。她冲向附近的洗手间,但里面没有星星的身影。又跑回古槐树下,问其他孩子:“有人看到星星去哪里了吗?”
孩子们摇头。
“他刚才往那边走了。”萱萱指着一条小路说。
那条路通向植物园深处,是一片竹林。林晓顾不上多想,拔腿就追了过去。
“林老师,怎么了?”李老师在后面喊。
“你看好其他孩子!我去找星星!”
林晓沿着小路奔跑,呼喊着星星的名字。竹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她的心跳越来越快,药效可能已经开始发作,星星会不会晕倒在某个角落?
“星星!陈星宇!”
没有回应。
小路尽头是一个小池塘,水不深,但边缘湿滑。林晓的呼吸几乎停止了——池塘边,星星的浅蓝色外套掉在地上。
“星星!”
她冲到池塘边,水里没有人。但外套在这里,说明他一定来过。林晓四处张望,发现池塘另一侧有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她绕过去,拨开灌木。
星星躺在后面的草地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
“星星!醒醒!”林晓跪下来,拍打他的脸颊。男孩没有任何反应,呼吸微弱。
林晓颤抖着掏出手机打120,但这里信号很弱。她咬咬牙,抱起星星——孩子比看起来还要轻——往回跑。
“坚持住,星星,坚持住……”
她跑出竹林,回到古槐区。李老师看到她抱着昏迷的星星,吓得尖叫起来。
“快叫救护车!我手机没信号!”林晓喊道。
其他孩子围过来,惊恐地看着这一幕。朵朵哭了起来:“星星怎么了?”
“他睡着了。”林晓强作镇定,“老师带他去医院,你们跟着李老师回去,听话。”
救护车十分钟后赶到。在去医院的路上,医护人员给星星做了初步检查。
“心率过缓,血压下降,是药物中毒症状。吃了什么药?”
“一片佐匹克隆,成人安眠药。”林晓的声音在颤抖。
“孩子多大?”
“四岁半。”
医护人员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加快了输液速度。
林晓握着星星冰凉的小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如果她当时仔细看看药盒,如果她多问一句,如果她……
医院急诊室里一片混乱。星星被推进抢救室,林晓在外面等待。不久后,一个男人急匆匆跑来——是星星的爸爸,陈志远。
“我儿子呢?他怎么样了?”男人抓住林晓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她生疼。
“在、在抢救……”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儿子会吃到安眠药?”陈志远的眼睛布满血丝。
林晓哽咽着解释事情经过。男人的脸色越来越沉。
“你这个老师怎么当的?给孩子吃药都不检查一下吗?”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对不起有用吗?如果我儿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们幼儿园没完!”
抢救持续了两个小时。医生出来时,表情严肃。
“孩子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药物对中枢神经系统造成了损伤,需要进一步观察。另外,我们发现孩子身上有一些旧伤,像是摔伤或碰撞造成的,你们家长知道吗?”
陈志远愣住:“旧伤?什么旧伤?”
“肩背部和腿部有多处瘀伤,有的已经快消了,应该是最近一两周内造成的。”
林晓也震惊了。她在幼儿园从未发现星星身上有伤,孩子也从没说过。
“会不会是在幼儿园……”陈志远怀疑地看向林晓。
“不可能!”林晓立刻否认,“我们每天都会检查,如果有伤一定会发现。而且星星从来没有说过被人欺负。”
医生摇头:“这些伤不像是玩耍造成的,位置和形状都有些可疑。我们已经报警了,警方会介入调查。”
林晓感到一阵眩晕。药物错误、孩子受伤、警方调查……这一天彻底失控了。
晚上七点,星星被转入儿童重症监护室。林晓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幼儿园,园长和其他老师都在等她。
“林老师,今天的事情……”园长面色沉重,“星星妈妈承认是她给错了药,但家长坚持认为幼儿园也有责任。而且警方调查孩子身上的伤,怀疑是虐待所致。”
“虐待?”林晓睁大眼睛,“星星在幼儿园很乖,从来没有异常表现啊。”
“问题就在这里。如果伤是在家里造成的,为什么孩子不说?如果他不敢说,为什么在幼儿园也没表现出异常?”张老师说,“这孩子太内向了,把所有事都藏在心里。”
林晓想起星星空洞的眼神,抠指甲的小动作,还有那个总是疲惫的妈妈……难道真的有什么不对劲?
“园方决定,你先停职一段时间,配合调查。”园长说,“这也是为了保护你。”
林晓木然地点点头。她知道这是程序,但心里还是像被挖空了一块。
晚上九点,她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没有开灯,直接倒在沙发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画面:星星苍白的脸,救护车的鸣笛,陈志远愤怒的眼神……
如果时间能重来,她一定不会犯那个错误。她会仔细检查药盒,会多关注星星一点,会在发现他不见时更快找到他……
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晓晓,我听说了你们幼儿园的事,你没事吧?”
“妈,我……”林晓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我把事情搞砸了。一个孩子因为我差点死掉。”
“不是你的错,是他妈妈给错了药。”
“但我没有检查,我没有发现孩子身上的伤,我……”她说不下去了。
“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昏迷,医生说有脑损伤的风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晓晓,这不是任何一个人能承受的。你要不要回家住几天?”
“不,我要在这里等结果。”林晓擦掉眼泪,“妈,我累了,先睡了。”
挂掉电话,她走进浴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眼睛充满血丝,写满疲惫和自责。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但洗不掉那种沉重的负罪感。
凌晨一点,林晓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每次闭上眼睛,就看到星星躺在灌木丛后的样子。她索性起身,打开电脑,开始写事故报告。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割在心口。
写完报告时,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她来说,一切都改变了。
她不知道的是,这“新的一天”,将比她想象的更加不可思议。
六点三十分,闹钟准时响起。
林晓闭着眼睛,熟练地伸手按掉闹钟。窗外传来小区里熟悉的鸟叫声,还有远处马路隐约的车流声。她躺在床上缓了五分钟,然后起身拉开窗帘。
九月的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她走进卫生间刷牙,镜子里的女人有一张温和但略显疲惫的脸。黑眼圈有点重,昨晚……昨晚怎么了?她记得自己写报告到很晚,但具体细节有些模糊。
“林老师,今天要加油啊。”她对着镜子小声说,挤出一个鼓励的笑容。
七点十分,林晓提着包走出家门。路上经过早点摊,卖豆浆油条的老李笑着打招呼:“林老师,老规矩?”
“嗯,一杯豆浆,一油条。”林晓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今天秋游是吧?我家孙子可兴奋了,昨晚都没睡好。”老李一边装豆浆一边说,“他说林老师答应带他们去找‘会说话的树’。”
林晓愣住了。
秋游?今天不是星期四吗?昨天不是刚出过事吗?
她看着老李,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期——九月二十三,星期三。
“李叔,今天……是星期三?”
“对啊,怎么了?过糊涂了?”老李笑道。
林晓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明明记得昨天是星期三,出了那么大的事,晚上写报告到凌晨,怎么可能今天又是星期三?
“林老师?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老李关切地问。
“没、没事。”林晓接过早餐,勉强笑了笑,“可能没睡醒。”
她继续往幼儿园走,但脚步有些虚浮。是记错了吗?还是做了个特别真实的梦?
到达幼儿园时,七点二十五分。她走进教师办公室,几位同事已经到了。
“林晓,早啊。”张老师抬起头,“听说你们班今天秋游?天气预报说午后可能有雨,记得带伞。”
一模一样的对话。
林晓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林晓?”张老师奇怪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手指微微颤抖。
她打开电脑,桌面上的历显示着九月二十三,星期三。邮箱里有园长发来的秋游注意事项,时间戳是昨天下午。
难道那一切真的只是个梦?一个极其真实、细节丰富的噩梦?
八点,孩子们陆续被送来。朵朵第一个冲进来,穿着有小兔子的新裙子。接着是浩浩、萱萱、明明……
八点二十五分,星星来了。还是那件浅蓝色外套,袖口有点脏,头发有点乱。
“星星早。”林晓蹲下身,声音有些发抖。
男孩抬起眼睛看了她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小声说:“林老师早。”
一模一样。
家长开放,语言课《小蝌蚪找妈妈》,星星在角落里抠指甲。课间休息时,星星的妈妈走过来,脸色憔悴,说话内容一字不差。
“最近他爸爸出差,我一个人带他……”
“今天秋游,星星的药在我包里,是抗过敏的……”
女人从包里掏出小药盒。林晓盯着那个药盒,呼吸急促。
“陈太太,”她打断对方,“能让我看看药吗?”
女人愣了一下,打开药盒。里面有几粒白色药片,和几粒粉色药片。
“白色的就是抗过敏药。”女人说。
林晓拿起一粒白色药片,仔细查看。上面确实有刻字,但她看不懂是什么药。她拿出手机想查,但上课铃响了。
“林老师?”女人疑惑地看着她。
“抱歉。”林晓把药片放回去,接过药盒,“我会准时给星星吃的。”
但她没有像昨天那样直接收起来,而是把药盒放进抽屉,在上面贴了标签,然后写了一张便条:“确认药片,联系家长核实。”
十点,秋游队伍出发。去植物园的路上,孩子们叽叽喳喳,星星安静地走在队尾。林晓一直用余光关注着他。
到达植物园,参观温室,野餐……每一个环节都和“梦里”一模一样。
午饭后,林晓拿出药盒,但没有立即给星星吃药。她走到一旁,给星星妈妈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陈太太,我是林老师。关于星星的药,我想再确认一下,白色的是抗过敏药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是、是啊,怎么了?”
“药片上刻的字我看不懂,您能告诉我是什么药名吗?”
“就是普通的儿童抗过敏药,氯雷他定片。”女人的声音有些紧张,“林老师,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就是谨慎起见。谢谢您。”
挂掉电话,林晓查了一下手机。氯雷他定片确实是白色药片,刻字通常是药厂标志和剂量。但她还是不放心。
她走回孩子们中间,蹲到星星面前:“星星,妈妈平时给你吃这个药吗?”
星星看着药片,点了点头。
“吃了之后有什么感觉?”
男孩想了想,小声说:“困。”
林晓的心沉了下去。抗过敏药可能会让人困倦,但如果是安眠药……
她决定先不给药。孩子们开始寻找“会说话的树”,她一边带路,一边再次给园长打电话。
“园长,我是林晓。我们班陈星宇的妈妈给了我一盒药,说是抗过敏的,但我有点不放心。能请您联系一下她,再确认一次吗?”
“现在?孩子们不是在秋游吗?”
“是的,但这件事很重要。我担心给错药。”
“好吧,我打电话问问。”
五分钟后,园长回电,声音严肃:“林老师,星星妈妈说药没错,但她说话支支吾吾的。我建议你先不要给孩子吃药,回来再说。”
“好的,我知道了。”
林晓松了口气。至少星星暂时安全了。
下午一点,他们来到古槐树下。孩子们兴奋地绕着树跑,林晓警惕地看着星星,防止他走远。
但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又响了。是星星妈妈。
“林老师,我想了想,还是说实话吧……我早上给你的,确实是我的安眠药。我拿错了盒子。求求你别告诉园长,也别告诉我先生,他会了我的……”
林晓握紧手机:“陈太太,您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糊涂了。求求你了……”
“我现在不会给孩子吃药,但这件事必须上报。您先来幼儿园一趟吧,我们当面谈。”
挂掉电话,林晓感到一阵后怕。如果不是那个“梦”,她今天又会犯同样的错误。
她抬头寻找星星,想确保他还在视线范围内。
但星星不见了。
“李老师,看到星星了吗?”她急忙问。
“刚才还在这……是不是去厕所了?”
同样的对话,同样的恐慌。林晓冲向洗手间,没有;跑回古槐树下,没有;问其他孩子,萱萱指着那条小路:“他往那边走了。”
竹林,池塘,灌木丛。
林晓沿着小路奔跑,心脏狂跳。她拨开灌木丛——
星星不在那里。
草地上空无一人。
“星星!”她大喊。
没有回应。
她继续往竹林深处找,终于在一条小径的拐角处找到了星星。男孩蹲在地上,正在看一只蜗牛爬行。
“星星!”林晓冲过去,一把抱住他,“你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老师多担心你知道吗?”
星星被她吓到了,缩了缩身子。
林晓检查他的全身,没有受伤,意识清醒。她松了口气,几乎要瘫坐在地上。
“以后不可以离开老师的视线,知道吗?”
星星点点头,小声说:“我想找小虫子。”
“找小虫子也要告诉老师。”林晓牵起他的手,“我们回去吧。”
回幼儿园的路上,林晓一直在想今天发生的事。那个“梦”预知了给错药的危险,但星星并没有昏迷。是因为她改变了行动吗?可是星星还是独自离开了队伍,只是没有去池塘边,而是去了另一条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下午三点,回到幼儿园。星星妈妈已经等在办公室,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林老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陈太太,这件事我必须报告园长。您知道如果孩子吃了那个药会有什么后果吗?”
女人捂着脸哭起来:“我知道,我都知道。最近压力太大了,他爸爸经常出差,我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星星晚上不睡觉,我只好吃安眠药,结果早上迷迷糊糊就拿错了……”
林晓看着她憔悴的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是愤怒,也是同情。
园长来了,了解了情况后,严肃批评了星星妈妈,并要求她带星星去医院做检查,确保没有误服其他药物。
“林老师今天处理得很好,避免了重大事故。”园长对林晓说,“但你也要反思,为什么孩子会独自离开队伍那么久都没发现?”
林晓低下头:“是我疏忽了。”
“好在没出大事。今天的事故报告还是要写,但主要责任在家长。你继续工作吧。”
晚上,林晓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回想这一整天。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提前避免了灾难。但这怎么可能呢?
她打开电视,本地新闻正在播放。突然,一条新闻引起了她的注意——
“今天下午两点左右,城西植物园发生一起意外事故。一名四岁男童在古槐树区附近不慎落水,经抢救无效死亡。据悉,男童是某幼儿园秋游队伍中的孩子,具体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
画面切换到植物园,正是那片池塘。警察拉起了警戒线,医护人员抬着担架……
林晓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
如果不是她今天改变了行动,星星就会去池塘边,就会落水……可是在“梦”里,星星是吃了安眠药昏迷,不是落水啊。
难道“梦”不是预知,而是另一种可能性?她改变了一个选择,结果就不同了?
她感到头痛欲裂。这一切太荒谬了。
洗漱后躺在床上,林晓盯着天花板。如果明天醒来,又是星期三呢?
这个想法让她打了个寒颤。
不会的,时间怎么可能重复?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模糊。在即将入睡的边缘,她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许愿牌的声音:
“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