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0月8 上午8:30
晚风科技办公室
林晚推门进来的时候，陈岩已经在工位上了。
他面前三台显示器同时亮着，左边是密密麻麻的代码编辑器，中间是清晰的系统架构图，右边是跳动的实时数据监控，指尖在键盘上不停地敲着，头也没抬。
“早。”林晚放下双肩包，把电脑接上电源。
“早。”陈岩终于抬了下头，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昨晚琢磨出个优化方案，车型适配时间能从平均2小时压到40分钟。”
“怎么做？”林晚立马凑了过去，目光落在代码上。
“预编译模板+动态补丁。”陈岩调出代码段，指尖点在屏幕上，“大部分车型的ECU协议有80%相似度，我们可以提炼通用模板，再用动态补丁适配差异部分，省不少功夫。”
林晚拉了把椅子，两人对着屏幕专注地讨论起了细节。连王浩他们四人推门进来都没发现。
身后跟着两个穿蓝色工装的师傅，手里拎着工具箱。
“林姐，安防公司的师傅到了。”王浩擦了擦额头的汗，指着两人介绍，“这是张工、李工，今天来装监控和报警系统。”
林晚冲两位师傅点点头：“麻烦了。”
师傅们没多话，直接开工。门口装人脸识别门禁，角落固定摄像头，服务器机柜旁放震动传感器。动作麻利，手法专业。
两位师傅没多言，立刻开工：门口装人脸识别门禁，角落固定高清摄像头，服务器机柜旁装上震动传感器，动作麻利，手法专业，全程没多余废话。
“林姐，这套系统可不便宜。”李想凑到林晚身边，小声嘀咕，“带AI行为识别，能自动判断是不是非法入侵，王浩从他爸那儿拿的友情价，还打了七折呢。”
林晚转头看王浩。他正挽着袖子帮师傅拉网线，掌心沾了灰，额头上沁着汗。
上午9:30
京北理工大学体育馆，校园招聘专场
上百家公司摆开展位，人声鼎沸，学生们抱着简历穿梭其间，叽叽喳喳的交谈声此起彼伏。
晚风科技的展位在角落，设计得格外朴素：白底蓝字的“晚风科技”，下面一行小字“用技术重新定义汽车”，桌上只摆着公司简介、岗位说明，还有一台展示女娲系统的iPad。
旁边的大公司展台，摆满精美礼品，还有专人组织互动抽奖，热闹非凡，反观晚风这边，显得有些冷清。
“林姐，咱们是不是太朴素了？”刘薇扫了眼周围，有些无奈，“别的公司都在发玩偶、搞抽奖，咱们就坐着，学生都不愿意过来。”
“技术公司，靠技术说话，没必要搞那些花架子。”林晚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
第一个学生走了过来，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攥着厚厚一沓简历，神情拘谨又带着骄傲：“您好，我应聘软件工程师，GPA 3.9，发过两篇SCI，还在百度实习过半年。”
陈岩接过简历翻了翻，抬头问：“设计实时车辆数据采集系统，采样频率1kHz，每秒数据量10MB，怎么保证不丢数据？”
男生愣了愣，随即开口答道：“可以用环形缓冲区，加中断处理……”答得中规中矩，全是书本上的东西，却没提半句工程实里的细节。
“回去等通知吧。”陈岩把简历递还给他。
男生脸上的骄傲褪去，转身走了。
接下来又来了几个，有清北的，京北航空的，简历都很漂亮。但陈岩抛出去的实问题，没一个能答出书本之外的东西，一看都缺乏实经验。
“现在的大学生，理论一套套的。”陈岩摇了摇头，“动手能力是真不行。”
林晚没接话。她目光落在展位斜对面一个男生身上。只见他一直在那儿转悠，想过来又不敢。手里没拿简历，倒是抱着个旧工具盒，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显得与周边的环境和人格格不入。
林晚起身径直走了过去。
“同学，找工作吗？”语气轻柔平和。
男生吓了一跳，脸瞬间涨红，低下头：“我……我就是看看。”
“哪个学校的？”
“我……我没上大学，技校毕业的。”男生的头埋得更低了。
林晚打量他。二十出头的年纪，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污，指关节上有细小的划痕。眉眼普通， 但眼睛很亮，炯炯有神。
“技校学的什么？”
“汽车维修。”男生声音大了点，“但我自己学了编程，还……做了点小东西。”
“什么东西？”
男生犹豫了几秒，打开工具盒。里面没有扳手螺丝刀，只有一块巴掌大的电路板，上面密密麻麻焊满了元器件。焊点有些毛糙，但看得出来很用心。
“这是我做的OBD数据记录仪。”男生语速快起来，眼睛亮了起来，“能同时读12组车辆参数，采样频率到500Hz，SD卡存储，成本不到一百块。”
林晚接过电路板，指尖碰了碰元件，盯着看了片刻。做工虽糙，但设计思路清晰，布局合理，看得出来是实打实做出来的。
“为什么做这个？”
“技校的教具都是报废车改的，太老了。”男生挠挠头，“我想记录数据分析故障，但市面上的设备太贵，买不起，就自己琢磨做了一个。”
林晚抬眼看着他：“叫什么名字？”
“张猛。弓长张，猛士的猛。”
“张猛。”林晚重复了一遍，“愿意来我们公司试试吗？”
张猛眼睛一下瞪大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我……我能行吗？我没学历，也没正规的工作经验……”
“技术不看学历，看本事。”林晚侧身，指了指晚风的展位，“去那边，陈总会考你。”
张猛愣了愣，连忙抱着工具盒跟在林晚身后，脚步都有点飘。
陈岩看见张猛，眉头微微皱起，凑过来低声问：“林晚，这是？”
“应聘的。”林晚语气平淡，“出个题，考考他。”
陈岩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一台老旧笔记本电脑，拆开后盖，指着主板：“这电脑开不了机，帮我看看问题在哪。”
张猛没多话，接过电脑。从工具盒侧面匣子里掏出万用表、电烙铁、放大镜。先目检主板，再用万用表挨个测电压。动作熟练流畅。
三分钟后，他抬头：“南桥芯片供电不稳，电容C112鼓包了。换个同型号的就行。有替换件吗？”
陈岩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他从包里摸出个小盒子，里面是各种贴片元件。张猛找到合适的电容，麻溜的将电烙铁连上招聘桌上的排，拆下旧的，焊上了新的。焊点圆润饱满。
“你试试。”他把电脑递回给陈岩。
陈岩接上电源，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系统正常启动。
周围几个围观的学生发出小声的惊叹。
“手活不错。”陈岩难得夸人，话锋一转，“但我们是软件公司。懂编程吗？”
“懂一点C语言，也会Python。”张猛连忙拿出手机，点开一个文档，“我给这个记录仪写了下位机驱动，还有简单的数据分析脚本。写得不好，但能用。”
陈岩接过手机，快速翻看代码。写得不算优雅，但简洁实用，注释也详细。他抬头看向林晚，点了点头。
“张猛，你被录用了。”林晚开口，“实习期三个月，月薪八千，转正后一万五起，有奖金。愿意来吗？”
张猛愣住了。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半天说不出话。
“不愿意？”
“愿意！愿意！”张猛猛点头，声音哽咽，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把眼泪，“老板，我一定好好，绝不偷懒！”
“我叫林晚，叫林姐就行。”林晚说，“下周一来报到。”
“是！谢谢林姐！”张猛抱着工具盒，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走几步还回头看一眼，满脸欢喜。
刘薇凑过来，压低声音：“按公司薪酬体系，技校毕业的实习生月薪应该是五千。八千超了。”
“他值八千。”林晚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
中午12:00
体育馆角落
三个人坐在地上吃盒饭。
陈岩还在念叨张猛：“那孩子是好苗子，手眼协调强，空间思维也好。就是理论基础弱，得补补。”
“你带他。”林晚扒了口饭，一边随口说道。
“我？”陈岩苦笑，“我哪会带徒弟，平时话都少跟人说。”
“教他，也是教你自己。”林晚抬眼，“你那些算法，讲给他听。他听不懂，说明你自己还没想透，没把复杂的东西简化。”
陈岩愣了愣，笑了：“你这么一说，还真有道理。行，我带他。”
正说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过来。三十多岁，气质练，手里拿着份精美的简历，普通话里带着淡淡的台湾腔。
“您好，我叫，应聘高级软件工程师。”
陈岩接过简历，越看眼睛越亮：“你在富士康负责过汽车电子？”
“是的，主要负责车载娱乐系统。”微笑着点头，“CAN总线、LIN总线、AutoSAR这些都有实际经验。还了解一些芯片的隐秘特性。”
“太好了，我们正缺你这样的人。”陈岩来了兴致，接连抛出几个技术问题。
对答如流。连一些冷门的实难点，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林晚坐在旁边，静静听着，没说话。
“林总，你觉得怎么样？”陈岩问。
林晚抬眼，看向：“为什么离开富士康？”
“想寻求更大的发展空间。”笑容温和，“台湾市场太小，大陆创业环境更好。晚风科技的技术理念我很认同，希望能加入一起做事。”
回答得很标准。但林晚注意到，他说话时，手指会不自觉地轻敲桌面。眼神偶尔也有些闪躲。
“我们需要讨论一下，三天内给你答复。”林晚语气平静。
“好的，麻烦各位了。”礼貌地颔首，转身离开。
他走后，陈岩立刻说：“这个人技术很强，能帮我们解决不少难题。必须录用。”
刘薇却皱起眉头：“他的简历太完美了。完美得有点假，什么都刚刚好。”
林晚没说话。她拿出iPad，打开女娲系统，调出招聘会场的监控画面。系统自动追踪的轨迹。
画面里，离开晚风展位后，没去其他公司投简历，直接走出了体育馆。在门口，他拨通了一个电话，神情严肃，语气压低。
女娲系统弹出提示：「面部微表情分析：紧张度72%，说谎概率68%」
“这个人有问题。”林晚语气肯定。
“那还录用吗？”陈岩犹豫。
“录用。”林晚当即做了决定，“但要盯着他，权限受限。他真是间谍，我们正好将计就计，看看背后是谁。”
陈岩和刘薇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林晚的心思，点了点头。
下午3:00
招聘会快结束时，一个女生匆匆跑来。气喘吁吁，额头上沁着汗。高马尾，脸上带着雀斑，眼睛大大的。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她喘着气，“请问，你们还招人吗？”
“想应聘什么岗位？”刘薇抬头，语气温和。
“财务或者行政都行！”女生连忙递上简历，“我叫孙小雨，北工商会计专业，今年刚毕业。没什么经验，但我肯学！”
刘薇接过简历翻了翻。成绩中等，实习经历普通，没什么亮点。
“为什么想加入我们公司？”
孙小雨眼睛一下子亮了，激动道：“因为我男朋友是网约车司机！他用了你们的女娲系统，一个月多挣了一千多块！他说你们这是良心技术，不坑人。所以我就想来试试，哪怕从底层做起也行！”
这个理由太实在，实在得让人忍不住想笑。刘薇看向林晚，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询问。
林晚抬眼，看向孙小雨，语气平和的问道：“你男朋友开什么车？”
“比雅迪e5！”孙小雨立刻回答，语气飞快，“以前充满电只能跑300公里，用了你们的系统，现在能跑340公里！他还教我算账——每公里电费省三分钱，他一天跑三百公里，一个月就是270块，一年下来能省三千多！”
她说着，真拿出手机，手指飞快地算了一遍。眼神认真又执着。
林晚看着她，忽然想起母亲。小时候，母亲当年在纺织厂打工时，也这样算过细账。多织一米布多挣几分钱，攒一年，就能给她买件新衣服。
“你被录用了。”林晚开口，“实习期做行政助理，跟着刘薇学财务。好好。”
“真的吗？！”孙小雨跳了起来，满脸欢喜，“谢谢林总！我一定好好，绝不拖后腿！”
她欢天喜地地走了。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嘴里念叨着“我要给男朋友报喜”。背影都透着雀跃。
刘薇哭笑不得：“林晚，这是不是太随意了？她的简历很普通，连个像样的实习经历都没有。”
“她实在。”林晚语气平淡，“实在的人，活踏实，不会耍心思。这就够了。”
下午5:00
招聘结束
三个人收拾展位。
陈岩清点着成果：“收到简历87份，现场初步通过5人——张猛、、孙小雨，还有两个京北理工的本科生，都是学软件的。”
“张猛和孙小雨下周一来报到，手续你安排。”刘薇对林晚说，“那边，按你说的发offer，职位写成‘高级工程师（试用）’。核心权限全部受限，我再给他单独建一个加密账号，全程监控。”
“好，”林晚点点头。
三个人走出体育馆。秋的夕阳把校园染成金色，学生们说说笑笑地走过，青春洋溢。
陈岩忽然开口：“林晚，你说咱们公司，会不会太草了？你看其他公司，招的都是名校硕士博士。咱们倒好，技校生、普通本科生，还有一个动机可疑的台湾人。”
林晚停下脚步，看向不远处嬉笑打闹的学生。
“岩哥，我爸教过我一句话，‘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她语气平静，“学历只是个证明，算不了什么。能不能事，能不能扛事，才是关键。”
她继续往前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7:30
林家客厅
林晚到家时，父亲正在厨房炒菜。油烟顺着厨房门飘出来，带着浓郁的菜香。
还没坐下，手机响了起来。母亲的视频电话。屏幕里，母亲身后是美国清晨的阳光。
“晚儿，今天招聘怎么样？招到人了吗？”母亲的声音透着关切。
“招了五个。都挺好的。”林晚坐在沙发上，简单说了张猛、和孙小雨的情况。
听到张猛，母亲眼睛亮了：“这孩子跟你爸年轻时太像了。手巧、肯钻研。你多关照点他，手艺人不容易。”
听到，母亲眉头立刻皱起来：“台湾人？你可得小心点。妈在美国听说过，有些台湾工程师，会被当局着做情报工作。别大意。”
“我知道。已经安排好了，会盯着他。”林晚语气平静。
“那就好。”母亲松了口气，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晚儿，妈年前可能就能回国一趟。”
林晚的心跳快了一拍：“真的？”
“嗯。苏晨这边的事差不多处理完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妈想回来看看你爸，也看看你的公司。”
“妈，爸他……”林晚看向厨房的方向。
“这么多年没见他，而且他身体不好。”母亲的声音更哽咽了，“所以妈更急着回来，好好照顾他，也好好陪陪你们。”
林晚鼻子一酸，眼眶微微发热。她轻声说：“妈，我等你。”
挂了视频，父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炖排骨，香气扑鼻。
“你妈说什么了？聊了这么久。”
“她说年前可能能回来。”
父亲的手猛地顿了一下。菜汤洒出来一点，滴在桌布上。他连忙放下盘子，用纸巾擦掉，装作平静的样子，嘴里念叨着：“回来好，回来好，一家人终于能聚聚了。”
林晚看着他。父亲眼角红了，只是低着头，不想让她看见。
吃饭时，父亲不停问起公司的事。林晚一一回答。
“张猛那孩子，你多照看。”父亲夹了一块排骨给林晚，“手艺人不容易。我当年退役后，要是不会修车，连饭都吃不上。”
“嗯，我知道。”林晚点点头，把排骨放进嘴里。
“那个台湾人……”父亲放下筷子，“晚晚，爸不是歧视。只是爸年轻时赛车，见过太多人心险恶。有些人，表面上跟你称兄道弟，背地里说不定就给你捅刀子。你一定要小心。”
“爸，我懂。”林晚握住父亲的手。他的手粗糙而温暖，“我已经做好安排了。不会出事的。”
父亲点点头，又笑了起来：“不过你招那个会计，理由倒是挺特别，因为男朋友用咱们的产品。也就我闺女，能想出这么实在的理由。”
林晚也笑了。客厅里的气氛，温暖又踏实。
饭后，林晚回到房间，打开电脑。
女娲系统后台显示，今天招聘会场的监控数据已经自动归档完毕。
她调出的影像，放大画面。在门口打电话时，嘴唇微动。声音太小听不清。女娲系统有唇语识别功能，但距离太远，识别率低。
屏幕上弹出提示：「尝试增强画面……增强成功」「唇语识别中……识别结果（置信度71%）：‘目标已接触，等待下一步指令’」
林晚眯起眼睛。
她新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命名为“钓鱼计划”。里面放了一些技术文档——都是真实的，但不是最新版本。有些地方还故意留了逻辑漏洞。如果真是间谍，肯定会偷偷拷贝这些文档。而女娲系统，会全程记录他的一举一动。
关掉电脑，林晚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进来。夜色深沉，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温柔而璀璨。
她深吸一口气，伸了伸胳膊，目光望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