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9月17 下午4:05
北京昌平区·回龙观某老旧小区
桑塔纳驶入小区时,门卫老张探出头:“林师傅回来啦?哟,晚晚也一起?”
“张叔。”林晚点点头。
老张看着桑塔纳满身的尘土,啧啧两声:“这又跑哪儿野去了?车脏成这样。”
“去新疆转了圈。”林一统笑着递过去一包烟——新疆买的,劲儿大,老张最爱抽劲儿大的牌子。
“还是林师傅讲究!”老张乐呵呵地收了烟,抬起栏杆。
小区是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板楼,没电梯。林晚家在一号楼三单元,六层顶楼,六十平米的两居室。当年林一统还是赛车手时买的,后来落魄了也没卖,一直住着。
停车时,林晚瞥眼看到楼下停着几辆陌生的车。
一辆奔驰G63,一辆保时捷911,还有一辆……柠檬黄的兰博基尼Urus。
王浩从车上跳下来,咧嘴笑:“林叔!晚晚姐!巧啊!”
他身后还跟着三个人——比赛时开法拉利、迈凯伦和阿斯顿·马丁的。
林晚唇角一收,眼神瞬间冷了半截。
父亲却笑呵呵地下车:“小王啊,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们也刚到北京,刚好有个朋友住这小区,说碰巧见过您的车。”王浩说得面不改色,“想着等您回来,跟您和晚晚姐再聊聊。”
林晚没理他,径直朝前上楼去了。
父亲拍拍王浩肩膀:“小子,我闺女脾气倔,你们别介意。上楼坐坐?”
“哎!谢谢林叔!”
六楼·林家客厅
客厅很小,但收拾得净。墙上挂满了照片——大多是林晚从小到大的,也有几张父亲年轻时赛车的老照片。
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张三人合影:年轻的林一统穿着赛车服,抱着六七岁的林晚,旁边站着个温婉的女人,笑得很甜。
但女人的脸被一块白布遮住了。
王浩看到那张照片时愣了一下,但没敢问。
“坐,随便坐。”林一统招呼着,“家里小,别嫌弃。”
四个富二代挤在旧沙发上,显得有些局促。
林晚从厨房出来,端了壶茶,放茶几上,然后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一言不发。
气氛有点尴尬。
开法拉利的先开口:“晚晚姐,我叫李想,家里做互联网的。昨天……我们服了。真的,心服口服。”
林晚抬了抬眼皮。
李想继续说:“我们几个玩车也好几年了,改装也花了小几百万,但从来没见过……没见过你这样的。”
“哪样?”林晚问。
“就是……”李想比划着,“感觉你的车是活的,有自己的想法。”
林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浩接话:“晚晚姐,我们不是来扰你的。就是想……正式认识一下。前天在山上,太仓促了。”
林晚放下茶杯:“现在认识了。还有事吗?”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
但王浩没生气,反而笑了:“晚晚姐,你是真酷。”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大牛皮袋,推到茶几上。
“这是前天比赛的彩头,我们几个凑的,二十万。按规矩,赢家全拿。”
林晚没动。
父亲林一统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小王,这钱我们不能要。本来就是玩,没赌钱。”
“林叔,这不是赌资。”王浩认真地说,“这是学费。昨天我们学到的东西,值这个价。”
“那更不能要了。”林一统摇头,“我闺女改车、弄那个系统,是因为喜欢。不是为了赚钱。”
这话说得平静,却一字一顿,透出了不容置疑。
四个富二代互相看了看。
开阿斯顿·马丁的开口了,他叫周明,家里做地产的:“林叔,晚晚姐,那我就直说了。我们想投钱。”
“投钱?”林一统挑眉。
“对。”周明坐直身体,“晚晚姐这套系统,如果能商业化,绝对能颠覆整个改装行业。不,是整个汽车后市场。”
李想补充:“现在国内玩车的人越来越多,但靠谱的改装店太少了。大部分都是瞎改,毁车不说,还危险。如果有一套系统,能让普通人也能科学地、安全地改装……”
“那市场至少百亿级别。”王浩接话,眼神发亮,“而且这只是开始。如果这套系统能适配更多车型,甚至能和主机厂……”
“等等。”林晚打断他们,“你们在说什么?”
“说你的未来。”王浩看着她,“晚晚姐,你知道你手里拿着什么吗?是金矿。”
林晚摇头:“女娲只是个工具,还没成熟。”
“所以我们投钱,帮你完善它!”王浩有些激动,“场地、设备、团队、研发经费……要多少,我们出。你只管做技术。”
客厅安静下来。
只有老旧的空调外机在嗡嗡作响。
林晚看着茶几上的信封,又看了看墙上那张被遮住面孔的合影。
然后她站起身:
“我不需要。我有工坊,够用了。”
说完,她走向自己的房间。
“晚晚姐!”王浩站起来,“你再考虑考虑!我们可以给你绝对的控制权,只出钱不涉!”
吱扭一声,林晚关上了门。
下午5:40
楼下
四个富二代站在车边,耷拉着脑袋。气氛有些沉闷。
“咋办?”李想问。
王浩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林叔昨天在回来的路上提到过,晚晚姐的工坊在昌平北边,一个旧厂房里。”
“有具体地址吗?”
“我记得昨天林晚在论坛里贴出来了。”
“去踩踩点?”
“现在?”
“现在。”
四辆车发动,驶出小区。
他们没注意到,六楼林家的窗户后,林一统正默默看着他们离去。
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美国·洛杉矶。
林一统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快要断掉时,才缓缓接起:
“喂?”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有些颤抖:
“……一统?”
林一统闭上眼睛。
“嗯。”他说。
“晚晚……在你身边吗?”
“不在,她回房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能听到压抑的啜泣声。
林一统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暗的天空:
“瑶瑶,她长大了。”
“我知道……我看了视频。”女人的声音哽咽,“昨天有人在网上发了比赛片段,我认出来了,是晚晚的车……她开得真好,真像你年轻的时候。”
林一统的喉结动了动,半天才发出声:“她……比我强。”
“一统……”女人欲言又止。
“嗯。”
“我……我可能,明年能回国。”女人小心翼翼地说,“我想见见晚晚。”
林一统沉默了。
“一统?”
“瑶瑶,”林一统的声音很低,“再等等。她现在……还没准备好。”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林一统握紧手机,手指紧了又紧:
“但我答应你,等她准备好了,我第一个告诉你。”
“谢谢你……一统。”
电话挂断。
林一统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他才缓缓转身,从柜子一个暗格带锁的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
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信纸。
最上面那封信的期:2014年4月18。
落款:瑶瑶。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一统,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不要找我,不要难过。
替我照顾好晚晚。
告诉她,妈妈爱她,很爱很爱。
下辈子,我们好好过。」
林一统的手指拂过那些字迹,眼泪掉了下来,滴滴答答砸在信纸上。
晚上7:15
林晚房间
林晚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女娲系统的后台代码。
她目睛地盯着屏幕,键盘噼里啪啦地响着,扭矩矢量控制算法在低温环境下还是会出现逻辑错误,必须得充分解决。
但脑子里时不时回响着王浩的话:
“市场至少百亿级别……”
“如果能和主机厂……”
“你手里拿着金矿……”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专注。
手机震动,王浩发来一条微信链接。
点开,是极致改装技术总监张威的最新朋友圈截图:
“9月19下午三点,我司将派技术团队前往‘晚风工坊’,现场验证所谓‘女娲系统’的真实性能。欢迎媒体、同行围观监督。如果是真技术,我们愿高价聘请;如果是炒作……呵呵。”
配图是他们门店那台价值百万的徳国MAHA马力机。马力机旁,站着两名穿着黑色工装的技术人员,双手抱,神色严肃,背景里还能看到门店墙上挂着的“国内顶级改装机构”牌匾。
截图下方,朋友圈的评论已经刷出几十条:
「张总硬气!」
「坐等打脸!」
「那个美女车主敢应战吗?」
林晚眯起眼睛。
她指尖轻轻滑动,点开虎扑论坛,看到自己发的应战帖已经被顶到首页,红色的回复数赫然显示为1086。
指尖不断向上划着,屏幕的光映在她微垂的眼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大多数评论的头像旁带着“车友”“改装爱好者”的标签,文字后跟着点赞的红色数字,少则几十,多则数百。
“已订好后天的票,现场支持。”
“相信技术的力量,等你证明自己。”
“晚风工坊地址已存,不见不散”。
也有不少灰色头像的评论,显然注册时间不足24小时:
“美女,现在认怂还来得及,别到时候下不来台。”
“极致改装的技术总监张威是行业老人了,他敢这么说话,肯定有底气。”
“坐等翻车,然后美女哭着道歉的戏码。”
“别硬撑了,MAHA马力机测不出假数据,到时候下不来台更难看。”
“拿老旧桑塔纳炒作,真当大家都是傻子?”
林晚关掉网页,深吸一口气。
指腹无意识地蹭过手机壳上磨出的细微划痕。
指尖一收,将手机轻轻放在书桌右侧,屏幕朝下扣在桌面。
她拉了拉座椅,身体微微前倾,视线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上,键盘的噼里啪啦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敲击声清脆而有节奏,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没有一丝停顿。
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眉眼。书桌左上角,放着半杯早已凉透的温水,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缓缓滑落,在桌面留下一小片浅浅的水痕。两手始终未离开键盘。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城市星星点点的灯火像点在油画上似的。
书桌另一侧的平板电脑,女娲系统的屏幕突然自动亮起。
一行字缓缓浮现:
「检测到用户进入高度专注状态,心率:72,呼吸频率:16,血压:118/76」
「当前工作环境评估:良好。建议每隔45分钟休息5分钟,保护视力。」
「需要我为您定时提醒吗?」
林晚扭头看了一眼,嘴角微扬。
“好,帮我定时。”
「定时提醒已设置:45分钟。」
「现在,请专注工作。我会保持安静。」
屏幕暗了下去。
只留下代码编辑器幽幽的光,映着林晚认真的脸。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三下很轻的声音,节奏缓慢均匀。
“晚晚,爸能进来吗?” 林一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沉温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进。”林晚的声音很轻,指尖从键盘上移开,顺势轻轻搭在桌沿。
合页发出一丝极轻的“吱呀”声,林一统的身形从门后出现,在台灯暖黄的光线里微微晃动。手里拿着王浩带来的牛皮袋,袋身有些褶皱,似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他走到书桌前,将牛皮袋轻轻放在林晚的电脑旁,与那半杯凉透的温水、散落的数据线错开位置,发出一声轻微的“咚”声。不重,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爸?”林晚视线落在那个牛皮袋上,微微皱眉。
“钱我是退回去了,但小王临走硬放下了,留了句话。”林一统轻轻拉开书桌旁的折叠椅,坐下来,“他说,给你时间考虑。考虑好了,他们再来。”
林晚看着牛皮袋,没说话。
“晚晚。”林一统的声音很轻,“爸问你个事。”
“嗯。”
“你想一直守着这个工坊,改改车,打打比赛,就这么过一辈子吗?”
林晚视线从牛皮袋上移开,落在父亲脸上。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一统沉默了几秒,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爸不是劝你接受。爸是想说……如果你妈……”林一统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话音未落,他突然停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有再继续往下说,房间里瞬间陷入沉寂,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晚风,吹动窗帘发出细微的声响。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放在桌沿的指尖微微收紧,她无意识地向前微微倾了倾身:“我妈怎么了?”
林一统摇摇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信封旁边。
纸条很薄,边缘有些毛糙,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多次。
“如果你想不清楚,就打这个电话。” 林一统缓缓站起身,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在林晚脸上停留了几秒,才轻声说道,“她能帮你。”
“谁?”林晚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粗糙质感,她微微展开。纸条上写着一个手机号码,没有署名。
“一个……”林一统顿了顿,喉结又轻轻滚动了一下,“一个很了解你的人。”
说完,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朝着房门走去,“咔哒”一声,打破了房间的沉寂,又很快归于平静。
林晚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条,看着那个号码。
指尖轻轻点在手机数字键盘上,目光下移,落在手机屏幕上刚刚弹出的归属地:美国·洛杉矶。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得像墨,远处微弱的光透过窗户,落在书桌的牛皮袋和纸条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影。
书桌另一侧的平板电脑,女娲系统的屏幕突然自动亮起, 与台灯的暖黄光线交织,在桌面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一行字缓缓浮现:
「检测到用户情绪波动,压力指数:72/100」
「建议:深呼吸三次,听一首喜欢的音乐。」
「需要我为你播放吗?」
林晚视线从手中的纸条移到平板屏幕上,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发红。
“不用了,女娲。”她轻声说,“我没事。”
她抬手,指尖轻触锁屏,屏幕重新恢复漆黑。又拿起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站起身小心地,把它夹进了床头那本《车辆动力学》的扉页里。
书页翻动时,掉出一张旧照片,轻轻飘落在床头的被褥上。
照片上,七岁的林晚穿着一件浅色的小外套,扎着两个羊角辫,稳稳坐在一辆赛车的引擎盖上。身后,站着一对年轻男女,男人穿着黑色工装,女人穿着白色连衣裙,两人并肩站着,目光温柔地落在林晚身上,笑容清晰可见。
她走回书桌前,拿起手机,指尖微动,快速给王浩回了条微信:
“明天上午九点,工坊见。你们想看女娲系统的真本事,我给你们看。”
几乎秒回:
“收到!晚晚姐!我们一定到!”
林晚看着屏幕上的回复,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随后将手机放在书桌旁,重新坐回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