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9月22 上午10:00
晚风工坊
工坊今天人多，动静也多。
王浩蹲在角落里，跟安防公司的师傅商量着，要确认一下摄像头的位置和角度。
李想正站在门口，指挥着工人把报警器装到进门的横梁上。
周明和赵宇也没闲着，把靠墙那排桌子收拾了出来，正在铺上周林晚从家里带过来的那块深灰色桌布。
张律师来得最早，协议打印了三份，用透明文件夹装着。
桌布铺好后，顺手将协议放在了桌面上。
10点过五分，林晚到了。
浅灰色衬衫，黑色西裤，头发全部拢到脑后，用一枚黑色发卡固定。她进门时扫了一眼墙上的新摄像头，然后目光落在桌上那摞文件上。
父亲林一统跟在后面，穿了件净的深蓝色夹克，头发一看就是刚理过的，鬓角剃得很短，人也精神了几分。
他进门后没往里走，就站在门边，看着那些年轻人忙活。
“林姐，回来了？这是协议，都改好了。”王浩从监控那边跑过来，把文件递给她。
“嗯”，林晚点点头，接过文件，没急着看。她先是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然后才在桌边坐下，翻开第一页。
张律师坐到她对面，手指点在条款上挨个解释：“昨天讨论的都写进去了，技术伦理委员会、您的超级投票权、反稀释条款。另外我自己加了一条保密协议，所有股东和员工都得签，不能泄露核心技术。”
林晚点头，翻到下一页。
工坊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和窗外偶尔路过的电动车喇叭声。
她翻到第23条时，停了下来。
“这里。”她食指按在条款上，转向张律师，“‘公司重大决策需经董事会三分之二以上同意’改成：涉及技术路线、产品方向、核心团队变动的决策，需经创始人林晚同意。”
张律师抬头看向王浩。
王浩站在桌边，两只手撑在桌沿，没犹豫：“改！”
张律师打开笔记本，十指落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字的声音在安静的工坊里格外的清晰。打印机重新启动，吐出新的一页。
林晚接过，又看了一遍，放下。
上午10:50，所有文件在桌面上排开。
张律师从包里拿出支黑色签字笔，笔帽拧开，递了过去。
林晚接过来，手腕落在纸上，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林晚。
两个字，收笔时微微顿了一下。
她把笔递给王浩。王浩接过去，弯腰，签得很快。然后是李想、周明、赵宇。每个人签完都把笔递给下一个人，没人说话。
张律师最后签，签完盖上笔帽，放回了包里。
“成了。”他轻声说。
王浩直起腰，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林晚：“林姐，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林晚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银色U盘。
她走到父亲跟前，把U盘递过去。
“爸，女娲系统的核心算法备份，加密了。”
林一统伸手接过来，握在掌心，没看，直接放进衬衫上面的口袋里，按了按。
“放心。”
上午11:10，工坊的门被推开。
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的瘦高个儿应声出现在门口，身上斜挎着一个电脑包。他站在门口，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林一统身上，又挪到林晚那儿。
“林叔，晚晚。”
陈岩的声音有点紧。
“小岩来了！”林一统大步迎上去，手已经伸出来了，“来，认识一下，这是王浩、李想、周明、赵宇，公司的人。这是陈岩，晚晚的师兄，技术大牛，以后的技术负责人。”
陈岩推了推眼镜，朝四人点点头：“各位好。”
王浩走上前，手伸得利落：“岩哥，以后多多指教。”
“不敢当。”陈岩握了一下，很快松开。他转向林晚，手已经搭在电脑包扣上，“晚晚，你昨天说的技术路线图，我细化了一下。”
他走到桌边，把包放下，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纸页上密密麻麻的蓝色墨水的手写笔记，红色笔勾出的关键节点，手绘的架构图线条利落，旁边标注着期和参数。
王浩四个人凑过去，脑袋围成一圈。
第一阶段（0-6个月）：女娲V2.0基础版。稳定性和界面易用性提升，支持Top 100车型。
第二阶段（6-12个月）：OBD硬件套件。定制适配器开发，数据采集精度目标±3%。
第三阶段（12-18个月）：云端平台搭建。用户数据脱敏上传，用于算法迭代。
第四阶段（18-24个月）：自动驾驶辅助模块预研——
每一个阶段下面，都列着技术难点、预估周期、风险点。第四阶段的预研后面，还打了个问号，旁边写着“需硬件伙伴”。
没人说话。
李想抬起头，看着陈岩：“岩哥，这是你两天弄出来的？”
“其实……”陈岩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蹭了蹭，“从吴老师跟我提过之后，我就开始琢磨。只是没想到，真用上了。”
林晚伸手，把笔记本合上。
她看着陈岩，声音不高，但落地有声：“岩哥，技术负责人这个位置，非你莫属。”
陈岩嘴角动了动，肩膀微微松下来，笑了一下。
“那我什么时候入职？”
“现在。”林晚看了一眼墙边的工位，“工坊就是研发中心，你先在这儿。等中关村那边收拾好，再搬。”
陈岩点点头，把笔记本收进包里，走到靠窗那张空桌子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正当几人准备去忙各自手头的事，“吱呀”一声门又开了。
所有人目光看向门口。
一个西装笔挺、皮鞋锃亮的四十多岁的男人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挺挺地站在门口。
他没着急进屋，只是扫了一眼屋里的人，随后目光在林晚身上停住。
“林小姐，冒昧来访。”
赵明远脸上挂着笑，那种职业的、恰到好处的笑。
工坊里安静了一瞬。
王浩把手从桌上拿下来。李想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桌沿。周明和赵宇对视一眼，没说话。
林晚坐在原位，抬头看他：“赵总，谢谢。不过我记得，我们已经谈过了。”
“是谈过了。”赵明远走进来，皮鞋跟敲在地上，一声一声的，“但我今天来，是带着新offer。”
他拉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林晚面前。
“比雅迪愿意出资八千万，收购女娲系统80%股权，您个人保留20%，担任技术总监，年薪三百万。另外，给您个人5%的比雅迪期权。”
八千万。
三百万年薪。
5%的期权——比雅迪市值摆在那儿，行内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王浩的喉结动了一下。
李想的手指紧紧扣着桌沿。
林晚拿起那份文件，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停留了大约三秒。放下。
“赵总，”她看着赵明远，“我的答案和之前一样。”
赵明远脸上的笑还在，但嘴角那点弧度瞬间有点僵：“林小姐，八千万不是小数目。而且以比雅迪的资源，能帮女娲系统快速落地......”
“但代价是，女娲系统变成比雅迪的独家技术。”林晚打断他，声音没半点起伏，但每个字都清楚，“其他品牌的车主就用不上了。这不是我想要的。”
“商业就是这样。”
“商业可以有很多种样子。”林晚看着他，“我想做的，是让所有车主，不管他们开什么车，都能用上更好的技术。如果只是为了赚钱，我早就答应了。”
赵明远盯着她。
三秒。
五秒。
他低下头，把文件收起来，放回公文包，扣上。
“林小姐，您很年轻，有理想是好事。”他直起身，“但商场如战场，理想主义往往走不远。”
“谢谢提醒，那就走着瞧吧，这是我选的路。”
赵明远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皮鞋声由近及远。
到门口时，他停住，回头：“林小姐，这个offer有效期一个月。如果您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
“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赵明远笑了一下，推门走了。
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工坊里安静极了，连王浩他们的呼吸声似乎都能听到。
啪。
王浩突然抬起手，拍了一下。
啪。
然后又是一下。
李想跟上，周明和赵宇也跟上。掌声在十几平的工坊里响起来，有点吵，有点乱，但没人停下来。
“林姐，”王浩眼睛发亮，“我他妈这辈子没佩服过几个人，您排第一个，绝排第一。”
林晚嘴角动了动，没接话。她拿起桌上那份签完的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自己的签名，然后合上，放回文件袋里。
“别拍马屁。”她头也没抬，“既然选择了你们，我就会负责到底。”
“明白！”
四个声音，差不多同时。声音里透着难以掩藏的兴奋。
下午1:00
工坊里弥漫着宫保鸡丁和西红柿鸡蛋的味道。
六个人围着那张长桌，一次性饭盒摞在边上。陈岩筷子没放，眼睛盯着林晚在白板上写字。
白板笔落下去，一行一行：
1、10月底前：完成女娲V2.0原型开发，支持50款常见车型
2、11月：邀请10家改装店进行封闭测试
3、12月：据测试反馈进行优化
4、明年1月：正式发布女娲V2.0商业版，开始收费订阅
林晚写完，转回身看着大家。
陈岩把筷子放下了：“时间很紧。V2.0要重构的模块不少，特别是云端数据同步和安全加密部分。”
“嗯，我知道。”林晚把笔帽扣上，“所以我们得马上招人。岩哥，你列一个技术人员的招聘需求，我来负责面试。”
“好。”
王浩举手，筷子还捏在手里：“市场那边呢？我点啥？”
“联系改装店和车友会。”林晚说，“我们需要第一批种子用户，最好是那种愿意提意见、不怕麻烦的。”
“没问题，这个我熟。”
李想、周明、赵宇也都各自领了任务。有的负责办公场地和硬件采购，有的负责财务和法务对接，有的负责行业关系维护。谁什么，简短几句话分派完成。
饭盒空了。白板上写满了。六个人，没一句废话。
下午5点，会议结束，人陆续出去忙了。
林晚没有动。
她站在工坊中央，看着那辆桑塔纳。车身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前保险杠上还有上次测试时蹭的划痕。
明天，它又该上路了。它不再是单纯的测试车，而是女娲系统V2.0的第一个实验平台。
手机震了一下，林晚看了一眼是新邮件提醒。
立马点了进去，是刘薇的邮件：
「林晚，收到你的邮件很惊讶。听说你在创业做汽车智能系统？我在普华永道做了五年审计，最近确实在考虑换一个更有挑战性的工作。如果你方便，我们可以约时间聊聊。」
林晚看完，拇指快速在屏幕上敲击着，回复：
「这周六下午三点，中关村软件园创新工场，我等你。」
点击发送。
她把手机收进了口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扭头看了一眼。
工坊里安安静静，白板上的字还没擦，桌上有几个没扔的外卖盒，墙角的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的。
她拉开门，把车开了出去。
随后下车锁上了铁门。
西下的夕阳撒照在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秋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把卷起的衬衫袖子往下拽了拽，快速回到桑塔纳旁边，拉开车门，重新坐了进去。
平板屏幕亮了。
「检测到用户情绪：期待与压力并存」
「今程总结：公司成立，协议签署，团队组建」
「建议：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还有更多挑战」
「需要我为您规划回家路线吗？当前路况：畅通」
林晚看了一眼屏幕，微笑道：“不用了，我知道怎么回家。”
她拧动钥匙，发动机响起来。桑塔纳驶出厂房区，拐上主路。
夕阳在后视镜里，一点一点往下沉。